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歡《舌尖上的中國》(A Bite ofChina)這部展示普通中國老百姓的有關中國食文化的紀錄片,幾年前“舌尖”一伸出,我跟媽媽就立刻注意到了,有時還跟媽媽一起在她公寓中觀賞,非常意外地發現原來老朋友蔡瀾擔任了這部片子的總顧問。
疫情期間冬月敬笙發出的有關蔡瀾的各種微博和視頻,讓我們看到了立體的不同層面的“才子”。我知道蔡瀾謙虛,不喜歡大家這樣稱呼他,但確實蔡瀾出名是因為他有一張好吃、會說的嘴和一桿犀利的筆,而筆又包括了寫文章和書法兩方面,他的文章和出版的書,前前后后我看了不少,概而言之簡潔幽默,輕松易懂,人生感悟,聲色犬馬,七情六欲,包羅萬象;他自稱:“不是‘書法家,但絕對是書法愛好者。”2017年秋季,蔡瀾在北京榮寶齋舉辦《蔡瀾榮寶齋行草展》,后來又在香港的榮寶齋舉辦,展覽后,他寄了北京和香港的兩本展覽畫冊給我,草書內容,他選擇了一些大家熟悉的字句,“活在當下”“看破放下自在”“狠狠地過每一天”“快活人”“了不起”“真”“過癮”,今天又翻找出來看真過癮!
說到過癮,必須提到最近居家過日子,食材單調而饞蟲又在肚里爬,重看《蔡瀾逛菜欄》,視頻名字起得妙,各地菜市場食材,琳瑯滿目嘆為觀止,雖然不可能買到品嘗,但在疫情期間看得讓人輕松愉快,過癮!《蔡瀾嘆名菜》中的“街邊小食大牌檔”“私房菜”“食經”,失傳菜式比比皆是,吃不到,看看也解饞,吃不到可是可以過干癮!
蔡瀾的好朋友金庸先生曾論道:“蔡瀾是一個真正瀟灑的人。率真瀟灑而能以輕松活潑的心態對待人生,尤其是對人生中的失落或不愉快遭遇處之泰然,若無其事,不但外表如此,而且是真正的不縈于懷,一笑置之。‘置之不大容易,要加上‘一笑,那是更加不容易了……”
我跟蔡瀾1960年代就認識了,他1963年在香港定居,開始在邵氏電影公司任制片,我也是1963年步入電影界,雖然最后不是邵氏簽約演員,但與蔡瀾有許多共同朋友如鄭佩佩、梁樂華(藝名岳華)、張沖等都是邵氏簽約演員,還有導演李翰祥、胡金銓等,蔡瀾因為任制片,頻繁地穿梭于港臺之間,有機會認識,但來往并不多,印象中高高瘦瘦斯斯文文的模樣,中、英、日、臺語都很流利。
直到1982年,我在香港舞蹈團任第一任藝術總監,當年邀請蔡瀾參加1983年“亞洲藝術節”,香港舞蹈團會首演我編導的《成語舞集》,共有十幾段圍繞著成語內容的舞蹈組成一臺晚會節目。我對舞美上的設想,是用不同風格的書法設計,表現出不同成語的意境。我以為無論是“意在言外”或“意在言中”的成語,都是人們思維和認識的結晶。
反復考慮后認定:擔當此任非蔡瀾莫屬。跟蔡瀾認真談了我的構思后,他欣然答應,于是我們有了合作的機會,我才真正認識他。大家可能還誤以為蔡瀾的生活就是吃喝玩樂,酒色財氣,活得滋潤灑脫,其實不然,跟他合作后才知道,無論工作或享樂,他都是一絲不茍全力以赴,并且不斷在力求創新。
記得“一鼓作氣”這個成語他將“一”字,字體由小到大,筆劃由細到粗,筆觸由拘謹到豪放,反復連續循序漸進運用,直到最后一、一、一、一……節奏越來越快的巨型一字打到天幕上,此時鼓聲音樂起,十二位男舞者跨著大步魚貫而入,同時一鼓作氣四個大字才完全顯現出來。十幾段舞蹈他從書法中尋找出各種不同的表現方法,選用狂草、行草之余也選用了畢恭畢敬的楷書,用不同書法大家以及不同流派的字體,與每段舞章搭配得天衣無縫。
