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尹忠華
驅車趕往凌源的途中,低矮連綿的山巒自視線中依次掠過,深黛濃綠的剪影靈動跳脫。或許是念茲在茲,心中不自覺地就將炎夏日光換成清涼夜色,仿佛天邊的巨幕上正有皮影戲在上演。
凌源,位于遼寧、河北、內蒙古三省區交會處,不僅聯結京沈,也是溝通內蒙古腹地與沿海港的交通要沖。這座丘陵廣布的城市,因大凌河由此發源而得名,因一項古老的民間藝術的孕育和承繼而展現出一種獨特的文化吸引力。凌源皮影,恰似月光傾灑、琴聲咿呀時,便會復活的不老記憶,在凌源的夜色中演繹著斑斕的傳奇。

文化或者技藝的傳播或是肇始于生活的需要,或是借助于歷史的契機。凌源皮影藝術的形成也是如此。中國皮影戲主要分為以冀東灤州皮影為中心的北方皮影、以陜西皮影為中心的西部皮影、以江浙湖廣為代表的中南部皮影這三大流派。而在北方皮影戲中,河北灤州皮影發展最快。明清時期,灤州影戲在北京興盛后,又從冀東傳到遼寧、吉林、黑龍江等地,與各地的風俗習慣相結合,形成各具特色的支脈。凌源皮影戲便是其中重要的一支,距今已有三百多年的歷史。
因為師出同源,凌源皮影深深地打上了灤州皮影的“烙痕”。從唱腔到影人造型,與灤州皮影基本一致。但經過漫長歲月的演繹,凌源皮影融入了不少東北因素,逐漸本地化,發展出了自己的特色。
其中,最明顯的區別就是節奏快。按照當地影迷的說法,凌源皮影的那股“趕勁兒”,好似急槍快馬,非常符合東北人豪爽的脾氣和秉性。另外,關內的影人多是小眼睛、瞇縫眼,而凌源的影人則更為符合東北人的審美,濃眉大眼,氣宇軒昂。
生活在凌源這片質樸、厚實土地上的人,也給凌源皮影戲提供著不衰的人氣,成了這個古老民間藝術最大的依仗。凌源人愛皮影,凌源人多影迷。在上個世紀初期,凌源皮影無論從影人的造型制作,影戲的演技唱腔和流行地域上來說,都達到了歷史的巔峰。當時有很多鄉紳大戶,都以請名師刻制影人、私養影班為榮耀,在這種情況下,皮影藝術空前發展,能人輩出。在那時候,許多沒念過書的人的歷史知識和對于忠孝節義的理解,都是從皮影戲中得來的。
時間流轉,凌源人唱影、聽影、談影、愛影之心不變。如今,當地以趙恩賀為首的幾位皮影愛好者,成立了皮影文化產業公司,為皮影戲找市場。同時,他們還建立了皮影藝術培訓基地,聘請皮影藝人,免費教授皮影愛好者。
今日今時,凌源皮影已經開始“反哺”發源地,許多藝人被請到河北演出,有些已經成為當地戲班的頂梁柱。
“很多皮影藝人一年有好幾個月都在河北灤縣等地演出,只有農忙的季節回來一趟。毫不夸張地說,河北灤縣唱皮影已經離不開我們凌源皮影藝人,凌源皮影大量填補唐山皮影市場。”凌源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主任尹占民自豪地說。去年,凌源的一支影班還被請到北京古北口景區,長期在當地駐唱。
夜色漸濃,凌源市凌河廣場上,一場皮影戲正演得熱鬧。急促緊湊的鑼鼓點和著高亢激越的唱腔,飄蕩在夏日的夜空。這是第二十六屆“凌源之夏”文化藝術節皮影公演期內的一個普通夜晚。從1988 年開始,皮影公演就成為“凌源之夏”文化藝術節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每年的皮影公演都由幾個班子輪流表演,今年共安排了皮影公演15 場。
影卷、影人、唱腔、鑼鼓、四弦……所有的一切都跟傳統影戲的表演別無二致,唯一不同的是演出字幕的添加。如今,在城鎮演出的班子一般都配有字幕機。主要是為了吸引年輕觀眾,擴大市場。老觀眾聽慣唱詞,年輕人卻很難聽懂,難免興趣缺缺。添加字幕,只是一個較為簡單的技術手段,但對增加市場的影響力卻發揮著不容忽視的作用。現在凌源皮影的觀眾基本上能達到老中青相結合了。
