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輝
摘要:黑格爾對于真理問題的追問,可以說是其哲學的核心和實質所在。他的代表作《精神現象學》一書歸根到底,便是要建立真理的科學知識。所以本文在詳細分析黑格爾《精神現象學》中真理觀的同時,將其與康德的認識論(真理觀)進行對比,從中探討黑格爾對于康德認識論的變革與超越。
關鍵詞:黑格爾;精神現象學;真理觀;認識論
一、引言
對于“真理”問題的探討,一直以來都是西方哲學各派爭論的核心問題之一,而這其中又以“符合論”和“融貫論”的影響力最為深遠。
對于符合論的最早詮釋,可以追溯到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其核心理論在于論述命題或判斷與客觀實際是否相符,而最為經典表述是:“凡以實為實、以假為假者,這就是真的。”①而融貫論強調的則是一套信念和命題各部分之間的融貫關系,所謂“真理”便是根據命題之間的融貫關系來定義的。而黑格爾的真理觀通常被看做是融貫論的典型代表。
《精神現象學》一書的中心問題便是真理問題,它描述了意識從現象知識到絕對知識的發展過程,同時也可以說是意識自身向真理發展的一篇詳細的形成史。“如果說黑格爾的哲學體系是對真理本身辯證運動的闡述,那么可以說《精神現象學》是真理的‘史前史”。②
而對于黑格爾《精神現象學》中真理觀的理解,我個人將主要從“真理是一個過程的全體”的角度來進行論述。
二、“真理是一個過程的全體”
在《精神現象學》中,黑格爾認為:真理是科學的體系,是一個發展的過程。
書中的序言部分開篇就這樣指出:“真理不是一個片面的簡單形式,而是事物運動發展的全過程——真理是全體,是所有的參加者都為之酩酊大醉的一席豪飲”。③這里的“全體”以時間的形式呈現自身,就是說世界的運行軌跡是在前后序列(時間)當中展開的,而這個序列又是理性所能掌握的,即合理的。因而理性對于整體的把握就不可能一蹴而就,“真理從來不是世界某個瞬間的面貌的呈現,甚至也不是在它的最高點或是終點呈現的那個面貌,它是精神或世界以時間方式呈現自身的那個過程。”④
同時,作為認識的自我運動也是一個從片面抽象到全面具體的過程。在《精神現象學》一書中,黑格爾也有這樣表達:“真理就是它自己的完成過程,就是這樣一個圓圈,預懸它的終點為目的并以它的終點為起點,而且它實現了并到達了它的終點才是現實的”。⑤
此外,要理解黑格爾的“真理是全體”,不能單純從常識的角度,靜止地去看待,而是需要將自身置于世界的整體之中,體察到世界本身的一種整體秩序或趨勢。
黑格爾指出:“一件事情的開端還不是它的全體,猶如我們不能說一個建筑物在奠基的時候就算是已經落成”⑥一樣。開端總是不完備的,因此,我們在對待一個新事物時,不應該急于在一開始就妄下結論,因為它一定是要繼續向前發展的。
因此,真理的這個過程性,不僅是從感性確定性到絕對的遞進過程,而且也是既有肯定又有否定的不斷生滅的矛盾運動的過程。就像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一書中寫的那樣:“哲學的要素是那種產生其自己的環節并經歷這些環節的運動過程;而全部運動就構成著肯定的東西及其真理。因此,肯定的東西的真理本身也同樣包含著否定的東西,即也包含著那種就其為可舍棄的東西而言之為虛假的東西”。⑦
三、黑格爾對于康德認識論的批判與超越
康德之前的近代哲學思維方式,其真理觀可以說是“一種樸素的態度,它還沒有意識到思想自身所包含的矛盾和思想自身與信仰的對立”。⑧他們以探尋一個不動的本原為依托,堅持一種非此即彼的方式看待世界萬事萬物,這種認知以有限性為基礎,長此以往,勢必會形成獨立的、片面的、固定的存在。
