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 維,楊京雨,徐 磊, 姚亞男
(1.北京工業大學 經濟與管理學院;2.北京現代制造業發展研究基地,北京 100124;3.天津師范大學 管理學院;4.天津師范大學 服務管理中心,天津 300387)
在開放式創新背景下,企業僅依賴內部資源進行創新將難以為繼。為彌補內部技術、能力和知識等的不足,跨越邊界的組織與日俱增,以從外部獲取創新資源[1]。跨界(Boundary-Spanning)對企業挖掘市場機會、維持競爭優勢以及加快產品創新具有重要作用,被視作一種應對不確定性競爭的重要戰略[2-3]。因此,探討跨界對企業創新的影響意義重大。
近年來,中西方學者加大了對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的研究力度。現有研究主要關注跨界內涵、前因、構成維度,以及跨界對企業創新的作用機制及條件等[4-5]。然而該領域的總結性成果仍有不足之處:首先,國外關于跨界領域的綜述性成果主要在2010年前后發表[6-7],而同期國內的跨界研究尚處于萌芽階段(薛會娟,2016;熊偉,奉小斌,陳麗瓊,2011),相關研究近年才逐漸增多。相較于國外以個人層面和團隊層面的跨界行為研究為主,中國學者則更多地關注企業和產業層面的跨界活動[4,8]。另外,雖然大部分學者認為跨界能夠促進企業創新,但囿于研究視角、研究情境等因素,研究者們發現跨界與企業創新呈現出正相關、非線性(U型)相關、負相關甚至無顯著相關[9-11]。研究結論的差異性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學者們對該問題的深入分析。因此,對這些有差異的研究成果進行分析和整合,有助于更好地厘清跨界與企業創新的深層邏輯關系。
在有關跨界的研究中,調節機制尚未受到學者們足夠的重視[6]。首先,不同層次的跨界會表現出不同行為特點與影響效果[12]。因此,對不同層次跨界進行分析有助于探究跨界對企業創新的內在作用機制。與此同時,Joshi等[7]指出,文化情景因素可能是跨界過程中的調節變量。隨著中國學術界對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研究的逐步深入,中國研究者開始質疑起源于西方的跨界相關理論以及研究結論的跨文化適應性[13]。由于中國情境下的文化價值觀較西方有較大差異,因此國內外不同文化情景下的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研究不能一概而論。此外,在對跨界文獻分析時發現,學者們在研究跨界對企業創新的影響時,制造業/非制造業(服務業)、高新技術產業/非高新技術產業等不同產業體現出較大差異性[14],因此行業差異也是本文探討的一個重要方面。
鑒于此,本研究通過元分析法對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的相關文獻進行整合分析,從跨界層次、行業類別、文化情景角度深入探討跨界對企業創新影響效應的差異性,并歸納出普適性結論[15]。本研究一方面可清晰地梳理出跨界對企業創新的影響機制;另一方面有助于尋找兩者關系的調節因素,并對不一致結論提供解釋,為跨界研究者和實踐者提供啟示。對比傳統文獻綜述,本研究有以下特色:首先,運用元分析方法,證明了跨界與企業創新的正相關關系,解決了學術界此前出現結論不一致的問題;其次,從多個層次考察跨界對企業創新的影響,有助于將碎片化的跨界研究系統化,實現跨界的多層次研究;再次,從不同文化情景和行業類別的比較視角出發,探索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的邊界條件,為跨界研究帶來一定啟示;最后,就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研究的空白點進行展望,為未來研究提供新方向。
