美國參議員伯爾疫情期間拋售股票行為剖析

李珍　夏中寶

摘要：美國參議員伯爾在新型冠狀病毒疫情期間拋售股票的行為，避免了因股市下跌造成的損失，獲取了個人利益，涉嫌構成STOCK法案禁止的內幕交易，但是目前還缺乏證明其提前實際知悉內幕信息的關鍵證據。同時，伯爾在新聞網站公開發表文章稱政府有完善的機制已做好應對新型冠狀病毒威脅的準備，可能還涉嫌信息操縱的復合型不當行為。除了不能獲取有效證據的風險外，避嫌信托可能是參議員抗辯其不構成違法行為的出罪方法。

關鍵詞：參議員 疫情 內幕交易

受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引發的系列事件影響，美國股市道瓊斯工業和納斯達克等指數在2020年2月至3月期間大幅下跌超30%，甚至在兩周內發生四次熔斷。在股市大幅下跌前，理查德·伯爾（Richard Burr）等四名美國參議員大量賣出名下多只股票，引發輿論的高度關注，受到“人前疫情可防可控，入后股票大量拋售”的強烈質疑。本文擬從法律和金融的角度，剖析參議員伯爾在新型冠狀病毒疫情期間大量賣出股票行為的性質。

一、伯爾在疫情期間拋售股票的情況

2020年1月20日，美國確診首例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病例。此后1月下旬至2月份，美國政府公開宣布的確診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病例數據增加相對緩慢。

2月27日，美國確診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病例60例。參議員伯爾于該日填報的《金融交易定期披露表》（periodic disclosure of financial transac-tions）顯示，已經于2月13日分33筆集中賣出自己和配偶名下的溫德姆酒店及度假村（WH，Wyndham Hotels and Resorts）、帕克酒店度假村（PK，Park Hotels & Resorts）、聯邦快遞（FDX，FedEx Corporation）、艾弗再保險（RE，Everest Re Group，Ltd.）、星座品牌（STZ，Constellation Brands，Inc.）等共19只股票，拋售的股票涉及酒店、快遞、保險、飲料等多個受疫情影響較大的行業，賣出金額合計約為62萬美元至172萬美元。

此后，美國3月份確診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病例數量快速增長，于3月13日宣布進入“國家緊急狀態”。3月22日美國確診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病例超過3萬例，3月25日超過6萬例，3月31日超過16萬例。在疫情期間，美國股市指數大幅下跌，并于3月9日、3月12日、3月16日、3月18日發生共計四次熔斷。

二、伯爾拋售股票避損，獲取了個人經濟利益

參議員伯爾在美國民眾尚未意識到本國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將會演變得如此嚴重時，于2月13日股價尚處于高位時提前賣出股票獲利。3月之后，美國確診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病例數量快速增長，股指大幅下跌。據初步統計，參議員伯爾賣出的19只股票，下跌幅度約在23%至83%，每股下跌金額約為5美元至119美元。

以參議員伯爾賣出的溫德姆酒店及度假村股票為例，2020年2月至3月其股價走勢如圖1所示：

從圖1可見，2月中上旬，溫德姆酒店的股價一直保持在每股58美元左右的高位。參議員伯爾于2月13日以每股58.63美元的價格賣出了溫德姆酒店股票。此后，受疫情影響，2月下旬溫德姆酒店的股價開始下跌，3月之后下跌幅度進一步加大。3月13日美國政府正式宣布進入應對新型冠狀病毒疫情的“國家緊急狀態”，疫情信息被市場逐步吸收和消化，溫德姆酒店的股價于3月18日跌至每股14.50美元。在此情況下，參議員伯爾拋售溫德姆酒店股票的避損金額大致為：2月13日實際賣出溫德姆酒店股票的均價減去疫情信息被市場吸收后溫德姆酒店的股價，再乘以2月13日實際賣出溫德姆酒店股票的股數。

