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榮錦



1
身在蓮花山塔的最高層,獅子洋吹來的海風颯颯掠臉。
蟬聲追逐著清風,如一簇簇利箭,狠狠地射入巖石之中。
塔下那個燕子巖,是古代采石場的遺跡。那一扇扇巨大的巖壁,像孔雀忽然開屏般猛地展矗,形成一道堅硬的風景,很有詩人古桂高所形容“天工削就攀云壁,人力開成攬月梯”的氣勢。
在塔上指點山海,不禁想起書法名家陳天博的詩作《登蓮花山塔有感》:
內浮練水外獅洋,登塔抒懷景物長。
遙溯虎門焚毒績,林公我獨頌流芳。
塔的東面,浩瀚的獅子洋像是用綠色的瓷片做成的。青天里,風吹云卷,白云淡淡的影子有心無意地投在洋面上。
塔的西面,已看不到練水,換作大片的沃野。
練水即“練江”,舊時流經蓮花山下石樓村的一段河道。
石樓人陳天博也按當地人的習慣,在詩中以蓮花山為界,稱西面為“內”,東面為“外”。
鴉片戰爭時,林則徐在蓮花山設有炮臺,守衛進入廣州的水面,還一度阻止了英國軍隊的入侵。這與隔洋相望以“銷煙”著名的虎門遙相呼應,成為南國兩處流芳百世的人文景點。
矗立在珠江口獅子洋畔的蓮花山是廣州番禺的一座名山,最高峰海拔108米。主峰有蓮花塔,始建于明朝萬歷四十年(1612年),塔高50米,以前進入珠江的船只,都是以蓮花塔為進入廣州的航標,故有“省會華表”的美譽。
蓮花塔在1938年廣州淪陷時,曾受日軍的炮火轟擊,塔身千瘡百孔。1981年,在番禺籍澳門同胞何添、何賢昆仲的熱心資助下,重修了現在的蓮花塔。
登塔遠望,浩渺珠江,蜿蜒東流;獅子洋內,千帆競發,昔日海上絲綢之路的繁忙景象不難想見。
在塔上,胸襟一闊的我們擁有遼遠的南國天海,新鮮空氣讓我們忘記塔下的喧囂,廣袤的藍色空間可供吟詩作賦者任意調遣。
2
從蓮花山歸來,帶著《登蓮花山塔》的詩稿,我走進了滿眼“哈佛紅”的中山大學。
我想請歷史系的林雅杰先生書寫這首詩。
林先生教書的任務重,又兼做《歷史大觀園》雜志的主編,很忙。
踏著南方特有的防潮紅色階磚,隔著紅木飯桌,我隱隱感覺到一種尷尬。
畢竟,我的請求,是“塞進”林先生日常生活的意外。
謝健弘是中山大學的老教授,在他家,他常常向我稱贊林雅杰先生不僅學問好,還擅長書法。我的貿然請托,有很多正事要忙的林先生會不會推辭呢?
林先生接過我的詩稿,輕輕地念了起來:
凌虛百尺勢巍巍,華表摩霄四望低。
風鐸有情鳴海宇,碧波隨意逐沙堤。
獅洋水綠歸帆滿,沃野疇平晚鷺啼。
昆仲何賢懷梓里,生輝古塔又如圭。
我注意地看著林先生,他念到“獅洋水綠歸帆滿,沃野疇平晚鷺啼”時,忽然調高了音量。
“是寫蓮花山的詩??!”他聳了聳眉,原先平靜的面孔也有了笑意。他親切地讓我過兩天來取書法。我從他的眼里覺察出他和蓮花山似乎有故事。
很快,我拿到了林先生的書法??粗怯巫咴谛埳系男胁菽E,我真切地感受到他書寫時的逸興遄飛。有些美善的書法,勝如晨曦。
3
一只公雞走向一間教室,它在門口駐足觀看。
這間東沙小學的教室,就在蓮花山腳下的東沙村里。沒有門板,沒有玻璃窗,風和陽光無比自由地在其間往來。
教室外面是塵土飛揚的操場,村民的雞鴨可以隨便到學校的操場散步。眼下,這只公雞居然想到教室里聽課。
有十幾個不分年級的小學生坐在教室里,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老師在講壇上講著課。
走地雞在鄉間是尋常之物,沒有誰會注意它們。
那只公雞大膽地邁開了“個”字步,它的后面跟著一串大大小小的雞。它們搖晃著腦袋,慢吞吞、懶洋洋地走著。它們警惕、沉思地瞪大眼睛,流露著陌生而陶醉的眼光。老師的課它們沒興趣聽,見到沒食可覓,便向著教室的另一邊門口走去,那邊的空地上,飄浮著被曬蔫了的草散發的鄉村氣息,沁人心脾。
課后,等學生走光,那個年輕的老師便拿出筆墨,攤開法帖,在報紙上臨寫起來。
就這么寫著,寫著,一晃,十多年就過去了。
很多時候,從獅子洋吹來的海風會來探視他。為解他的寂寞,海風吹起寫滿他墨跡的報紙,模仿著大蝴蝶繞著他歡舞。
那么多村民從他身邊走過,那么多雞鴨在他的報紙上留下腳印,都沒有人知道他在臨寫著先賢的偉大書法……
終于有一天,番禺縣教育局要辦教師書法展覽,有人對他說:“你那么喜歡寫字,何不一試?”