由于跨界的界定受到跨界主體、跨界表現形式和邊界類型等限制,學者們從不同角度進行了定義。在產業層面,學者們主要從跨界融合、產業融合等方面進行跨界研究,認為跨界作為產業變革的創新方式,促進產業融合,改變了原有產業形態以及性質[16];在組織層面,跨界包含跨界搜索、跨界合作等[8],研究者認為企業邊界管理能力決定了企業生存能力,對組織資源轉移、組織績效及創新有重要影響;在團隊層面,學者們認為跨界是團隊領導者和團隊成員主動與外部利益相關者持續互動并建立關系以實現目標的行為;在團隊跨界維度構成方面,有學者認為團隊跨界包含使節、搜索和協調行為[17],也有人認為團隊跨界維度包括聯系、搜尋和說服行為[18];在個體層面,跨界被定義為員工跨越邊界與外部對象建立關系的行為[19]。Marrone等[6]認為,個體層面的跨界行為聚合到團隊層面可形成團隊跨界,因此可用相同測量方法測度個體跨界行為和團隊跨界行為。然而,也有學者指出,不同個體的跨界行為需結合具體情境進行分析,如一線服務人員的跨界行為由內部影響、服務交付和外部代表3種行為構成[20]。
基于以上分析,本研究將跨界定義為相關主體為幫助企業應對環境不確定性,跨越產業、組織、團隊等邊界,與利益相關者保持互動、建立聯系,并從外部獲取知識、技術等資源的行為。
對于企業創新,學術界缺乏統一定義[21]。研究者從不同視角定義了企業創新。例如,從創新對象角度看,其由過程創新以及產品創新等組成;從創新目標角度看,其由管理創新、技術創新等組成。張夢曉等[22]認為,創新是包含了更先進技術和知識的新想法或新事物,也是獲取、分析和使用新知識并成功實踐的過程及結果,因此企業創新由創新績效以及創新能力構成。其中,創新能力是指創新過程中運用新知識和進行新實踐的能力,包括產品、工藝和技術等內容創新,各層次創造力按照程度可區分為漸進式創新以及突破式創新等;創新績效通常由專利數、新產品績效和財務績效表示。
本研究綜合以上學者觀點,將企業創新定義為企業應用一種新生產組織方式并產生效果的活動過程與結果,其由創新能力和創新績效兩方面組成。
在個體跨界方面,Bettencourt[20]將員工跨界行為劃分為外部代表、服務交付以及內部影響行為。外部代表行為是指保持外部人員對團隊形成正面印象;服務交付行為是指為外部人員提供周到且必要的服務;內部影響行為是指通過知識分享、溝通交流等方式促進團隊發展[23]。跨越邊界的員工能夠獲得更多社會資本,積累更多社會資源,在組織內的影響力相對較高[24]。總而言之,跨界員工相比非跨界員工,具有更強創造力[25],從而有利于提升企業創新水平。
在團隊跨界方面,Ancona & Caldwell[17]關注了組織內外部的跨界行為,認為團隊跨界包含使節、協調以及偵測行為。使節行為是指跨界員工與團隊外部利益相關者交互的過程,說服最高管理層予以支持并提供資源,一方面確保了創新性活動所需的各種資源和知識,如創新所需人員、設備和資金;另一方面保證了組織免受外界壓力,提高了團隊自主性。無疑,跨界人員在使節行為過程中積極塑造了企業正面形象,贏得外部利益相關者對企業的理解,從而促進企業創新能力提升。協調行為是指跨界員工與外部企業進行協調,討論設計問題并獲得反饋,以及與其它企業就時間和資源進行談判[26]。在開放式創新背景下,創新產品或服務提供因任務復雜性不再僅由一個企業完成,而需要不同企業參與其中、協作完成,共同解決產品、技術等方面問題。因此,協調行為可以確保不同團隊、不同部門間的創新產品以及服務有序進行,優化執行過程和策略,從而激發企業創新。偵測行為是指跨界者通過掃描外部環境,系統搜索企業所需信息、知識等資源[1]。跨界人員在偵測過程中,可以充分了解產品開發新技術進展和發展趨勢,同時,改變團隊成員對外部環境的認知,進而幫助團隊更敏銳地捕捉市場機遇。因此,跨界人員偵測行為能夠促進創新力提升。
在組織跨界方面,Laurens & Salter[27]以及Katila & Ahuja[28]認為,組織跨界由寬度搜索和深度搜索構成。寬度搜索可幫助擴充組織知識源,促進組織吸收并整合外部異質資源以生產新產品或者提供問題解決新方向[29]。深度搜索可幫助組織從縱向深度挖掘外部知識源,通過重復利用知識提高組織創新績效[13]。雖有學者發現組織跨界與企業創新呈倒U型關系[27],但這種過度搜索行為并非普遍。研究者發現,由于組織創新資源有限以及企業的逐利性等,理性組織在跨界搜索時會權衡成本和“邊際遞減”效應[30]。另外,有學者通過研究發現,跨界有利于改善企業關系,實現知識共享,進而提升企業績效和創新能力[31]。因此,組織跨界能夠有效促進企業創新水平提高。