通過上述分析可見，伯爾提前高價拋售所持有的股票，避免了疫情影響導致股指下跌帶來的損失，實際上獲取了個人經濟利益。

三、新型冠狀病毒疫情信息可以構成內幕信息

傳統典型的內幕信息，是關于個股的信息。例如，某上市公司的并購重組信息。本次的新型冠狀病毒疫情信息，對經濟生活的影響面較廣，不是專門針對某只個股的重大信息，多數股票的股價走勢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因為疫情爆發和蔓延，酒店入住率會大幅降低，保險賠付率可能會增加，飲料等消費也會受到不利影響，但是疫情也會提升遠程辦公軟件等公司的業績。客觀來看，新型冠狀病毒疫情信息，對于酒店、保險、快遞、飲料等行業的上市公司股票是“利空”信息，對于遠程辦公軟件等上市公司股票是“利好”信息。值得注意的是，受新型冠狀病毒疫情的影響，美國多數股票價格下跌，但思杰系統（Citrix，CTXS）等遠程辦公軟件上市公司的股價上漲。思杰系統的股價從2020年2月28日最低的99.99美元，上漲至3月19日141.01美元，漲幅達41.02%。疫情期間，美國參議員凱利·洛弗勒（Kelly Loefler）在賣出其他股票的同時，還買入了思杰系統等遠程辦公軟件上市公司股票，其行為也受到輿論質疑。

參議員伯爾賣出的股票里，酒店行業股票下跌幅度較大，其中溫德姆酒店股票2月13日收盤價為58.63美元，此后3月18日最低跌至14.50美元，跌幅75.27%;帕克酒店股票2月13日收盤價為23.62美元，此后3月18日最低跌至3.99美元，跌幅83.11%。從每股下跌的絕對金額來看，參議員伯爾賣出的保險、快遞、飲料行業股票，下跌金額較大，其中艾弗再保險股票2月13日收盤價為289.85美元，此后3月16日最低跌至170.75美元，每股跌去119.10美元;屬于飲料行業的星座品牌股票2月13日收盤價為201.19美元，此后3月16日最低跌至107美元，每股跌去94.19美元;聯邦快遞股票2月13日收盤價為160.66美元，此后3月17日最低跌至88.69美元，每股跌去71.97美元。

新型冠狀病毒疫情的爆發和蔓延，對于美國上市公司的外部經營環境產生了重大影響，對于相關行業公司的經營業績也將會產生重大影響，對于相關股票的股價走勢也產生了重大影響，對于市場投資者的投資決策也會產生重大影響。因此，新型冠狀病毒疫情信息可以構成影響市場投資者股票交易的內幕信息。

七、涉嫌信息操縱的復合型不當行為

股票市場中的操縱行為，包括交易型操縱和信息型操縱。信息型操縱市場行為，一般是指通過發布“不真實、不準確、不完整、不確定”的重大信息，或者通過人為控制信息披露的“時點節奏”，誘導其他投資者做出投資決策，影響證券交易價格或交易量并意圖從中謀取相關利益的行為。

2020年1月20日美國確診首例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病例后，2月7日美國新型冠狀病毒確診病例已增加至12例。參議員伯爾于2月7日在福克斯新聞網（FOX News）以參議院情報委員會主席和《大流行病和所有危險防范法案》作者的身份發表文章，稱“美國今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做好了更好的準備，以應對新出現的公共衛生威脅，如冠狀病毒”“美國具有靈活和創新的機制，以便我們不僅準備好今天面對冠狀病毒，而且在未來面對新的公共衛生威脅”。

參議員伯爾2月7日在新聞網站公開發表的文章內容，表達了對疫情的樂觀評估，聲稱已做好應對疫情的準備，這明顯與其在2月27日關于疫情將會像“1918年大流感”一樣擴散開來，新型冠狀病毒傳播力非常強，警告疫情將帶來災難的觀點具有重大差異。