拉四弦和小三弦、打云板、敲班鼓等伴奏者一一坐定,剎那間,樂器和清亮的女聲同時響起,配合著行云流水的皮影動作,給觀眾帶來視覺和聽覺的雙重享受。或許,正興致勃勃觀影的人并不會知道,這種藝術形式一度式微,眼前看到的,是再度復活的盛會。
凌源皮影自成規模后,經歷了一段漫長的繁榮期,并于上個世紀初到達了發展頂峰,發散出灼人的藝術能量。據當地老人回憶,解放前凌源城可謂影戲連臺。正月十五唱“燈會影”,三月三唱“祭河神影”,四月二十八唱“娘娘影”,五月初五唱“雹神影”,五月十三唱“關帝影”,六月二十四唱“龍王影”,七月七唱“喜鵲影”,馬下騾駒唱“騾子影”,慶賀豐收唱“喜慶影”,因事許愿唱“愿心影”,為老人祝壽唱“慶壽影”……那時凌源人有句俗話,“過節聽不上燈影腔,再好的酒肉也不香”。
據統計, 1958 年時凌源人口不足40 萬,竟有影箱120 個,職業藝人、半農半藝及業余骨干400 多人。以瓦房店鄉為例,當時共有12 個生產隊,每個隊都有業余皮影班,農閑或逢年過節就可搭臺唱影。
這一興盛之勢的終結者是那場文化浩劫。“文革”初期,禁止演出皮影戲。皮影團解散,著名藝人或下工廠勞動或回村務農;皮影被當作“四舊”鏟除,影卷、影人被搶、被燒。凌源皮影幾乎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上世紀70 年代,凌源皮影在經歷了發展的低谷之后,終于迎來了希望的曙光。1972 年朝陽行政公署發出指示,在凌源松嶺子公社三皇廟大隊設立皮影演新、唱新試點,先后演出《龍江頌》《紅嫂》《海霞》等劇目,隨后又在三皇廟大隊召開演新、唱新現場會,推廣其經驗,1976 年正式恢復傳統皮影戲演唱。至此,皮影戲在凌源煥發了新的生命光彩。

廣場演出皮影戲《岳飛傳》幕后
可以說,凌源皮影由盛轉衰,又逐漸走向復蘇,在這一曲折的歷程中,政府部門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
2005 年,國家正式提出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概念。凌源就率先在朝陽地區成立第一個縣(區)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機構,特聘3 名皮影方面的專家專門負責皮影項目的收集、整理和保護工作;2006 年,凌源皮影就位列國家公布的第一批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來自官方的扶植和鼓勵,是一以貫之、堅定不移的。從2008 年開始,凌源先后對堅持活動的影班(團)、開展皮影雕刻研究的企業和積極參與傳承保護的代表性傳承人給予經濟獎勵。同時,凌源市政府還命名并表彰了兩批非物質文化遺產民間藝術家25 人,其中皮影藝人8人,占命名表彰總數的31.25%。2010 年開始,凌源市文化局又組織開展“送皮影下鄉”活動,每年為全市30個鄉鎮送去皮影演出300 余場。
政策熏風的吹拂,讓凌源皮影的春天再臨。皮影藝人的心勁更足,熱情像是春天的凌河水一樣漫漲,皮影后繼乏人的情況得到一定程度的改善。目前,凌源堅持活動的影班(團)由2005 年保護之初的7 個,增加到現在的9 個。而且大部分影班(團)已更新舞臺、燈光、音像等設備;并通過引進字幕機,加大影窗、影人,提高觀影效果。永興皮影團的馬金武說:“現在請影班唱‘喜影’‘愿影’和贊助搞皮影公演活動的客戶明顯增多,演出場次和收入也增加不少。”
