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三維”轉換是翻譯生態理論的重要方法,即在“多維度適應與適應性選擇”的原則下,語言維、文化維和交際維在譯文中進行適應性選擇轉換。在蕭乾的自譯作品《一本褪色的相冊》中,譯者靈活進行三維轉換來適應新的翻譯生態環境,提高翻譯的“整合適應選擇度”。
關鍵詞:自譯 三維轉換 《一本褪色的相冊》
自譯(autotranslation or self- translation)是原作者將自己的作品翻譯成另一種語言的行為。國內外自譯的代表作家有白先勇、林語堂、卞之琳、張愛玲、蕭乾、泰戈爾等,上述自譯者共同特點是具有深厚的雙語功底,雙文化背景以及雙文學背景。自譯,作為一種特殊的翻譯形式,已經在國內外引起了廣泛的關注。近年來,對蕭乾的自譯研究方興未艾。文章將結合生態翻譯學對《蕭乾作品精選》中《一本褪色的相冊》的翻譯策略進行分析,拓寬翻譯研究的廣度。
一.蕭乾及其自譯作品
蕭乾,我國著名作家、記者,文學翻譯成就也斐然。蕭乾在上世紀四十年代曾作為戰地記者旅英七年,發表英文著作五部。他把翻譯看做副業,寫作看做主業。 實際上,他在翻譯方面的成就絕不遜于創作。與夫人文潔若合譯的詹姆斯·喬伊斯的《尤利西斯》在譯界享有盛名。《蕭乾作品精選》是英漢對照作品集,收錄小說、散文、報告文學和回憶錄共計19篇,英文翻譯多由蕭乾來做。縱觀《蕭乾作品精選》,讀者會發現譯文最大特點就是比較自由,增刪很多,尤其段落刪減明顯。這也體現了蕭乾的翻譯觀:“我是靈活派……當然,首先得吃透原文的精神,再在這個基礎上去靈活,靈活并不等于可以不忠實于原文。”[1] 由此可見,蕭乾的靈活翻譯并非隨意背叛原作,而是要在忠于原作的實質、把握原作的神髓的基礎上對原作進行融會貫通。
《一本褪色的相冊》可以說是蕭乾自傳的一部分,文中回顧了他的家庭背景、求學之路以及對文學的看法。作者一出生就和寡母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嘗盡生活的艱辛,體會到了世態炎涼,不幸的身世也為他日后寫出關切人民疾苦的文章埋下伏筆。
二.生態翻譯學與三維轉換
生態翻譯學是清華大學胡庚申教授在翻譯適應選擇論的基礎上,通過對譯者與翻譯生態環境的相互關系的研究提出來的翻譯理論。具體來說,翻譯過程是譯者對以原文為典型要件的翻譯生態環境的“適應”和以譯者為典型要件的翻譯生態環境對譯文的“選擇”,它以生態翻譯環境的整體性為立足點,把翻譯歸為“譯者適應生態翻譯環境的選擇活動”,“是以譯者為主導、以文本為依托、以跨文化信息轉換為宗旨的譯者適應與譯者選擇的行為”。[2]該理論從適應與選擇的全新視角對翻譯的本質、過程、譯評標準、原則和方法等方面做了描述和解釋。
生態翻譯學的原則為多維度的選擇性適應與適應性選擇,要求譯者在文本翻譯過程中,考慮生態環境中的各個要素,譯文是譯者適應翻譯生態環境的選擇結果。衡量譯文好壞可以看對原文“多維度適應”和“適應性選擇”的程度。生態翻譯學中的“多維”轉換主要體現在“三維”(語言維、文化維、交際維)適應性轉換[3]。語言維側重于翻譯的文本語言表達;文化維注重的是翻譯的語境效果;交際維則關注于翻譯的人際意圖。三維轉換是生態翻譯理論中重要的翻譯方法。譯者在實際翻譯中,將依據語言、文化、交際不同階段或不同順序做出適應性的選擇轉換。這三者內在的邏輯關聯也是翻譯轉換的基本內容。 生態翻譯學要求的譯者須保持文本生態平衡主要指保持文本的語言生態平衡、文化生態平衡、交際生態平衡。在翻譯實踐中,語言維、文化維、交際維不分先后同時進行,相互關聯,不可分割。
三.三維轉換在《一本褪色的相冊》中的運用
(一)語言維的轉換
“所謂‘語言維的適應性選擇轉換,即譯者在翻譯過程中對語言形式的適應性選擇轉換。這種語言維的適應性選擇轉換是在不同方面、不同層次上進行的。”[4]生態翻譯的一個核心理念是保持原文生態和譯文生態的平衡。東西方人有著不同的思維方式,在語言表達方式上差異明顯。翻譯過程中,譯者需注重語言維上的生態平衡。
例1:有時他天真極了,甚至想把自己最小的短處也顯示出來。但這只是在被他深深愛著的人面前。他憎惡的人將永遠看不見他的長處或短處。
He can be so na?觙ve as to expose all his defects, but only before someone he loves deeply. He prefers to remain inscrutable before people he dislikes.[5]