“試就試!”他買來宣紙,寫好書法上交。
書法名家麥華三、謝家因擔任評委,他們一致推許他的書法。
麥華三對縣教育局的人說:“我從未聽說過他的名字,書法很有水平!”
縣教育局的人說:“哦,這個林雅杰,是中山大學的才子,在東沙小學教了十幾年書呢。”
愛才的麥華三用鉛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地址,對縣教育局的人說:“請交林雅杰,如他出廣州,一定讓他到廣州美術學院找我?!?/p>
4
漂泊在蓮花山下的林雅杰,意外地被麥華三“撈”了上岸,他原先平淡如水的生活從此大有改變。
那時,林雅杰希望能回到母校中山大學任教。
當地的教育部門也急缺人材,怎么肯放棄這位才子?
林雅杰無奈地來到重點中學仲元中學任教。
當時,仲元中學沒學生能通過高考。林雅杰任教的第一年,就送了4名學生上大學。
這樣能干的人材怎能放走?林雅杰等了很久,終于在20世紀80年代初才回到中山大學歷史系,開始了一串充滿色彩的新日子。
后來,林雅杰調入廣東省政協工作,也忙得不可開交。主持籌建“中國歷代書法碑林”、為《中國歷史大辭典》編審和撰稿等一系工作也成就了他的人生。成為著名文史學者、書法家;歷任廣東省政協常委、廣東省政協原副秘書長等要職的他從沒放棄手中的毛筆。
最讓我感奮的是,林雅杰的大名和他題寫的“天南第一峰”,被刻在大灣區名山白云山的山頂。
走過萬水千山的林雅杰始終對蓮花山情有獨鐘。前段時間,我陪同他去蓮花山下的宮涌村走訪。
宮涌村是麥華三的故鄉。聽說那里要搞紀念自己老師的書法活動,林雅杰表示一定要前去參加。
離開宮涌村時,我們打算回廣州,沒想到林雅杰忽然說要去石樓村。
“石樓村是已故哲學家陳玉森和書法家陳天博的家鄉。”林雅杰的情緒像畫眉鳥似的,活潑潑的,“他們都教誨過我,我要去他們的故鄉看看……”
原來他要去致敬老師!他像個微波爐,熱力感染了我們。
石樓村,舊名石獅頭。在蓮花山東北,因蓮花山的東麓有一塊巨石酷似雄獅,面向獅子洋。后因土音訛傳,約定俗成稱為石樓。
在石樓村著名的陳氏祠堂“善世堂”中,林雅杰拿出一張彩色打印紙,上面是他復印的一幅書法,他充滿感激地說:“這是陳天博先生以前贈送給我的,雖然我的書法不是直接師承于他的,但他對我的教誨,我常銘記,我很感恩!”
善世堂外,繡滿陽光的雄麗色素。隔著道道枝葉茂密的樹影,我仿佛仰見前面游蓮花山的塔影,它正“筆蘸珠江天作紙,蓮花山上任揮毫”(麥少麟《游蓮花山題城塔二首》),在山海之間盡情地抒寫著林雅杰尊師重道的故事。這種嶺南學人雅氣、溫和、務實的優點,值得我們學習、繼承。
嶺南人物
林雅杰(亞杰),著名文史學者、書法家,歷史學研究員。歷任廣東省政協常委、廣東省政協原副秘書長;現為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廣東文史學會副會長、廣州市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館館員等。編著有《嶺南書學研究》《廣東歷代書法展覽作品集》《閑窗書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