在產業跨界方面,Yao等[32]認為,產業跨界融合有利于不同產業技術、知識以及信息的共享與利用,從而促進企業創新。產業跨界可以突破邊界,加快產業融合并催生新業態;企業是產業融合的主要實施主體,產業跨界融合促進了其多元化發展和創新目標達成[33]。產業跨界融合由技術、市場以及功能融合組成,多類型的產業融合可促進產業創新體系轉換,促進產業持續發展[16]。此外,在產業跨界背景下,許多企業也會選擇與跨產業組織合作,形成戰略聯盟,擁有更多聯盟資源,在更大范圍內支配創新資源,從而促進企業創新[34]。但是,產業層面的跨界文獻多以定性文章為主,缺乏相關實證分析,因此不納入模型中進行分析。綜上,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1:跨界正向影響企業創新;
H1a:員工跨界正向影響企業創新;
H1b:團隊跨界正向影響企業創新;
H1c:組織跨界正向影響企業創新。
1.4.1 行業類別的調節效應
不同行業組織在管理屬性上具有特殊性。在跨界研究中,一些學者會優先考慮將知識或技術密集型企業作為研究樣本,認為這些企業中的跨界與各變量關系可能更顯著[35]。因此,為深入探討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在不同行業類別的表現,本文分別挑選出服務業和制造業企業作為研究樣本。實證研究結果表明,不同組織類型以及不同行業的跨界影響機制存在差異性,進而導致跨界對企業創新的影響效果存在差異。如制造業與服務業在市場環境、盈利模式、產品生命周期、創新形式等方面存在不同(程聰,謝洪明,2013)。因此,不同行業類別下跨界對企業創新的影響程度可能存在差異性。由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H2:行業類別(制造業、服務業)會調節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
1.4.2 文化情景的調節效應
在不同文化情景下,組織跨界和資源獲取效率與效果有較大差異,進而對創新過程和結果產生影響,這在國內外的跨界研究中均有體現[36-37]。東方文化深受儒家傳統思想影響,通過重復利用知識和持續學習以保持市場競爭領先地位,并通過跨界實現長期導向的漸進式創新;西方文化則受冒險主義和個人英雄主義影響,更能激發員工風險容忍度,促進組織和個人實施突破式創新[38]。
另外,對比分析國內外跨界文獻,可以發現東西方文化情景下的研究結果有較大差異。一方面,西方國家建有相對成熟的專利數據庫,其學者往往選定某一行業進行跨界研究,利用行業不同組織的專利數據引用狀況體現跨界程度;而國內學者傾向于以某一特定經濟區域如經濟發達省份和集群區域為研究對象,通過問卷調查數據了解該區域跨界狀況[8]。另一方面,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在巨大人口紅利的背景下,創新氛圍濃厚,各大企業為爭奪市場不斷創新。近年來國內陸續出臺多項創新政策,各種新模式、新業態、新產業持續出現,有效激發了社會活力,跨界合作數量呈“井噴式”上升,在政策紅利的不斷“發酵”下,產學研合作創新成果顯著。因此在此背景下,不同文化情景下的跨界對企業創新的影響可能有顯著差異。基于上述考慮,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H3:文化情景(國內、國外)會調節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
據此,本文研究模型如圖1所示。

圖1 研究模型
在元分析過程中,為克服偏差問題,應通過多渠道(不局限于期刊)收集文獻數據。因此,本研究從多個數據庫收集文獻以確保數據有效性和完整性。
