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小屋

劉瀅

一

安靜，而且看上去很穩定，這座三角小屋就站在那兒，看著整片樹林。

不，說錯了，是三角小屋里的那個大家伙——一個長著鹿角，玻璃似的眼睛，深藍色皮膚的大家伙。是它，它在看著阿米婭。

三角小屋的屋頂有兩層，是用極為堅固的材料鑄成的，外面是棕褐色，里面是淺褐色，而小屋內的光線是金黃色。這樣看起來，這個有著深藍色皮膚卻一動不動的大家伙，簡直就像是三角小屋的瞳孔。

爸爸的語氣很歡快：“它來自一個叫希達星的星球。說實在的，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它。”

阿米婭問爸爸：“它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爸爸說，“也許沒有名字，你幫它取一個吧！”

“我覺得，它應該叫藍希達。”阿米婭說。

在這個航空站上，阿米婭非常無聊。爸爸整天忙于工作，雖然他已經盡可能地陪著她了，但還是不夠。她也無法讓媽媽來陪伴，因為在她出生的那天，媽媽就去世了。

“藍希達……”她輕聲喊著，隔著玻璃看著它。

它就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仿佛是一幅剪影。它玻璃似的眼睛，到底看沒看著阿米婭呢？阿米婭不清楚。但是她知道，這座三角小屋，與其說是它的客房，不如說是它的監獄。它無法逃出來。它只能在里面等著被觀察、被分析、被猜測。這是爸爸和他的同事們的工作。

“藍希達，你好！”阿米婭又喊了一聲。

它玻璃似的眼睛閃動了一下。

三角小屋的底部，種了一圈銀白色的小花，現在開得正好。這種花的名字叫星星草，莖也是銀白色的，非常漂亮。原來阿米婭總喜歡坐在這里和它們說話。現在，她又多了一個聽眾。

二

航空站里的日子很忙碌，不過那是爸爸和他的同事們的日常，而阿米婭總是無所事事。所以，當藍希達開始被觀察、研究時，她也投入了大量的熱情和精力，總是纏著爸爸問問題。

當然，更主要的是，她喜歡和藍希達說話。她感覺它的眼睛能看透一切，包括她自己。

“它聽得懂我說的話。”阿米婭對爸爸說。

爸爸不信：“不，阿米婭，它聽不懂的。每個星球的語言都有自己的構成方式。如果不能解讀語言的規律，就無法聽懂。當然，還有個方法是拿實物來對照。不過，它也未必明白那是什么東西。做姿勢的話，同樣會形成誤解。”

可阿米婭堅持這一點，爸爸只好笑著讓步了。

“藍希達，我告訴爸爸你能聽懂我的話，可爸爸不相信。你真的能聽懂嗎？要不，你點點頭？”阿米婭熱切地看著藍希達，但它只是一動不動地站著。從被運送到這里，它就只有這樣的姿勢，抬頭遠望，一動不動。

“如果你能聽懂我的話就好了，我想偷偷告訴你，我很想念我的媽媽。”阿米婭把自己的小臉兒湊近了星星草，一股淡淡的香味飄進了她的鼻孔。

然后，她閉上眼睛：“我沒有見過她。我想，她是個非常美麗的女人，也許比小珊的媽媽還要美。她會親吻我的額頭，捏捏我的小鼻子，還會在半夜里來悄悄地給我蓋被子。要是我不聽話出去玩，結果感冒了，她會給我量體溫，還允許我坐在床上吃早點，說不定，也會講睡前故事給我聽。她的聲音，應該像一顆糖果，甜甜的……”

阿米婭不停地說著，然后她抬起頭來，天哪，她看到了什么——藍希達的眼睛里流出了淺藍色的淚珠。

“藍希達，你哭了嗎？”阿米婭驚叫道。

藍希達一動不動，可它在繼續流淚。那些淚珠并沒有落在地上，而是在半空中連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水幕。它們搖晃著，閃爍著淺藍色的光。然后，漸漸地，水幕上竟然顯現出了影像。

阿米婭睜大了眼睛，將整個身體都貼在玻璃上，水幕上出現了一個大家伙。是藍希達！它正在一大片灰色的巖石上跳躍，速度就像閃電。然后，它來到了一個被遮掩住洞口的巖石洞，里面突然沖出來幾個小家伙，它們也長著鹿角，有著玻璃似的眼睛，還有深藍色的皮膚……它們興奮地跳著，在藍希達身上蹭著，尖細的聲音似乎在撒嬌。藍希達和它們親熱了一會兒，才帶著它們回到了巖石洞。

水幕漸漸消失，淚珠滴到了地上，阿米婭聽到了“啪嗒啪嗒”的聲音。

“藍希達，那些是你的孩子……”她大喊著，“我要告訴爸爸，讓他送你回去！”

三

當阿米婭告訴爸爸她看到的景象時，所有人都震驚了。

爸爸馬上去查看監控錄像，但當他看完后，卻攤開雙手對阿米婭說：“不，阿米婭，也許是你做的夢。你在星星草邊上睡著了。”

“是真的，爸爸。”阿米婭著急地說。

她拉著爸爸跑到三角小屋前，看到藍希達還是像以前一樣一動不動地站著，望著遠方。

“它還和以前一樣。”爸爸說。

阿米婭一下子撲到玻璃上，敲打著喊起來：“藍希達，再流淚給爸爸看，藍希達！”

爸爸勸著阿米婭：“好孩子，你一定是想媽媽了，對嗎？”

阿米婭一下子轉身撲到爸爸懷里：“我想媽媽，可是，藍希達的眼淚也是真的，放它走吧！好幾個小藍希達在巖石洞里等著它呢……”

“巖石洞？”爸爸驚叫起來，“我剛得到消息，那些宇航員就是從巖石洞外捕捉到它的。天哪，你真的看到了！是藍希達用眼淚告訴你的嗎？”

阿米婭拼命點頭。爸爸轉向藍希達：“藍希達，這是真的嗎？”

藍希達沉默著。但是，它忽然臥了下來，歪了歪腦袋，伏在地上。它的眼睛閉上了，可是一滴淚珠卻從眼皮下飛起，飛到了半空中，一道水幕升起來，可什么影像也沒呈現出來就降落到了地上。

“它一定是太累了，從住在三角小屋開始，它就不肯吃任何東西。”阿米婭說，“爸爸，它在想念它的孩子們。”

“藍希達，撐住！”阿米婭喊道。

半個月后，阿米婭正在床上看一本書。爸爸走了進來，他神秘地笑著：“阿米婭，我帶來了好消息。”

“什么，爸爸？”阿米婭問。

“宇航員送藍希達回家的錄像傳過來了。他們在捕捉它的地方把它放下，然后它攀登到了更高的巖石上，就在兩座山之間有個巖石洞，那里就是它的家。他們拍下了它的孩子們出來迎接它的場面，就像你看到的那樣。”

“太好了！”阿米婭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爸爸，小藍希達們見到了大藍希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