這種形而上學的觀點把真理簡單化、片面化、絕對化,他們往往執著于真理的個別方面或環節,抓住個別的命題,認為真理就包括在只言片語中。黑格爾不贊成這種形而上學的看法,他這樣說:“真實和虛妄通常被認為是兩種一定不移的各具有自己的本質的思想,兩者各據一方,各自孤立,互不溝通。與這種想法相反,我們必須斷言真理不是一種鑄成了的硬幣,可以現成的拿過來使用”。⑨
而在對待真理的問題之上,康德首先用“先天綜合判斷”對于理性認識進行了改造。在他的《純粹理性批判》一書中,康德首先探討的就是這個問題,即解決知識的必然性和經驗世界的統一性問題。他認為先驗的自我意識是一切認識的主體,本身就具備了認識的能力,先驗意識通過先天綜合判斷,將理論理性和經驗具體統一起來。
在康德看來,真正的知識“在本質上乃是先天綜合判斷,而先天的綜合就意味著被純粹知性概念所規定,但知性概念并非真正源性的綜合,知識的至上的綜合性原理乃是純粹的自我意識。當然,自我意識在這里并非一種實體性范疇,而僅僅是一個先驗的功能性概念。”⑩
康德認為認識必須從感性認識上升為知性認識和理性認識,而理性認識是一種主體先天具有的認識能力,是對感性對象的一種綜合判斷。這種寓于主觀的、先驗的的認識論,在黑格爾看來,是不完善的。
在黑格爾的哲學中,真理并非康德所認為的那樣,只是信仰、感覺或直觀的對象,而是可理解的和可表達的,即認識的對象。黑格爾的真理概念是一個意義豐富、深刻的“全體”,唯有通過它的整個發展過程才能得到真正的闡明。
而黑格爾對于康德的認識論(真理觀)的批判與超越,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方面:
首先,在黑格爾看來:“在康德的哲學里,思維作為自身的規定,只是形式地建立起來的,至于思維如何自身規定、自身規定到什么程度,康德并沒有詳細闡述”。?
但在黑格爾哲學里,真理是具體的。他反復強調真理自身在本質上是具體的,“如果真理是抽象的,則它就是不存在的”,并對真理的具體性的含義做出了多方面的闡述:如真理是思維與存在的統一,是普遍性與特殊性的統一,是不同規定性的統一,是對立面的統一,是全體、是過程等等。
其次,康德在對知性形而上學批判中站在理性的高度提出認識的矛盾,他根據傳統形式邏輯發現了現象界的二律背反,提出了現象界之外的“物自體”觀念,并得出了“物自體”不可知的結論。他認為知覺中包含個別的、主觀性的東西,也就是感覺所把握的現象;同時構成我們經驗的世界包含普遍性和必然性的客觀——是不可知的,這些客觀的存在構成了康德的“先天規定”,也就是“先驗論”。
“先驗論”的前提之下,康德把獲得科學知識的過程,看作是認識主體以先驗范疇形式對感性材料的綜合過程,強調主體在認識過程中的能動作用。但是,由于他把認識形式看作先驗的,因而主體的能動性是被抽象地發展了。同時,康德割裂本質與現象的聯系,把認識限制在現象世界,否定思維和存在的同一性,“先驗論”的觀點,可以說否認了認識的無限性。
但在黑格爾看來,認識應該是“客觀精神達到自由精神的一種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認識的主體是精神,而認識的客體也是精神,但是這種精神認識論并不是一種沒有發展的固化的認識,在這種認識過程中,精神為了達到絕對精神,通過內在的生命力沖動,通過否定之否定辯證運動過程,將自身外化后又回到自身,完成了一個螺旋式認識的一個過程環節,永不停歇,直至達到自由。”?
