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書

月亮書

風是從昨夜吹來的

云朵不知去向，我在月下發慌

莫名的緊張，今晚的月亮很皎潔

像一個人好看的臉龐——

我坐在一塊草皮上，草尖的露珠

將我托舉，連同這清輝的月光

你并不知道，今晚的夜色是多么明亮！

就像花兒不知道自己的芬芳

樹枝在頭頂搖晃，背后是安暖的人間

背后的背后是遠山，那個讓月亮

也跟著惆悵，并化為綿綿淡影的地方

一只夜鳥，啼叫著飛遠——

帶著溫柔的詰問，我給月亮澆一盆水

在田埂上失眠，在河邊滌蕩

我拿起手中的方帕，給月光擦了擦

再給自己，擦去這經年的塵埃——

村莊的留鳥

這個時候，一些候鳥還未回來

一些鳥，留了下來，死守著村莊

看慣了小河，山坡，亂石灘與廢棄

的田野，一些人很久未歸——

還有一些人，孤苦無依——

像那些留鳥，蹲在寂寞的枝頭

誰家升起了炊煙，誰家有人哭號

留鳥很清楚，這里發生的一切

與時間廝守的還有老人與孩童

長翅膀的小獸在河邊飲水

婦女淘米，洗菜，彼此望向緩緩流動

的波紋，偶爾交談，偶爾對峙

卻互相陪伴，相安無事——

黑陶罐

不知是何年何月的器皿

丟在老宅荒廢很久的香臺子上

沉默，隱忍，低調著滾圓的身形

雖不華麗倒也完整，像承載盛大的事物

有雨水注入，有一些野草入甕

晚風吹來，苦楝樹蓬住了云彩

黑陶罐立在原處，閃爍粗糲的光澤

洞察陰晴，每一個生命都有它的過往——

有那么一刻，我仿佛看見細碎

的光芒落入黑陶罐里，有叮叮咚咚的

吶喊聲，有流水眾生——

窗格子

窗格子明亮，將我籠罩

將窗外的世界，分割成幾何的模樣

窗戶，將薄暮請了進來——

我一個人踱步，一個人抽煙

一個人把自己，消解在緩慢的黃昏

有那么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誰

我被時間坼裂，或重新修復

暗夜悄悄入定，我被逼進這逼仄之地

有一聲鳥鳴傳來，我把窗戶打開

與剩下的世界，握手言和——

桃花

四月溫暖如初，桃花盛開

一些事物已變得模糊，還有一些

像潦草的風兒，毫無把握——

日子不緊不慢地，盛開著

一些桃花從點點胭脂，變粉，變紅

直至花開全盛，沒有人全身而退

斑斕的光被喚醒，臉龐的桃花嬌羞

我仿佛還在緊攥著青春的尾巴

有春光浮動，有暗潮洶涌——

油菜花

這盛大的金黃鋪滿郊野

我走過這些流動的溫暖

仿佛，有大河或海浪的聲音，漂浮

遠方的蝴蝶，蜜蜂飛來——

上下穿梭在這熱鬧的花海，仿佛

那些閃爍的斑點，拉近焦距

我不敢直起身子，怕驚擾這里的主人

把這細軟的黃金，灌入春天

清芬的語句，像鮮活的祝福

如果我像孩童，奔向這個盛大的節日

呼喊，跳躍或打滾，像那些流浪的

小花狗小野貓，沾滿花粉的爪子，和豹紋——

哦！這是它們的地盤，這盛大的金黃的國

讓我相信春天的可愛與恩澤，它從不

拒絕任何一個旅者，或駐客——

黑夜讓我倍感孤獨

黑夜俯下身子，觸摸大地

行道的垂柳，觸摸不遠處的水波

水花閃爍著，像少女的眼神

堆疊一層層漣漪，我走過街道

穿越馬路，又隱遁在小城的縱深

小酒店打烊了，有人關燈，有人

拉下卷簾門，有人清掃廚余，還有人

繼續清掃著城市的每個角落——

一切，才剛剛開始——

他們手握工具，神色專注，手法很輕

沒有驚動任何一個將要休憩的人

而我，像一個漫不經心的旅客

在光影之下又密布起心事，一靠近黑

夜，我就倍感孤獨，與煩悶——

水塘

從未有過的黑，像落魄的詞語

鑲嵌在失語的春天，遺忘的角落有

烏鴉飛走——

像打翻的墨水瓶，印染殘雪的邊緣

像死水微瀾一般，把病痛藏在水中，而

水中沒有倒影，除了正午太陽的反光——

孩童扔進一聲哭喊，我扔進一枚石頭

濺起黑色的水花，所有的草尖都掛著水珠

一群麻雀飛來，它們并未覺察黑水塘的

黑，連同岸邊的白楊樹愈發得偉岸挺拔

它們撲棱著輕巧的翅膀，飛上潔凈的樹丫——

蒲公英

蒲公英綻開金色的舌頭，根系深藏進

初春的料峭，綠箭齒般的葉子

多像行進的輪子與命運錯合，或咬緊

周圍的荒草還未醒來，大地被殘雪覆蓋

當春風第一次吹拂，一頭沾滿霧氣的小牛跑來

它嗅了嗅這芳香的泥土，與蒲公英

它悻悻地跑開了，蒲公英露出了新芽

像劫后重生，或病愈的花兒，炸開整個春天

整個山坡的石頭，在向它們靠攏——

（王超，男，80后。江蘇文學院第三期青年作家讀書班學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曾參加第二屆揚子江詩會、2019兩岸詩會。出版個人詩集《用閃爍的眼睛相向》。）

編輯：尉遲克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