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梅
米粒、小眼鏡安迪和彎彎先生來到了黑羊村。他們從外婆口中了解到很多往事,發現了高校長的秘密。這時候,他們背后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他是誰呢?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他,有著高高的鼻子。蓬松的頭發讓他的頭顯得有些大,但他的身體卻是瘦瘦的。他穿著條紋襯衫,這使他看起來更瘦。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在聲音傳出喉嚨的時候,好像被他壓縮了一下。但是,米粒和小眼鏡安迪一聽到這聲音就感覺很親切,因為這正是他們喜歡的高校長。他們并不驚訝高校長會出現在外婆的長谷村。
但是,高校長很驚訝在這里看見了這兩個學生,他說:“孩子們,你們帶來了白羊,這讓我很意外,也很擔心。要知道,這只白羊是三十年前白羊村的白羊,他扮演,哦,不是扮演,是偽裝,也不是偽裝,是成了一尊雕像,站在城市的噴泉那里已經很久了。沒有人發現他的秘密,但是,你們發現了這個秘密。你們竟然還帶著他四處轉悠。”
“不是四處轉悠。”小眼鏡安迪認真地回答高校長,“他很傷心,他想念家,我們只是帶他回家。”
“是的,我們帶他來尋找過去的家。”米粒接著說。
高校長愣了一下,一直以來,他忙著完成計劃,沒空去想那些變成雕像的羊的內心世界。而這些孩子,太心急了,這讓他擔心。
“是米粒發現了羊嗎?”外婆問,她知道,米粒確實有些與眾不同。
“還有小眼鏡安迪,他很早就見過黑羊。”米粒說。
“糟糕!”高校長叫起來,“我一直以為,這些秘密只有我——高鼻子家族的人才會知道,可是,為什么,為什么這兩個孩子全部都知道?”
“你應該感到高興。”外婆說,“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人和植物、動物特別親近,他們能探知很多大自然的秘密,這多好。”
“您說得對,但愿……不,我相信,以后這樣的孩子會越來越多。”高校長摸摸高鼻子說,“但愿吧,世界上不是只有高鼻子家族的人才聽得懂動物的語言。”
“那么,我能幫您做點什么?”外婆問,她認識高校長很多很多年了,她相信他,盡管高校長當年也是神秘地出現在白羊村的。
“您來,我們來說說這里。”高校長展開一張卷起來的地圖。
這張地圖是高校長畫的,地圖右下角的東南方向,標著灰色的城市建筑,就是芳草城,中間是綠色的草地;左上角是西北方向,標著一個大煙囪,東北面有很多河流,西面是山崗。
“這里,東北方向是沼澤地。”高校長指著地圖上方,“這里是麻鴨的天堂。這個地方,我們不要進入,要留給麻鴨居住。”
米粒想起,她有一次坐地鐵,不小心到達了那個地方。在地鐵里,她就遇到了麻鴨,還有沼澤地的水鼠,那只穿著海軍服一樣藍白條紋衣服的水鼠。
“還有這里,這是白羊村,現在的芳草城小學。”小眼鏡安迪說。
“還有這里,這里是黑羊村,就是現在的長谷村。”米粒看見地圖上那長長的山谷,那是他們來時的路。
“關鍵看西北面。鐵角羊也許去了那里。”高校長說,“我現在也要去那里。孩子們,校長要交給你們一個任務,你們能保證把彎彎先生安全地帶回城里嗎?”
雖然米粒和小眼鏡安迪不知道校長為什么要去西北方向,但他們也沒有多問,他們要記住他們的任務,保護彎彎先生,這是他們必須做到的。所以,他們對高校長認認真真地做出了承諾,一定會帶彎彎先生安全回到芳草城街心公園。
“那我出發了,拜托你們了。”高校長對孩子們點點頭,又和外婆小聲說了一些話,然后大踏步向西北方向走去。遠處,一個大大的煙囪光禿禿的,像瘦高的巨人一樣站在天地間。云霧繚繞,看不見煙囪的頂端在哪里。