首先,以“Boundary-Spanning”、“External Activities”、“Cross Border”、“Innovation”、“Creativity”為關鍵詞,在Google Scholar、EBSCO、Elsevier Science Direct等外文數據庫進行英文文獻檢索;同時,以“跨界”、“外部活動”、“創新”、“創造力”為關鍵詞,在中國知網、萬方等國內數據庫進行中文文獻檢索,且范圍限定為CSSCI和優秀碩博論文,初次檢索獲得500多篇文獻。
其次,分析上述文獻摘要和引言,篩選出與本研究目的相符的文獻。為克服元分析中的偏誤問題,收集尚未發表文獻,并搜索管理及創新領域權威期刊文獻,以避免遺漏重要文獻[39]。鑒于Gladstein的開創性文章發表于1984年[4],因此本文元分析的文獻來源時間設定為1984年,檢索結束時間為2019年6月,該階段共檢索到文獻208篇。
最后,對上述階段獲得的文獻按以下標準進一步分析和篩選:①文獻是關于跨界(或跨界組成維度)與企業創新關系(廣義)的實證性研究;②文獻的跨界層次包含個體、團隊、組織等;③文獻中體現了樣本數目、相關效應值;④同一數據來源的不同文獻,只收錄其中一篇。經過上述標準篩選,共整理出86篇滿足要求的文獻(見表1)。其中,中文文獻59篇,英文文獻27篇。
借鑒崔淼等[40]的編碼方法,由兩位研究者(1名碩士研究生和1名博士生)分別對文獻進行編碼。編碼內容由效應值統計項和研究描述項兩部分組成,前者包括樣本數量、變量測量維度、相關系數以及可轉化為相關系數的其它效應值(如回歸系數、t值、路徑系數等);后者包含文章題目、文獻編號、作者名、發表時間、期刊類型等;然后對兩位研究者的編碼結果進行核對,發現一致性達95%以上,并邀請領域專家共同商定有分歧的編碼內容。在編碼過程中,當研究樣本中同一變量出現多種測量方式時,為降低偏差,求得多種測量效應值的平均值作為相關效應值。最后,從86篇中外文獻中得到213個效應值,總樣本數量累計達28 095個。

表1 元分析文獻來源部分信息

續表1 元分析文獻來源部分信息
本研究使用CMA 2.0軟件進行元分析計算,并將相關系數r值當作效應值。首先,分別錄入各樣本相關系數值、方向、樣本數量,通過公式轉換為Fisher′s Z值;然后,計算出Fisher′s Z值的加權平均值,再轉換為相關系數得到最終效應值,當文獻未出現相關系數時,則通過轉換公式對回歸系數、路徑系數、t檢驗值、自由度、標準誤等進行轉化得到[15];最后,在軟件中完成以下操作:①通過漏斗圖分析和失效安全系數分析,從不同角度對偏差進行檢驗;②根據同質性檢驗計算結果,選擇合適的分析模型;③進行調節作用檢驗,觀察不同組別是否受不同調節變量影響而不一致。
為避免元分析研究中普遍存在的“陽性發表結果”現象,本研究在元分析中將博士論文和優秀碩士論文納入研究樣本。同時,采用漏斗圖(Funnel Plot)和失效安全系數(Fail-Safe n)分析方法檢驗86篇文獻的偏倚性。漏斗圖分析結果如圖2顯示:效應值對稱性較好,大部分分布在漏斗圖中上部。另外,86篇文獻的失效安全系數為9 282,顯著大于Rosenthal(1979)提出的5k+1(k=86)的標準。這說明研究適合作進一步元分析且研究結論具有可信度和穩定性,不存在顯著偏倚問題。
同質性(異質性)檢驗是分析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的調節變量存在與否的關鍵步驟。當研究樣本呈現出同質性時,采用固定效應模型進行相關分析;相應地,若研究樣本存在異質性,表明不同研究樣本間有較大差異,調節因素可能存在,因此采用基于隨機效應模型的相關性分析更適合。

表2 效應值異質性與整體效應關系結果
Meta分析結果由表2所示,根據林楓等[43]提出的標準,當Q值大于對應的自由度以及95%置信度的卡方值時,表明研究樣本間具有異質性。經過計算得到Q值為1 726.439(ρ<0.001),大于χ2(0.05;85);另外,I-squared值為95.077,表明95.077%的觀察變異是由效應值知識差異導致的,4.023%的觀察變異是由隨機誤差造成的;Tau-squared值為0.06,表明研究變異的6%可用于權重計算。以上結果表明各研究樣本存在異質性,跨界與企業創新間存在調節因素,需進行調節變量相關性分析。
