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流活著

小木屋

2150年12月31日23點38分。世界安靜了下來，天地間寒冷絲絲。再過22分鐘，新的一年就要降臨了。此刻，人們都在電視機前，伸著脖子，翹首期盼。他們不是期待新年的鐘聲，而在等待著新年來臨的那一刻電視將會傳來的一幅幅火光沖天、烈焰騰空的畫面—今晚全球通用發射中心將一次性發射十余艘超級宇宙飛船，這些飛船將載著地球第一批移民飛向十年前才有人登陸的木衛二。

趙涵博士一直不看好星球大移民。

她一直考慮的是一個常識問題：在歐美等發達國家為了提高國家的活力而經歷了人口大增長后，地球已經擁有了150億人口，讓這150億都移民？如果不是，又讓誰移民不讓誰移民？

事情果真如趙涵博士所料。全球先是因為木衛二移民的人數分配問題，國與國之間展開了長達兩年的戰爭。各國間就移民人數達成了協議之后，各個國家內部又為哪些人移民哪些人不移民的問題開始了內戰。趙涵博士不失時機地在網上一次又一次地推出自己的主張：輪流活著，減輕地球負擔，讓地球逐漸恢復到以前的宜居狀態。

但地球已經有人先期移民木衛二，并且發回了無數美妙誘人的生活照片;人類已經研制出適合大規模移民的超級宇宙飛船;各國間就移民人數達成了協議……這一切使人們處于極度興奮和對未來的美好的憧憬里，誰還會認真看趙涵博士的主張一眼？她的主張遭到了大多數人的無視，而少數人在自己有可能移民的興奮里瞅半眼她的主張，立刻就給她甩過來一些嘲諷的話，算是對她的照顧和安撫。不多的留言里只有一條在她看來是認真的，那條留言說：“相信你研制的那種一次注射可以讓人休眠一年的制劑是安全可靠的，但讓哪一半人先活著，哪一半人先休眠？這一半和那一半怎么分？一家人會不會被分成不同批次地活著？人們能接受這樣的生活大改變嗎？”這些問題她不止一次地思考過，已經有了解決方案，只是還不能讓她完全滿意。不過，現在她不必再考慮了，因為讓她沒想到的是，兩年過去，各國的強力派竟然真的聯手平息了各國的內戰，移民行動有條不紊地開始了。就在今晚這個跨年之夜，第一批大規模移民將開始啟航。

趙涵博士在自己的實驗室里盯著電腦屏幕發呆。電腦屏幕屏保圖案是一幅在太空拍攝的照片。照片的中央是有白云飄浮的藍色地球，地球四周漆黑一片。趙涵博士一打開自己的電腦就會看到這幅照片，她不止一次地想：“地球在宇宙中是孤獨的。它好比一艘在宇宙中飛行的宇宙飛船，如果它的重要部件出現了問題，將無可更換。”但人類總是鼠目寸光又盲目自信，150億人口的貪婪使地球不堪重負，很多“零部件”已經處于徹底損毀的邊緣。好在，現在一切問題都已經解決，盡管只能移民十分之一，但總比不移民好。況且，根據各國政府的說法，已經移民木衛二的精英們正在對土衛二進行深度考察，用不了多久，人們就可以移民土衛二，盡管可移民的人數也是有限的。

趙涵博士開始反思自己。她認為自己也許太過保守，對人類解決問題的能力估計過低。她無比希望移民順利，但同時又不免落寞。實驗室里的助手們都已經回家去看電視直播了，她自己一個人面對偌大的實驗室，感覺被扔到了沒有生命跡象的星球上。

她打開了新聞網頁，目光在上面游移了半天什么也沒有看進去—她又在想著自己的主張了。

突然，一個靈感點亮了他的世界：“用推演軟件來推演輪流活著計劃！”

下載推演軟件，輸入輪流活著的所有要素。很快，演示動畫生成了。

趙涵博士忐忑地點擊了播放鍵—

陸修思和艾莉準備在新年第一天舉行婚禮。快到婚禮那一天了，陸修思父母才發現一個殘酷的事實：按規定陸修思一家必須在新年的第一天進入休眠狀態。不過，陸修思本人現在可以不休眠，按規定，在婚期內的人可以將休眠時間延后一年。而他的父母就必須辦一個短期休眠延期許可證，否則他們無法參加兒子的婚禮。陸修思、艾莉和陸修思的父母拿了所有需要的證明文件一起去了“輪流活著管理局”。“輪流活著管理局”接待他們的職員是一個禿頭的中年男子。那人正在治療他的禿頭，再有一個月，他的頭上就會長出他夢寐以求的頭發。但他很不幸，按規定，他被劃入了新年第一天必須休眠的人里。他不確定明年他醒來時他的頭發會不會如期長出來，如果不會，他又得從頭再來。他正在為此苦惱。所以他以極壞的心情辦著丹尼斯父母的休眠延期申請。在刁難了他們很久以后，那人才很不情愿地把短期休眠延期許可證冷冷地甩給他們。

陸修思和艾莉的婚禮結束。陸修思父母的休眠許可證到期，“輪流活著管理局”的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所有人都知道，陸修思父母會被拉到專門的地方，然后注射休眠劑，最后被塞進一個金屬大抽屜，低溫保存。陸修思父母第一次這么長時間地離開家，走之前把家里所有的角角落落都看了無數遍，撫摸了無數遍。他們知道，在他們休眠的一年里，眼前的一切將都在他們的意識之外。他們就好比在模擬死亡，“另一個世界”里的他們將與眼前的一切毫無關系。他們的狗狗路德也許嗅到了不正常的氣味，不作聲，眼睛里露著迷惑的光，前前后后地跟著他們。陸修思媽媽愛干凈，她一遍一遍地撫摸著擦得锃亮的器物，一遍一遍地輕輕整理著已經很整齊的床鋪。他們知道那種休眠劑是有安全保證的，他們一年后一定會準時醒來并繼續他們的生活。但他們還是擔心。要萬一醒不來呢？這不就是永別了嗎？“太太，快點，時間馬上就到。如果您的休眠時間被推遲，耽擱的時間將會在您下次醒著的時間里雙倍扣除。”“輪流活著管理局”的人又在催了。