美國媒體報道，1月24日參議院曾聽取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過敏和傳染病研究所福契（An-thony Fauci）等白宮公共衛生官員就疫情爆發風險所作的閉門匯報，但報道未提及該日匯報內容要點。如果美國情報部門以及公共衛生部門在1月至2月上旬已經通過內部渠道向國會或政府預警新冠病毒可能造成的威脅，而參議員伯爾在2月7日前通過參議院情報委員會等官方可靠途徑已經提前獲知了美國面臨新型冠狀病毒疫情蔓延的危險性和嚴重性，卻在具有較大影響力的著名福克斯新聞網（FOX News）公開發表《冠狀病毒預防機制，美國政府正在采取措施來保護你》（Coronavirus prevention steps the U.S.government is taking to protect you）的文章，向公眾掩蓋和淡化新型冠狀病毒疫情的威脅，誤導公眾對于疫情真實情況的判斷，意圖以此維護經濟狀況和股票價格便于自己高位減持，則不僅涉嫌構成內幕交易，還涉嫌構成信息型操縱證券市場行為。

八、避嫌信托的可能阻卻違法事由

通過前述分析可見，能否認定參議員伯爾構成內幕交易，證據難點在于證明其在2月13日前已經實際知悉較美國公眾更準確的新型冠狀病毒疫情重大敏感信息;能否認定參議員伯爾構成信息型操縱行為，證據難點在于證明其在2月7日前已經實際知悉美國新型冠狀病毒疫情的危險性和嚴重性。若美國金融監管機構或司法機構不能取得前述證據，則參議員伯爾2月13日拋售股票可能不構成違法行為。但是，即使獲取了前述證據，避嫌信托（Blind trust）也可能成為參議員伯爾抗辯其不構成違法行為的“出罪”方法。

避嫌信托（Blind trust），又譯為保密信托或盲目信托等，一般情況是指委托人把財產投資交給受托人管理，受托人不向任何人披露投資情況且交易決策原則上也不受委托人的影響。在避嫌信托中，受托人對財產的投資交易有充分的自由決策權，而委托人理論上不掌握信托的證券交易和證券持有情況。委托人享有發起避嫌信托和終止避嫌信托的權利，但對信托范圍內的投資交易行為沒有控制決策權，在避嫌信托生效期間也不得要求受托人報告投資交易情況。

國會議員、政府雇員、金融監管人員等公職人員的證券交易可能會與其工作職責產生利益沖突，此時他們可以選擇設立避嫌信托。在這種情況下，設立避嫌信托的人不參與信托財產的證券交易決策，而是將此交由受托人處理。可見，避嫌信托阻卻違法行為的法理邏輯在于，公職人員雖然因工作職務知悉了重大敏感的未公開信息，但是證券交易的買賣決策不是公職人員做出的，而是由不知悉信息的受托人做出交易決策，在知悉信息與投資決策之間建立了“防火隔離墻”，割裂了信息端與交易端的關聯，從而避免內幕交易等利益沖突行為。

值得注意的是，伯爾目前只是提出了拋售股票行為與自己職位無關、依據公開媒體報道進行證券交易的辯解，而與伯爾同在疫情期間拋售股票的參議員黛安娜·范斯坦（Dianne Feinstein）明確提出了“所有資產由避嫌信托管理”的抗辯。不過，美國2012年的《STOCK法案》第8條（b）款要求國會議員、國會議員候選人、國會雇員等公職人員的“避嫌信托”，通過數據庫置于參議院與眾議院各自的官方網站上，并允許公眾去搜索、分類、下載相關報告中包含的信息。這就意味著，是否存在避嫌信托不是當事人事后單方語言辯稱即可，而必須有事前報備。因此，在疫情期間拋售股票的美國參議員能否通過“避嫌信托”脫罪，還得看其所謂的避嫌信托是否在事前真實設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