首先從整體上檢驗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由表3可知,在隨機效應模型下,有86個獨立研究符合元分析標準,樣本總數為28 095個。根據Cohen(1998)提出的標準,當相關系數效應值小于0.09時為微弱關系,在[0.10,0.23]范圍內為弱關系,在[0.24,0.36]范圍內為中等強度關系,大于0.37則為強關系。表3結果表明,跨界與企業創新整體關系的強度為0.327(ρ<0.001),為中等強度的正相關,因此H1得到驗證。
另外,根據跨界層次,對文獻重新編碼。根據表4所示,組織跨界的樣本總數為19 859個,其與企業創新的關系強度為0.318(ρ<0.001),為中等強度的正相關。同理,團隊跨界與員工跨界的樣本總數分別為6 932個、1 304個,其與企業創新的關系強度分別為0.367(ρ<0.001)和0.317(ρ<0.001),均為中等強度關系。3個層級中,個體跨界、組織跨界與企業創新的相關度相似,均小于團隊跨界與企業創新的相關系數,體現出差異性,故假設H1a、H1b、H1c均得到驗證。

表3 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元分析檢驗結果

表4 各層次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元分析檢驗結果
3.4.1 行業類別的調節效應
來自不同行業的研究結果也可能存在差異,為便于統計分析,將制造業占樣本大多數的研究看作是針對制造業的研究,相應地,服務業占樣本大多數的研究看作是針對服務業的研究。在86篇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的文獻中,針對制造業和服務業的文獻數量分別為62個、24個。本文對兩種行業類別的企業進行調節效應分析,結果如表5所示。
由表5可知:服務業企業創新的相關系數為0.316(ρ<0.001),為中等相關強度;制造業企業創新的相關系數為0.337(ρ<0.001),相關強度較高。同時,以制造業和服務業分別為研究對象的檢驗結果中,95%的置信區間都不包含0,驗證了行業類別在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中的調節作用,假設H2成立。

表5 不同行業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檢驗結果
3.4.2 文化情景的調節效應
在不同文化情景下,跨界對企業創新的影響不同,將樣本來自于中國境內的樣本歸為“國內”,其余的如歐美等地樣本歸為“國外”。本次研究中,國內和國外文獻中涉及的研究樣本數量分別為67個與19個。通過表6可發現,國外研究中跨界對企業創新的影響作用(0.158,ρ<0.01)小于國內學者發現的跨界對企業創新的影響(0.377,ρ<0.001),且95%的置信區間都不包含0,驗證了文化情景在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中的調節作用,故假設H3成立。

表6 不同文化情境下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檢驗結果
基于當前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研究結果的差異性且內容呈碎片化等特點,使用Meta方法對86篇關于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的文獻進行整合歸納,得到如下主要結論。
(1)主效應的元分析結果顯示,跨界與企業創新呈正相關關系。這表明在一般情形下,跨界能有效促進企業創新能力和績效提升。企業跨界整合外部知識、技術等資源以促進創新成為一種趨勢[13]。對于企業家和管理者而言,企業在實踐中應轉變狹隘的競爭理念、封閉的創新觀念,打開邊界,重視外部利益相關者與內部研發在企業創新中的協同共生作用,通過整合企業內外部資源提升企業創新績效,同時,注重情景因素的協調作用以及動態匹配。
