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寵

尤今

每回談起父親，阿媛都忍不住地笑。

“八十多歲了，身子壯碩，思路清晰。在家里整天打著赤膊走來走去，百病不侵，醫生根本賺不到他一毛錢。出門時，總愛穿那件有大口袋的襯衫，口袋里裝著他的寶貝口琴。五音不全，偏愛吹奏，一看到有幾個熟人聚在一起閑談，他便湊上前去，取出口琴，翹起腳來大吹特吹、閉目凝神地吹，吹得靈魂悠悠出竅，心花朵朵自燦爛。別人反應如何，他根本不管。有時，碰到鎮上有歡慶會，他便穿戴整齊地趕去，想要毛遂自薦吹口琴娛樂眾人。我的母親雖覺突兀，也沒刻意阻攔，只說：早點回來啊！他回來時，總是興高采烈的，說大家全都聽得津津有味。實際上，現場觥籌交錯，鬧聲喧天，又有誰在聽呢！還有，他特別喜歡看廣告，為了能夠盡情看那些五花八門的廣告，他竟然買了三臺電視機，調到不同的頻道，同時開著，頭顱轉來轉去地看，看得津津有味。碰到富有創意的廣告，他便笑得前俯后仰，笑著笑著，累了，便歪歪斜斜地睡倒在沙發上。母親早上起來，總看到三臺電視熱鬧而又寂寞地閃著無人欣賞的畫面。他呢，嘴角含笑，睡得爛熟。”

啊，長壽，只因為他懂得自寵之道，天天自得其樂而又樂不可支。他的人生就像他所吹的口琴曲子，荒腔走調不完美，但是率性而為，不矯飾、不媚俗，自在、自如。

這也算是老者的另一種人生境界吧？不過話說回來，在他恣意而為時，家人“任由他去”的“無為之治”也是一種寵的方式吧？

有人說，年過八十，每一天都是賺來的，只要不妨礙他人，便應該讓他選擇自己所要的生活方式。唯有在“自寵”結合“他寵”的情況下，老人才覺得活著有盼頭，也才能活得滋滋潤潤的。

易茗 ?摘自《羊城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