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

不如跳舞
剛到加納時,我問一個駐加納的朋友這樣一個問題:“在非洲待5年了,哪件事情令你印象最深刻?”
她說是參加了一個陌生人的葬禮。
那時的我并不理解,葬禮不應該是親人為逝者禱告嗎,為什么要陌生人參加?最近社交網絡上盛傳的“加納黑人棺葬舞蹈”視頻,給了我答案。
這段抬著棺材跳舞的視頻來自BBC(英國廣播公司)的一段報道,介紹的是“世界葬禮之都”——加納的一種抬棺舞。葬禮上,逝者家屬雇傭專業的抬棺隊,以歡快的形式送別親人。黑人小哥服裝整齊、表情到位。雖然扛著沉重的棺材,小哥們的步伐卻能隨著鼓點的節奏絲毫不亂,業務技能令人嘆服。
我雖身在加納,但還是在國內的朋友傳給我這段視頻后,才去深入了解加納的葬禮文化。
幾經波折,我才打聽到,這支抬棺隊的創始人兼隊長是本杰明·愛多,他是抬棺舞的發明者。據本杰明·愛多說,2010年他就開始做抬棺人。
一次,有一位加納的酋長過世了,這位酋長生前特別喜愛舞蹈,他的子女希望在父親入土前,能讓送葬隊抬著棺材最后再跳一支舞。由于沒有先例,許多送葬隊都不敢接這個活兒。酋長的家人最后找到了本杰明·愛多,問他們干不干。由于當時生意不好,他們也沒有多加思考,就答應下來。本杰明團隊在當地舞蹈的基礎上加上一些花樣,重新編排了一段新舞蹈在葬禮上跳。葬禮按照家屬的意愿,順利地完成了。
表演過后,本杰明團隊的抬棺舞火了,這種送葬形式無疑成了葬禮上的新高潮。
憑借獨一無二的商業頭腦,本杰明·愛多站在了殯葬服務這個風口上,成為當地殯葬服務行業的扛把子,他甚至成立了一家殯葬服務公司,打算在傳統流程上有所創新。他拋棄了傳統的全黑色衣著,讓抬棺隊穿上花哨的衣服,顏色也可以由客戶挑選。按照客戶的需求,他們可以提供不同種類的送葬服務。有的人喜歡莊嚴肅穆,有的人則希望能夠輕松一些,這時他們就會在抬棺儀式中加入舞蹈。
一次抬棺舞收費約2200塞地(約美金380元)。即便收費不便宜,仍有許多家庭希望親人能夠在音樂與舞蹈中下葬。跳抬棺舞也為當地創造了許多工作機會——目前這種表演形式所提供的工作崗位已經達到了2000個左右。
如今,在葬禮上跳抬棺舞,已不僅僅是在加納一國流行,西非的很多國家,都將這種儀式漸漸演變為一種習俗。因為,他們與發明抬棺舞的本杰明·愛多的初衷一樣,想給這個世界帶來多一點兒的歡樂。
歡慶新生
在加納,人們一生中最昂貴的儀式不是婚禮,而是葬禮。加納的葬禮不是為了表達悲傷,而是為了祝愿死者死后的生活更加美好——死亡即新生,自然是要歡慶的了。
因此,在一個人死去之后,他的家人會耗費很大的精力與財力為他舉行一個體面的葬禮。
在加納,葬禮不僅不是忌諱的場合,反而極為隆重,也是非常重要的社交場合。葬禮上,你可以結交新的朋友,甚至有人利用葬禮的機會發展一段戀情。原則上誰都可以來參加葬禮,除了在校學生。
一般而言,部落頭頭腦腦的人物和家庭成員會組成治喪委員會。第一件大事就是審查逝者的信用事務,諸如他生前是否給社區繳稅?是否遺留債務?若有,這些問題必須在葬禮之前解決,為的是所有同逝者有關聯的人都能來參加葬禮。
組織葬禮是個不小的工程,要保存遺體、通知家族成員、安排場地、邀請樂隊、請DJ、舞者、主持人,準備飯菜,等等。很多大人物或有錢人還要在媒體上刊登廣告,或在顯眼的地方張貼海報。在加納,甚至還出現了葬禮經紀人這一職業。
由于參加葬禮的人一般都很多,工作日不好安排,所以葬禮一般都選擇在周末舉行。于是,每逢周末,加納大大小小的教堂和操場等公共場所人頭攢動、車輛擁堵,人們身著紅色、黑色的服飾前來參加葬禮。一場葬禮有時會持續多天,一個人一天趕兩三場葬禮也不是什么新鮮事。
一場加納人的葬禮往往要支出普通人一年的收入,加納的一位葬禮籌劃者說,辦一場葬禮的平均費用差不多在1.5萬~2萬美元之間,要知道加納的人均GDP才1500美元左右。所以,有的人家要四處借錢,才能湊成一次體面的葬禮。因此,殯葬服務在加納可是一個大風口。
奢侈紀念
非洲有一句諺語:死了就知道有多少人愛你了。在加納,這句關于死亡的讖語被演繹得淋漓盡致。那些色彩斑斕、造型奇幻的異形棺材就是最好的證明。
加納的棺材一直以精美奇特著稱,其中大部分都是為了實現死者生前的愿望,為他們個性化定制的。不管是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海里游的各種各樣的生物,還是佳能相機、可口可樂、萬寶路這樣的消費商品,任何死者喜歡或想要的東西都可以成為棺材的造型,心靈手巧的加納棺材匠人也都能造出來。
在加納,一口棺材的定價在400美元到2000美元不等。近年來,這種獨特的需求讓加納的棺材產業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棺材市場發展相當迅速,一整條街都是琳瑯滿目的棺材的場面并不罕見,以制作棺材聞名的小鎮泰西甚至被冠以“棺材之鄉”的“美名”,每年都吸引全世界的游客前來參觀。
據說,加納獨特造型棺材的起源來自于其經濟支柱之一——可可豆。
可可樹最早生長在南美亞馬孫河流域,后來被引進到赤道幾內亞。19世紀初期,加納一位名叫特特·夸謝的鐵匠從赤道幾內亞帶回6粒可可種子,種在了阿克瓦皮姆山區。加納南部地區氣候溫熱,適合可可樹生長,所以收成很好,可可種植很快得到普及。1947年,當這位為加納經濟立下汗馬功勞的鐵匠去世后,人們用上等木材為他制作了一個可可豆形狀的棺木,這可能就是個性化棺木的最早起源。
在中國,“死者為大”的傳統思想一直根植于我們心中,這種葬禮上抬著棺材跳舞的行為,多數人應該覺得難以理解,但“黑人抬棺”視頻確是如此真切地打動了眾多網友:有人看到死亡與舞蹈之間的沖突,有人看到悲傷和歡樂的融合,有人看到純粹沙雕的歡樂。
這種存在已久的現象能夠翻紅,或許也是源于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蔓延之時,人們開始重新思考死亡。疫情奪走了無數人的生命,死亡開始變成一個個數據,“黑人抬棺”無疑是對自我的一種疏解。
死亡給了人們更寬容的世界觀:每個地方的喪葬文化雖然不同,但歸根到底都是希望逝者即使到了另一個世界也能過得好。我們尊重不同的文化習俗,就像尊重每一種性格的人。我們接受文化的多元,思想的多元,社會的多元,多元共存在彼此借鑒優勢、共同發展和繁榮的過程中產生了互相依存的共生性,從而形成了多姿多彩、魅力無窮的人類文化景觀。
用費孝通先生的話,就是:“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