(2)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研究已覆蓋多個層級[8],本研究發現不同層次跨界均能促進企業創新,這回應了學者熊偉從多層次視角考察跨界的倡議。另外,各層次跨界對企業創新的影響具有差異性,其中,團隊層面跨界的正向影響更顯著,這說明在開放式創新時代,隨著組織結構日趨扁平化,團隊作為一種更靈活的結構為越來越多的企業所重視[41]。跨界作為一項復雜且具有挑戰性的工作,并非僅靠跨界者個人能力就能實現,跨界者需協調好團隊內外部關系,這樣才能實現企業創新能力與績效提升。另外,團隊作為個人和組織交流的“中介”,在組織信息搜尋和知識整合過程中起重要作用,因此企業家或管理者在組織跨界創新活動時應加強對團隊的重視。
(3)不同行業類別的元分析結果表明,制造業企業與服務業企業相比,前者跨界對企業創新的影響更顯著,表明兩種行業類別在產品以及服務經營模式方面有本質區別(程聰,謝洪明,2013),從而導致其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的差異。具體原因為:一是國內制造業更重視技術領先性,外部知識和資源對其影響大,且制造業企業能從外界資源和新技術中獲得更多回報;二是研究樣本中制造業企業多為高新技術企業,有更強的創新意愿,為了降低創新失敗率,企業更重視研發投入、創新人才吸納與激勵、產學研合作等一系列提高企業創新績效的措施[40]。
(4)不同文化情景下的元分析結果表明,在中國文化情景下,跨界與企業創新的相關性更顯著。其原因可能有兩個:一是中國的創新管理實踐能力顯著提升,在快速國際化進程中,創新資源得到極大豐富,技術能力基礎逐漸穩固,隨著中國科技實力的增強,各企業對引進的先進技術進行高質量吸收整合,并利用龐大的市場優勢開發出更多突破性產品,實現了創新能力的極大提升[13]。二是本土企業的創新意愿和能力逐漸提升,在“市場換技術”背景下,企業通過對外部技術、知識等創新資源的吸收促進創新水平提升,并逐步趕超西方科技型企業。因此,中國本土企業應繼續加大各層次跨界,通過對外部技術、知識等資源的吸收整合,實現技術創新能力“蛙跳式”提升。
本研究采用元分析法,對跨界領域代表性文獻進行整合分析,從跨界層次、行業類別、文化情景角度深入探討跨界與企業創新的關系,有助于揭示跨界與企業創新之間的“黑箱”,但在某些方面還需要進一步研究。
(1)挖掘跨界內涵,豐富跨界測量工具。在內涵方面,雖然目前研究在跨界的各個層次上均有闡述,但鮮有研究對不同層次的跨界行為進行歸納和定義,不利于對各層次跨界行為進一步整合,未來可從整合視角出發,挖掘出更普適的跨界內涵。在測量工具方面,制造業服務化成為一個新趨勢,未來有必要針對生產性服務業樣本驗證已有量表的信度和效度,開發出我國本土跨界量表。
(2)對跨界如何影響企業創新的作用機理進行更詳盡的探討。①企業家們通過社會網絡獲取信息、技術等資源以及創新機會,為企業提高創新能力提供了支撐,社會資本越多,可獲取的創新資源越多,因此社會資本為橋接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起到關鍵作用[42];②企業對外部創新資源的利用受到企業價值識別、獲取、消化、轉化能力的影響,吸收能力對提升通過跨界獲取的創新資源、知識的整合利用效率與效果有重要影響[43],因此吸收能力很有可能是橋接跨界與企業創新的重要中介變量;③冗余資源很可能是連接跨界和企業創新的重要變量[44]。一方面,企業通過跨界可以從外界獲取大量資源,除日常消耗外,會產生資源溢出,這些富余資源可用于創新活動,提升企業創新水平;另一方面,冗余資源可以幫助企業獲得更高“安全感”,樹立冒險意識,鼓勵企業內部各層級更多地參與高風險的跨界和創新活動。以上各因素可作為今后跨界研究深入探討的對象。