黑格爾用絕對精神取代了康德的先驗自我,作為主體的絕對精神同時也是實體,本身內具了一種自我發展的內在沖動,它從開始的自我意識或精神,不斷否定自身,將外在的他者或是客觀世界當作自身發展的一個環節,并最終揚棄之,回到自身,達到主體與客體,現象與本體在絕對精神中的統一。
按照黑格爾的思想,真理既是在自身中展開其自身,表現為一個一個環節的發展過程,又必定是這些環節聯系在一起的統一體。所以,人們在探求真理的時候要有耐心。“一方面,這是說,必須忍耐這條道路的遼遠,因為每個環節都是必要的;另一方面,這就是說,必須在每個環節那里逗留,因為每個環節就是一個完整的個體形態,而且只有當它的規定性被當做完整的或具體的東西來考察時;或者說,只有當全體是在這種規定性的獨特性下加以考察時,每個環節才算是得到了充分地或絕對的考察”。?
三、結語
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一書中確立了其哲學的基本原則,制定了思辨的辯證方法,展示了其哲學體系的雛形,闡述了絕對在人類精神發展史中自我生成的過程。
馬克思說:“《精神現象學》是黑格爾哲學的誕生地和秘密”?,這不僅在于它描述了真理或絕對精神的生成過程,而且在于黑格爾哲學的基本原則、真理觀是在它之中誕生的。恩格斯對于黑格爾《精神現象學》也有這樣的評價,他說:“黑格爾第一次——這是他的巨大功績——把整個自然的、歷史的和精神的世界描寫為一個過程,即把它描寫為處在不斷運動、變化、轉化和發展中,并企圖揭示這種運動和發展的內在聯系。”?
于我而言,《精神現象學》中真理觀的核心意義在于黑格爾完全從意識辯證運動的進程來闡述了真理的生成過程,他以意識的辯證法回答了意識能否以及如何獲得真理這一時代性的問題。
按照黑格爾的觀點,在《精神現象學》中,意識就是要把不是概念的概念、不是主體的主體,通過自身的辯證運動而轉化為現實的概念和真正的主體。他不想在信仰中做脫離現實的虛無縹緲的幻夢,也不想假定在自然和人類之先就現實的存在著某種現成的真理,因而可以直接進入真理,并了結意識與真理的分離和對立。相反的,“黑格爾試圖不借助任何外在的、先天的東西,甚至不借助絕對的幫助,完全從意識自身出發,揭示并描繪意識把外在的精神世界轉化為精神性的存在,使真理從實體轉化為主體的辯證運動。”?
注釋:
①[希]亞里士多德著,吳壽彭譯,《形而上學》,[M],商務印書館,1991年版,第88頁;
②張志偉,《論精神現象學中的真理觀》,[C],《外國哲學(第10輯)》,商印文津文化有限責任公司出版社,1989年版,第217頁;
③[德]黑格爾著,賀麟等譯,《精神現象學》,[M],商務印書館,1996年版,第30頁;
④莊振華著,《精神現象學講讀》,[M],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8頁;
⑤⑥⑦[德]黑格爾著,賀麟等譯,《精神現象學》,[M],商務印書館,1996年版,第11頁、第12頁、第30頁;
⑧孫雅男,《試論黑格爾“真理是過程”》,[J],《大眾文藝》,2019年第15期
⑨汝信著,《論黑格爾<精神現象學>中的方法》,[C],《論黑格爾哲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13頁;
⑩謝永康,《綜合的社會起源:馬克思主義認識論的兩個方案》,[J],《教學與研究》,2015年第2期;
?趙天成,《論黑格爾與海德格爾真理觀的思維方式變革及其邏輯關聯》,[J],《學習與探索》,2004年第2期;
?俞吾金,《黑格爾精神認識論初探》,[J],《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5期;
?[德]黑格爾著,賀麟等譯,《精神現象學》,[M],商務印書館,1996年版,第19頁;
?[德]馬克思著,《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M],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9頁;
?[德]恩格斯著,《反仕林論》,[M],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21頁;
?張志偉,《論精神現象學中的真理觀》,[C],《外國哲學(第10輯)》,商印文津文化有限責任公司出版社,1989年版,第23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