英漢兩種語言的區別之一漢語短句多,而英語復合結構的長句使用頻繁。抓住這一規律,譯者把原文中的三個短句合并成了兩個復合句,這兩個長句通過對比作者在不同的人面前的表現突出了他愛憎分明的個性。另外,譯者有意把原文中的主語“他”和“他憎惡的人”都統一為“he”,這種單一主語的句子更能突出中心,體現英語為主語顯著型(subject-prominent)的語言特點。在譯文的生態語境中,實現了語言上的結構平衡。
例2:倒是對場上提著長嘴壺沏茶的、賣糖果的很感興趣。
What intrigued me were the teapots used by the attendants, which had long mouths like the beak of a rare bird. [6]
譯者意識到自己當時并非對戲館子里的沏茶、賣糖果的這些人感興趣,而是對奇特的茶壺好奇,所以翻譯時就更換了興趣對象,直接換成了壺,而這種長嘴壺在西方人眼里是難以想象出模樣的,為了幫助他們更好地理解,譯者用了一個比喻:like the beak of a rare bird,壺的形狀就栩栩如生地展現在譯入語讀者面前,豐富了譯語語言表達,為譯入語的語言環境增添一抹亮色。
以上兩例都是譯者充分意識到英漢語言的差別而做出的語言維的適應性選擇轉換。面對兩種不同的語言形式,準確理解原文信息,清晰傳達原文的意思至關重要,翻譯過程中譯者既要充分體會原文所呈現的生態環境,又要創造和原文平衡的譯文生態環境,語言維度上的成功轉換與否是衡量譯文質量的重要條件。
(二)文化維的轉換
“所謂‘文化維的適應性選擇轉換,即譯者在翻譯過程中關注雙語文化內涵的傳遞與闡釋。這種文化維的適應性選擇轉換在于關注源語文化和譯語文化在性質和內容上存在的差異,避免從譯語文化觀點出發曲解原文,譯者在進行源語語言轉換的同時,關注適應該語言所屬的整個文化系統。”[7]語言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翻譯的根本目的是傳播文化。美國翻譯理論家奈達(EugeneA.Nida)說:“語言在文化中的作用和文化對用詞和習語意義的影響是如此廣泛,以至于在不細心考慮文化背景的情況下,很難對文本做出恰當的理解。”[8]可見,翻譯不僅僅是語言文字間的轉換,更重要的是文化之間的交流與傳遞。這要求譯者既要了解中英文語言層面上的異同,也要熟悉特定文化中的社會規范及其深層意思,才能使譯文符合譯入語讀者的思維方式和文化意識,使譯文做到文化上適應譯語環境。
例3:每逢吃烤鴨,我就想到了小時候的“吹號筒”。
Whenever I eat roast duck, I think of the “bugles” of my childhood.①
①The customary way of eating roast duck in Beijing is to wrap up the slices of duck in a pancake with sauce and green onions.[9]
吹號筒是作者在食不果腹的童年能吃到的頂級美味。姨媽把醬肉類的菜鋪在烙好的餅上,卷成筒狀。作者稱其為吹號筒。這種食品很多外國人聞所未聞,更難以想象形狀。作者只所以把烤鴨和“吹號筒”聯系起來,一是因為都是美食,二來他們吃法類似。盡管烤鴨在國內久負盛名,但由于當時的國際交流有限,譯入語讀者對其吃法并不熟悉,為了消除飲食文化上的隔閡,譯者加注來解釋這種美食的吃法,兼顧了譯語讀者所處的文化語境,保證信息交流的順利進行,同時也做到了對傳統中國文化的外宣。
例4:于是,老師動不動就用煙袋鍋子敲我的腦袋,板子也越打越重。(說是“《大學》、 《中庸》, 打得屁股哼哼”,可我才念了半本《論語》,)身上就給打成了青一塊紫一塊了。
As a result, the teacher used to knock my head with the metal bowl of his pipe and the knock became harder and harder until there were scars all over my skull.[10]
