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組詩）

劉廈

再坐普通列車

釋然的車速讓時光舒展

房屋、田野清晰如每一個日子

巨大的期待懸掛在命運的鐵軌上

我在母親望向窗外的目光中看見了

多年前的旅途

我看見那車窗外的黑夜

看見那車廂里的燈光

看見姐睡著后辮花在微微顫抖

看見我無邊的哭聲

那悲傷如波濤洶涌的海洋

而如今

已凝結成了母親心底雪白苦咸的鹽

沉默的鹽讓母親越來越沉默

我們還在路上

我多么不希望

碰見我兒時的目光

讓她見到母親的滄桑

萵苣太硬了

木耳太辣了

米飯是涼的

我說娘你少吃幾口吧

就著這一路的好風光

世上不止有一個遠方

這次我們就要去一個幸福的地方

搶救室在12樓

電梯的門開了

人們把自己當成加積鴨的食物

塞進去

繼續等待的人們向前挪了一步

他們掏出了手機

不懂得停下

就在另一條路上追趕

我看見

數字在緩慢爬行

1、2、3、4、5……

10樓就高過了叫賣聲

11樓就高過了麻雀的翅膀

12樓就高過了生命的尊嚴

電梯間的門灌進呼呼的寒風

洗劫了趕早的人群

站在我身邊的一個

有些駝背的老人

多像十年后我的父親

我看見

他捧在胸前的那杯豆漿

在慢慢變涼

途中

走在斑馬線上

南北的車被我的路攔住了

停在那里無路可走

綠燈的倒計時結束時

母親推著我才走到四分之三處

車輛立刻在我面前穿行

我的路被截斷了

我開始東張西望

剩下的四分之一

我是從別人的路上路過的

一副拐杖撐起的秋天

上午，她從富強大街東邊的便道上向北走

她穿著粉紅的拖鞋，居家的短袖套裝

下午，她從富強大街東邊往西走

依然穿著那雙拖鞋，只是

拄拐的右手腕兒掛上了

裝著幾個饅頭的塑料袋

她的體態和花白的頭發如我的母親

她肥碩的臀部向后墜

搖搖欲墜的身體全都交給了這一副拐杖

然而，這一副拐杖卻邁著大步，大的堅定

我向她的前后左右望去

我看見

空得只剩下了車流驚起的落葉和

追風的人

我明白了，她為何如此勇敢

原來一個老人在

這個城市的秋天里能夠依靠的

只有這副拐杖

孤島

惶恐的人們聚集在一起

用燈光驅趕著黑夜

卻將黑夜趕進了

自己的體內

隱藏成了一個堅硬的果核

無法吐出

人們用詩、酒尋找著遠方

卻始終沒有誰敢背起行囊

始終在陌生的同類中茍且

當又一個早晨來臨

尋找的人們又錯過了一個黎明

一個蓋著保鮮膜的白天已開始生長菌絲

你也帶上了路口的一份早餐

然后擠進人群

并和每一個人保持距離

夜聲

樓下時不時傳來

嬰兒小胸腔中發出的

嬌嫩短促的啼哭

靠床的墻那邊十二點總會有人

扯椅子和扔拖鞋

緊接著樓上會準時沖馬桶

多虧了有一堵堵墻

讓我們可以以不同姿勢將自己放倒

我們又始終被一堵墻連著

找不到夜的邊界

孤獨地在不同的聲音中擁擠著

所有的樓都是相同的

每一座樓上都排滿了相同的窗

每一個窗卻隱藏著不同的聲音

被漫無邊際的墻留出的空隙是

《要塞》中的城池

為躲避那想象中的荒野

每個人將自己

圍困成長著翅膀的野獸

月亮爬上了窗口對過的樓頂

又大又亮

但在地上卻找不到月光

只因為害怕面對黑夜的城市

像一個焦慮的人徹夜難眠

三點一輛車駛過樓下

整個房間也會被車燈照亮一遍

我終歸會在這個夜晚睡去

成為另一個沉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