陸修思的媽媽還是不想走。她流著淚，深情地看著家里的一切。最后陸修思的爸爸還是拉著妻子的手，出了門。就在要上車的時候，陸修思媽媽又返回來，哭泣著告訴陸修思和艾莉，要他們幫她照顧她的花草和狗狗路德。上了車，汽車已經開動了，她還把頭伸出來，告訴陸修思：“如果我醒不過來……”后面的話陸修思一點也沒聽清。

汽車已經開得很遠了，狗狗路德還在“汪汪”地追著。

很晚，狗狗路德才回來。它坐在院子門口的草坪上，翹望著陸修思父母遠去的方向，不叫，也不吃，不分白天黑夜地守望著。

陸修思和艾莉幾次抱它回去，它又幾次出來。

幾天后的一個深夜。下雪了。雪片從黑洞洞的天空里密密麻麻地蓋下來。狗狗路德還是一動不動。它想，這么糟糕的天氣，要是主人回來它沒迎接他們，多么不合適啊。雪慢慢地厚起來，狗狗路德在雪窩里，身上全是雪。

第二天一早，陸修思和艾莉一出門，發現狗狗路德還在它一直在的地方，一動不動，像一個白色的凝望遠方的雕塑。他們跑過去，叫它，它卻不應，也不動。他們去抱它，發現它已經凍硬了。

后半年的某一天，艾莉驚喜地發現自己懷上了寶寶。

“明年一月就該輪著咱們休眠了。那時候，寶寶還沒有出生呢。沒出生的寶寶跟著咱休眠會影響寶寶的發育嗎？”驚喜過后，陸修思突然想到了休眠的事。

陸修思開始查閱相關法律。艾莉等不及，直接打電話咨詢“輪流活著管理局”。結果是讓他們興奮的，他們可以再次推遲休眠，直到寶寶生下來并且過了八個月的哺育期。

下一個新年的第一天，陸修思的父母回來了。看著艾莉喜慶的臉色和凸出的肚子，休眠一年的擔心和不快一下就消失了。他們手拉著手，看遍了家里的角角落落，好像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路德—路德—”陸修思媽媽四處叫著狗狗路德。

“我們沒看好它。它死了。”

“怎么死的？”

“可能是跑丟了，也可能是……說不定它還在別處活著呢。”陸修思本想告訴媽媽路德的小墳就在后花園里，但他看媽媽傷心的樣子，就決定先不告訴她。

“我再也不休眠了！除非讓我帶著我家里的一切休眠！”陸修思媽媽休眠結束的喜悅一掃而光。她擦著淚，回了自己一年沒有看見過的房間。

陸修思和艾莉降的寶寶生了。一家人沉浸在濃濃的幸福里。

六個月之后，這幸福就更濃了。因為艾莉發現自己再一次懷上寶寶了。也就是說，他們用不著休眠了。“如果咱們每年都生一個，那就根本用不著休眠了。”他們為他們的這個發現歡呼跳躍，懷里的寶寶也跟著“咯咯”地大笑。

……

最后，電腦屏幕上出現了一行字：“每個人最終都可以找到不用休眠的辦法。推演結果：輪流活著無法實施。”

趙涵博士沮喪透了。

“也許……星球大移民才是人類的唯一出路？”趙涵博士幾乎要放棄多年來為之奮斗的“輪流活著”的主張。

她又打開新聞網頁—再有兩分鐘超級飛船就要發射了。

和所有人一樣，趙涵博士盯著屏幕，小心地呼吸著，生怕一喘粗氣就影響了發射。

“……五、四、三、二、一，發射！”畫面上出現了驚天動地的火光。空前巨大的飛船緩緩地離了地面。離現場很遠的地方有數不清的人在實地觀看。那些人看到飛船順利升空，就情不自禁地把帽子、圍巾、外套都拋向了空中。就在那些帽子、圍巾、外套還沒落下來的時候，飛船在空中大爆炸。瞬間，飛船變成了無數朵比太陽還要耀眼一百倍的禮花。

趙涵博士目瞪口呆。接著，她又看到了全球通用發射中心一字排開的十余艘待發的超級飛船幾乎同時爆炸。全球通用發射中心成了巨大的火海，那里的夜空比白天更明亮。

稍后，趙涵博士的電腦上的新聞頁面有好大一部分被覆蓋。

“黑客入侵！”趙涵博士剛反應過來，被覆蓋的地方出現了幾行字：“人人生而平等。星球大移民把人分為三六九等，是嚴重的人格歧視！我們將會以我們的方式表示抗議，除非沒有了這種歧視！”落款是一個叫“眾生平等”的組織。

世界各地的電腦同時也都出現了這樣的警告。

同時，很多人都想起了趙涵博士那個不止一次的警告：“外星移民好比是很多螃蟹往簍子外面爬，最終沒有一只能爬出去，因為相互鉗制。”

趙涵博士關了新聞網頁。她的電腦屏幕上又出現了那張地球在黑洞洞的太空背景上的照片。

“地球在宇宙中是孤獨的。它好比一艘在宇宙中飛行的宇宙飛船，如果它的重要部件出現了問題，將無可更換。” 趙涵博士重新相信起自己的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