政府和民間的合力之下,凌源皮影項目的搶救、保護工作得以順利開展,并成果初現。現在,凌源已經收藏并整理中國北方皮影戲傳統及現代影卷(劇本)300余種,共計3300 余卷;成功拍攝了傳統皮影戲《青云劍》(70 集)、《珍珠塔》和《五峰會》。此外,凌源還編撰出版了《凌源皮影唱腔選》《凌源皮影音樂簡介》《凌源皮影藝人小傳》三部皮影專著。2008 年4 月,凌源市啟動了《凌源皮影志》編寫工作,從凌源皮影的歷史沿革、傳承發展、聲腔音樂、操縱表演、影卷概覽、藝人小傳和大事記等方面,展示凌源皮影的全貌。該書100 余萬字,收錄珍貴圖片1000 余張,稱得上是凌源皮影藝術的百科全書。
凌源市對皮影的扶植,讓這門古老的藝術如老樹逢春,再度枝茂葉繁。

凌源皮影雕刻著色
事實上,凌源皮影的保護和其他非物質文化遺產一樣,是一個長期、系統的工程。不僅需要政府的扶持,也需要個人的投入和參與。唯其如此,才能保住我們古老的民間之根、文化之脈。在凌源皮影的傳承與創新之中,許多傳承人也在為自己摯愛的民間藝術尋找新的出路和發展可能。
于振聲1936 年生于凌源松嶺子鎮三皇廟村。他早年拜家鄉皮影老藝人王盛林為師,也跟凌源最著名的皮影雕刻藝人佟敏學過藝。1995 年,于振聲從凌源市城建局長的崗位上退休,籌建了“振聲皮影藝術團”,帶著皮影上山下鄉。在四處演出的日子里,于振聲覺得影人過于呆板,缺乏靈動之氣,便又萌發了再度拜師的念頭。1997 年,于振聲來到唐山拜在皮影雕刻名家韓世勛門下。博采眾家之長讓于振生技藝純熟,獨樹一幟。
跟演出時用于操作的皮影不同,于振聲雕刻的皮影基本屬于“看影”,就是將皮影鑲在鏡框中供人觀賞。作為突出藝術價值和觀賞價值的美術工藝品,“看影”的雕刻要比作為演出道具的皮影更精細復雜,因此對藝人的雕刻技藝要求也更高。
在凌源皮影的刻制行業里,不乏以機器代替刻刀的魚目混珠者,但于振聲卻始終是傳統手工技法的堅定追隨者,他認為機器刻影不能算作影藝,漫長的制作周期也造就了手工皮影的高品質。與技藝上一心一意的“守舊”相對應,于振生一直在題材上尋求變化和創新。他嘗試雕刻了一些現代皮影,新增“壽桃、喜字、鴛鴦、連年有余”等吉祥題材和《木蘭從軍》《西游記》等古典文學題材。
雖然作為工藝品的皮影市場需求在不斷增大,皮影刻制的未來發展大有可為,但對恪守精工的于振聲而言,想要完成傳統手藝的市場化生存,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如果說于振聲致力于雕影的市場化探索,凌源唱髯的“四大名角”之一——許子林,卻將目光投向那些將要傳承凌源皮影的人。許子林先后師從宋廣達、樊景芳,后向婁永昌先生學唱髯角及行腔、潤腔技藝。自幼聰穎的他,一方面仰仗名師栽培,一面方倚靠揣摩領悟,闖出了自己的一方天地。他參加過縣皮影團,也自己租影箱領過班,曾無用武之地還當過警察,但最終仍是回到了心心念念的舞臺上。
許子林收獲無數掌聲和鮮花,卻漸漸生出一種危機感。他認為凌源市的經濟基礎比較薄弱,藝人收入有限,很多人“走出去”之后就不再回來,凌源皮影面臨著人才流失、發展受阻的困難。于是,許子林決定帶徒傳藝,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做些對凌源皮影戲的傳承發揚有所裨益的事情。他的弟子中有親屬子女,也有一片熱忱獻身皮影事業的青年人。許子林一視同仁,朝督暮責。如今,經他傾囊相授的許多弟子已經在凌源皮影界嶄露頭角。
一口敘述千古事,雙手對舞百萬兵。凌源皮影以一方幕布展示廣闊天地、古今傳奇,和充溢其間的喜怒哀樂。而幕后那許許多多操影、唱影、演奏的人,為之傾心、奔走、助力的人,他們的堅守和執著,才是凌源皮影生生不息的根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