讀者會發現括號內的句子在譯文中并未出現。《大學》、《中庸》 和《論語》都屬于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四書五經,在作者上學的年代,是學生必讀之書。但對中國歷史文化不了解的譯入語讀者來說,相當陌生,他們不知道這些著作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原文中這些書名的出現,并非要傳遞文化信息,而是要借“《大學》、 《中庸》, 打得屁股哼哼”這個孩子們編的順口溜,來揭示舊時學堂里的先生在學生完不成背誦任務時,對學生嚴酷的體罰,所以,在翻譯這一含有中國文化的句子時,譯者尊重譯語讀者意愿,采取了文化適應性的選擇,進行刪譯。因為在該譯入語的生態環境中,譯語讀者不需要去了解原文所含的中國經典的文化信息,而是去體會作者因無錢給老師送禮而遭遇老師痛打的悲慘經歷。
(三)交際維的轉換
“所謂‘交際維轉換,即譯者在翻譯過程中要關注雙語交際意圖的適應性選擇轉換,關注譯文是否能引起讀者的共鳴以及獲取和原文讀者類似的閱讀感受。交際維的適應性選擇轉換,要求譯者除進行語言信息的轉換和文化內涵的傳遞之外,還要把選擇轉換的側重點放在交際的層面上,關注原文中的交際意圖是否在譯文中得以體現。”[11]
例5:我不但不是什么書香人家出身的,而且由于工讀,我受的教育十分畸形,真正是學無根底。又加上自己一向貪玩,始終也沒能把缺欠的部分彌補上。
I did not come from a learned family, and the education I received was very incomplete, since I had to work half-day in a rug shop for my tuition and other fees.[12]
相對于普通譯者,自譯者集原文創造主體和翻譯主體于一身,譯者在處理原文時具有較大的自主性,只要對自己“忠實”就行,而不需要過分顧忌對原文是否“忠實”[13]譯者可以“發揮自身特殊雙重地位的優勢,對原文加以自審性和派生性的修改和調整”[14]對照原文會發現該譯文和原文有很大出入,一些貶義詞“畸形”“學無根底”“貪玩”等并沒有在譯文中出現,譯文著重闡述了自己未完成學業的原因是半工半讀,這樣更符合作者童年的生存環境,家境貧寒,忙于糊口,而非貪玩耽誤學業,從邏輯上講,更易于引起譯入語讀者同情,傳遞共情的語言功能。
例6:他迷信透了,某次宴會,他驟然離席,誰也摸不清原因。事后,自己說是為了酒壺嘴正對著他的鼻尖。[15]
在譯文中,這兩個句子并未有相關表達,譯者采取了刪譯法。在中國某些地方的風俗中,酒壺嘴對著人意味著他會晦氣,這是很忌諱的。但這并非是中國的普遍風俗,因此很多國人都不了解。譯者如果采取直譯,就要對這一習俗進行較長的加注,無形中會打斷譯入語讀者的閱讀思緒,破壞交際氛圍。這里處在翻譯生態環境中主體地位的譯者,發揮主觀能動性,大膽刪減,使譯文交際功能繼續進行。
四.結語
蕭乾先生在自己的作品《一本褪色的相冊》翻譯中,充分注意到了在翻譯生態環境中要從多個方面去考慮讀者的理解度和接受度,把原文本放到翻譯生態環境中去分析,對原文本語言、文化、交際進行適應性選擇和選擇性適應,不斷調整翻譯方法,靈活運用增、 減、 刪、 改等譯法,保持了譯文生態的“平衡”,使譯文在“適應與轉換”上具有得體性和準確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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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Nida. E.A. language and Culture: Contexts in Translating [M]. Shanghai Foreign Language Press, 2001:10.
[13]林克難.增亦翻譯,減亦翻譯[J].中國翻譯, 2005(3):46.
[14]陳吉榮.基于自譯語料的翻譯理論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2009.
本文是河南省教育廳人文社科項目(2020-ZDJH-112):“一帶一路”背景下商務英語立體化實訓平臺建設研究階段性成果
(作者介紹:張云霞,鄭州航空工業管理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翻譯理論與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