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秋

梁惠娣

在南方，當感覺到瑟瑟的涼意，秋便深了。秋像一個成熟的果實，散發著誘人的香。秋天里種種香氣縈繞，令人迷醉。

秋天，最愛在秋野上行走。田野上，一望無際的稻田在秋風中泛起金色的稻浪，空氣中飄散著陣陣清新的稻香，那是成熟的味道，是豐收的味道。“稻花香里說豐年”，一季稻香，一年豐收。村民們從屋墻上取下生銹的鐮刀，“嚯嚯嚯”地磨亮，再叮叮地互敲一下，便奏響了秋收的序曲。勤勞的農民們，面朝黃土背朝天，揮舞著手中的鐮刀，在一排排金色的稻浪里揮汗如雨，稻穗在鐮刀的起起落落中，發出整齊有節奏的“沙沙”聲。秋風一吹，稻香撲面而來，混合了泥土和植物的清香，沁人心脾，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家鄉的秋天，人們生活的主旋律是割稻、打稻、曬稻。當新稻曬干，顆粒歸倉，鐮刀再次被掛到屋墻上時，人們一個秋季的忙碌便暫告一段落。家鄉的人們慶祝豐收的儀式是家家煮新米。那段日子，人們路上相遇或是鄰里串門時，問候語都是“煮新米了嗎？”整個村莊里充滿了煮新米散發出來的新鮮濃郁的飯香。小時候的我嘴最饞，母親煮新米的時候，我都眼巴巴地守在灶臺前，當飯煮好，揭開鍋蓋，一陣熱騰騰的飯香撲鼻而來，我感覺要醉了。然后我們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圍坐在一起吃香噴噴的新米飯。那頓飯，我能一口氣吃好幾碗。

割過了新稻，地里的眉豆也成熟了。這可是鄉村小孩最美味的零食。地里一茬又一茬低矮灰黃的豆秧間，掛著一串串青色的眉豆莢。我們一幫淘氣饞嘴的小鬼像游擊隊小隊員，悄悄地潛進地里偷眉豆，我們蹲在地里，扯下一把把眉豆便往口袋里塞，有的男孩干脆脫了上衣包著，當口袋、衣服里塞滿了才罷休。我們像風一樣從地里躥出來，大人在我們的后面喊：“這幫饞鬼，饞死你們！”我們逃到江堤后面的荒田里，撿來一堆干稻草，將干稻草點燃，待稻草的火燃盡，我們將眉豆埋進火灰里，一會兒，眉豆便熟了。我們拿一條木棍扒開火灰，扒出眉豆，一股濃濃的豆香直往鼻子里鉆。剝開被燒得炭黑的豆殼，露出一排整齊列隊的豆子，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只覺滿嘴的綿軟濃香，令人回味無窮。在那物質匱乏的童年時期，一縷豆香，曾帶給我最熨帖的慰藉。

我想起曾在書中看過魯迅小時候偷豆子的故事：有一次，魯迅和伙伴們看完社戲，大家一起搖著小船，唱著歌兒回家。已經深夜了，大家又累又餓，不知道是誰出了個主意，現在正是羅漢豆成熟的季節，船上又有柴火，大家可以偷一點來煮著吃。大家聽了紛紛贊成，魯迅也高興著答應了。于是大家都到豆田里每人偷摘了一大捧羅漢豆，回到船上，他們年齡大的去生火，魯迅和年齡比較小的小伙伴就在一起剝豆。沒過一會，豆就煮熟了，真香啊！魯迅和大伙搶著把豆吃完了，擦擦嘴巴，摸摸飽飽的肚子，搖著小船繼續回家！

難忘餐桌上的眉豆香。母親將地里成熟的眉豆收割回來，放在門口的空地上曬干，再拿一條粗木棍啪啪地打，眉豆便畢畢剝剝地掉了出來。新收的眉豆，母親常常用來煎眉豆餅。母親將眉豆洗干凈放進半鍋冷水中熬煮，待眉豆熟透后，將眉豆濾出干水，往熬煮眉豆的水里撒一點鹽，便成了風味獨特的眉豆湯。母親往熟透的眉豆里加入適量的生粉攪拌，起油鍋，把眉豆倒進油鍋里，用鍋鏟把眉豆壓碎壓平，并將兩邊煎至金黃，便成了外焦里嫩、軟綿美味的眉豆餅了。母親煎的眉豆餅，是我童年的秋天里縈繞在舌尖最念念不忘的美食。

在這個秋天，我到鄉下探望一位山居的好朋友。朋友在綠色環繞的山村里建了一棟別致的樓房，門前有一個偌大的花園，種著各種花花草草。花園里有幾棵桂花樹。此刻，桂花樹上開遍了碎金子似的桂花，桂花一朵朵成簇，一簇簇成團，一團團成堆，開得繁盛無比，香氣襲人，真是“有風香十里，無風十里香”。站在樹下，只覺身心也被花香浸染。桂花樹不高，我與朋友一人挎一個小竹籃，穿梭在花間，素手采桂花。采得的桂花，洗干凈，裝進陶罐里，制桂花茶和桂花醬。在此后一整個冬季里，桂花將會帶給我妥帖的溫暖和芳香。

花園的一角有一株夜來香，挨著圍墻生長，白天可見枝頭綴滿花蕾，到了夜晚，夜來香的花香像偷情一般，輕輕地潛入房內，潛到枕邊，與你幽會。于是，在夜來香的溫柔里，秋香，夜香，夢也香。

秋夜，喜歡枕窗夜雨伴書眠，秋詩秋詞里也滿是秋香。

讀李白的《秋登宣城謝朓北樓》詩：“江城如畫里，山曉望晴空。雨水夾明鏡，雙橋落彩虹。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誰念北樓上，臨風懷謝公。”詩人在一個秋天的傍晚，登上宣城北樓眺望，眼前一派美麗秋景。我卻分明在字里行間嗅到了一股炊煙在秋空里裊裊升起的味道，勾起我心底的思鄉情懷。

唐朝末期著名詩人鄭谷的《菊》詩曰：“王孫莫把比蓬蒿，九日枝枝近鬢毛。露濕秋香滿池岸，由來不羨瓦松高。”秋天里，菊花的縷縷幽香飄滿池岸，它毫不吝惜地把它的芳香獻給人們，它的品格多么高潔！還有黃巢的《不第后賦菊》：“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九月重陽，盛開的菊花璀璨奪目，陣陣香氣彌漫，滿城沐浴在芳香的菊意中，是何等的醉人意境啊！讀這些詩，倒勾起了我賞菊聞菊的念想了。

秋天的詩里，我最喜歡宋代王禹偁的這首《村行》：“馬穿山徑菊初黃，信馬悠悠野興長。萬壑有聲含晚籟，數峰無語立斜陽。棠梨葉落胭脂色，蕎麥花開白雪香。何事吟余忽惆悵，村橋原樹似吾鄉。”詩人騎馬在山間小路上穿行，領略秋日山野寂靜旖旎的風光，勾起了詩人對故鄉的思念。我喜歡用嗅覺去讀詩，詩中那潔白如雪的蕎麥花分明有香氣幽幽襲來，令我陶醉了。

秋天，就像一個成熟婀娜的女子，渾身上下散發著迷人的香，令人如癡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