天色暗淡下來,天空中紅色的云彩也開始暗淡。彎彎先生望著長長的田埂,久久地站立在原地,像一尊雕像,這個姿勢和站在城市里的時候是不一樣的,他仰頭看著遠處。
忽然,他奔跑起來,向著一朵紅色的云彩跑去。
風從他耳邊經過,好久好久沒有在軟軟的草地上奔跑了,他感到了草的根、莖、葉,感到了花兒和種子,它們摩擦著他的腿和腳,癢癢的。他聞到了泥土、青草以及河水混合的氣味,這是世界上最好聞的味道,他甚至能分辨出這種味道里帶著蚯蚓的便便的味道,還有蝸牛爬過卷心菜的味道。
還有一種味道——一點點淡淡的汗味,還有油油的頭發的味道,哦,還有一點兒米酒的味道。
彎彎先生既驚訝又激動,這是他熟悉的味道,是方老爹?那個每天喝點米酒的老爹爹,那個每天做很多事情、喜歡出汗的老爹爹,那個不喜歡和人說話、喜歡對著彎彎先生說話的方老爹。
彎彎先生加快了速度,他覺得他快要追上風了。
不久,他出現在一架巨大的水車旁。水車旋轉著,水從溝渠中流向水車,又被水車的木輪子甩上天,落在田野里,灌溉著土地。
方老爹仰面躺在大水車旁邊,他的嘴里嚼著一根狗尾巴草,他在望著天。
方老爹在自言自語:“白羊,天上去了, 彎彎去了天上了。”
順著方老爹的目光看向天空,天空中飄著幾朵紅色的云彩,也有幾朵白云,兩朵灰黑色的云,那些白云特別像白羊。
彎彎?這位老爹念叨著的彎彎,就是彎彎先生。雖然方老爹老了,他的頭發和白羊一個顏色了,臉上的皺紋被歲月刻得很深,嘴角不再上揚,眼睛也渾濁,但是他就是方老爹。
方老爹看見一只羊向他走來,坐了起來。
“你啊,長得還真像彎彎,但你不是,彎彎早就去了天上。看,就在那里。”
彎彎先生著急地說:“別總以為我遠在天邊,我就在眼前啊。”
可是,方老爹聽見的是一陣“咩咩”的聲音,他聽不懂羊的話語。
方老爹嘆了一口氣說:“你別著急,白羊,你的主人一定就在你的附近,會來找你的。”說完,他拍拍衣服上的草屑:“天色不早了,該回家去了。”
方老爹向著那一絲云霞走去,他的背影有些彎曲。
這和彎彎先生之前看見過的背影是不一樣的,那時候,方老爹是挺拔的。彎彎先生跟在他的后面,就像從前一樣跟著。

方老爹回過頭,向彎彎先生揮揮手。然后,他說:“你是彎彎嗎?”
“咩——”彎彎先生的聲音發顫,他點著頭。他是彎彎,是彎彎。
方老爹搖搖頭:“我又眼花了,我早就沒有羊了。小時候,我就是一個放羊娃,如今,哪兒有羊啊?”他就這樣搖著頭,搖著頭,手放在背后,左手握住右手,漸漸地走遠了,也不知道他要去的地方在哪里。
彎彎先生猶豫了一會兒,他聽見身后傳來了米粒和小眼鏡安迪的叫聲:“彎彎先生,你在哪里?”
彎彎先生停在了原地。他看見遠處方老爹也停住了。他彎下腰,采了一根狗尾巴草,重新放在嘴里,然后,手又放在背后,依然左手握住右手,依然搖著頭往前走去。
彎彎先生的眼睛里流出兩行眼淚。米粒看見了他的眼淚。
彎彎先生不好意思地說:“風、風太大了。”

米粒和小眼鏡安迪都點點頭,他們并不知道彎彎先生剛才遇到了什么,但是,他們看得出彎彎先生眼里的悲傷。
夜來了,星星升起來。
“彎彎先生,我們該回去了。”米粒說。
外婆讓鄉下的舅舅開來一輛大卡車,送米粒和彎彎先生回到城里。這是高校長和外婆說好的。
彎彎先生在長谷村的計劃提前結束了。他被卡車運回街心公園,他的嘴里不停地咀嚼著一根狗尾巴草,那是他從鄉下那道田埂上帶來的。
街心公園的彩燈突然亮起,彎彎先生走過,彩燈下的彎彎先生變得五光十色,異常明亮。他瞇著眼睛停下,說:“我知道,彩燈都亮了,我回來得不算晚。”他知道,他還會有下一個月,還會有走出街心公園的一天,所以,他還會看見方老爹,一定會的,他笑了。
下期請看
第八章 方老爹的木柴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