跟蔡瀾合作的這段故事鮮有人知,這不是他本行,拿他的話說:“幫朋友忙,客串一下好玩而已!”輕描淡寫多瀟灑。
我沒有打聽朋友私生活習慣,跟他一起工作看他永遠獨來獨往,不知道他有沒有女朋友,有沒有家室。
1980年代中期,張文藝(筆名張北海)給我打電話,說要在家請蔡瀾夫婦晚餐,約我和比雷爾同聚,我們欣然前往。不太記得清楚了,好像那天吃的是緬因州龍蝦,在紐約龍蝦物美價廉,只只生猛,蔡瀾還用活龍蝦做了日本生蝦片當開胃前菜。
文藝愛喝單一麥芽威士忌,蔡瀾和比雷爾也喜歡,所以三個男人坐在一角喝著威士忌用英文談天說地。我跟蔡太太、張太太(周鴻玲)另外坐在一角喝著葡萄酒用中文說地談天。整個晚上很盡興、愉快,吃完飯已經夜深了,我們才告辭回家,我們也住在SOHO區,走路五分鐘就到家了。
第二天鴻玲打電話來問:“你走后蔡瀾夫婦覺得很納悶,你和她這么熟的朋友,怎么會裝著不認識?整晚左一個蔡太太,右一個蔡太太。”我說:“是第一次見啊,我都不知道蔡瀾已經結婚有太太。”“她的名字叫張瓊文,你現在想起來了罷?”“名字聽起來好像很熟,但——”我還在猶疑,鴻玲提醒我:“當年臺灣赫赫有名的女制片,現在想起來了?”等了一會兒:“啊——”我張口結舌恍然大悟,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1966年婚后,毫無電影經驗的劉家昌提出想要當導演,理由純粹只是為了男人的名字必須在女人之上,電影界行規,導演掛名絕對在主角之上,為了他的自尊心我竟然依從他成立了“昌青電影有限公司”,連電影公司的名字他都要丈夫“昌”必須在妻子“青”前面。那年我不到二十二歲,不但主演還打鴨子上架當上了制片,我正當紅,一口氣簽了多部電影主演合同,合同如同“賣身契”,因為我無法再挑選劇本,只一門心思賺錢給“昌青”公司拍電影。不料第一、二部電影根本接不上,賣身契得到的酬勞,遠遠不夠制片的龐大開支,于是拆東墻補西墻,抵押了娘家的房子還要四處借貸,簽了更多的“賣身契”——電影主演合同。
張瓊文當年在臺灣臺語電影圈內任制片,是個呼風喚雨響當當的人物,連李翰祥導演的香港國聯電影公司在經濟周轉失靈時,也常常找她調兵遣將應付燃眉之急。情急之下我找張瓊文幫忙,善良的她看我拖著個幼子,又毫無制片經驗,也替我著急,看我一籌莫展,眼淚都急得快要掉出來了,所以總是設法盡可能地幫我解決問題。事后她同情地勸我:“小青,你不要太傻了……”
當年拔刀相助的感恩之遇我怎么可能忘記? 但我怎么想怎么都覺得不可思議,怎么張瓊文是蔡瀾太太? 昨天晚上我看到蔡瀾身旁的是個小鳥依人柔情似水的女人——蔡太太,她盡失當年呼風喚雨的女強人氣勢、雄風,好像脫胎換骨成了另外一個楚楚可憐弱不禁風的女子。越想越覺得自己昨晚太失禮,今天趕快當面道歉,同時也謝謝她當年對我的照顧。瓊文微笑著說:“昨晚我告訴蔡瀾,江青真是個好演員,戲演得太好了,整個晚上都裝著不認識我……”“真是天曉得,就是現在我面對著你,還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現在才知道脫胎換骨是什么意思啦!”
現在想來想去,確實人生太奇妙了,完全無法用邏輯思維和想象來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