(3)對跨界影響企業創新的邊界條件進行深入探討。①環境動態性[7]是跨界的重要邊界,處于快速變化環境中的工作團隊或從事復雜新任務的團隊將受益于跨界活動,這些跨界活動可以幫助他們更好地理解任務,獲取資源并制定計劃;②類似地,團隊流動性也是一個重要影響因素[10]。在穩定性較高的跨界團隊里,可以將更多精力投向跨界活動,以保護團隊免受非生產性任務干擾[17];③當企業資源充裕時,跨界活動才能更好地促進企業創新[41]。當組織對外部的資源依賴過大時,會造成“鎖定”效應,阻礙其快速適應外部環境變化[45],因此資源缺乏程度是跨界的一個重要邊界條件;④跨界以及企業創新測量數據類型會影響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如有學者認為主觀測量(如問卷調查)與客觀二手數據的測量分析結果有很大不同[13];⑤企業和團隊所處階段也會對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產生影響[4]。未來可根據上述方向作進一步研究。
另外,本文在元分析文獻研究過程中還發現跨界研究的空白點與新方向,見表7。
第一,豐富跨界研究方法以及研究視角。①在研究方法上,目前廣泛使用問卷調查法,較少使用案例研究法、扎根理論等,案例研究法已成為國外跨界研究的重要方法,未來可以運用案例研究法,如縱向追蹤、深度訪談等開展進一步研究;②在研究視角上,目前國內外學者多從網絡、協調、學習視角展開。然而跨界的內涵和外延非常豐富,在組織日常運行中十分普遍,且體現出一定復雜性。因此有必要拓展跨界研究視角,進一步豐富該領域研究成果。
第二,進一步挖掘跨界前因變量。①在組織層面,組織特征如組織戰略決定了企業發展方向,有機的組織結構因開放程度更高,與外界接觸更密切,因此有更多跨界需求和機會。外部環境特征如制度邏輯[46]會對跨界效果產生影響,組織和環境互相影響,組織存在于環境中,其發展受環境限制與約束,進而影響組織跨界效果;②在團隊層面,團隊領導特征和團隊任務結構可作為未來研究重點[7]。作為團隊的主要決策者,團隊領導風格(如謙卑型領導、辱虐型領導、變革型領導)會極大影響跨界方式,如變革型領導傾向于實施創新戰略,具備更加敏銳的外部洞察力,會更多鼓勵員工搜尋外部信息以實現產品創新;③在個人層面,一線跨界員工的價值觀、動機、能力等會直接影響個體創造能力和績效水平[47]。比如員工希望被團隊其他成員認可的動機越強烈,越能感受到團隊內部的競爭壓力,從而能更多地跨越邊界以獲取對團隊有用的資源[48]。目前上述觀點并未得到實證支持,未來研究可以就上述問題作進一步探討。
第三,關注產業層面的跨界。在數字經濟時代,產業技術的交叉與滲透使得產業間實現功能互補,改變了原有產業性質、形態以及企業競合關系[49-50]。以上現象模糊了產業邊界,推動了產業跨界融合現象產生。尤其在制造業和服務業融合方面[16],以及如“文化+”和“互聯網+”的服務業內部跨界融合發展[51-52],皆能有效推進服務經濟發展[50]。現有研究多是對產業跨界現象的陳述,尚未有對跨界動因和結果的分析,國內有關產業層面跨界的實證研究尚屬空白。因此,全面系統分析產業跨界及實證分析其與創新的關系應作為未來跨界研究的一個重要方向。

表7 國內外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研究盲點概覽
(1)樣本搜索存在偏差。盡管本研究已最大限度保障檢索文獻的全面性,但是受限于能力和條件,檢索范圍為中英文數據庫文獻以及碩博學位論文,可能存在遺漏,進而對元分析結果效度產生影響[53]。未來研究可搜索其它語言文獻(如德語、法語、日語等)并將未收錄的學位論文、會議論文等相關文獻納入元分析中,以確保研究結論的普適性。
(2)調節變量挖掘不足。本研究只考察了跨界層級、行業類別以及文化情景差異對跨界與企業創新關系的影響,未能全面深入地揭示跨界對企業創新的調節機制,未來研究應加強對其它調節因素的探索。
(3)企業創新構面探討不足。雖有研究指出企業創新包括創新能力和創新績效兩個構面,但很少有實證研究對其進行分構面探討。本研究收錄的文獻多是把績效和能力當作一個整體,未從兩個方面分別進行測量。因此,進行元分析文獻編碼時無法將企業創新按照績效和能力兩個方面進行單獨編碼與分組分析。未來研究可以考慮對企業創新進行更詳細的構面劃分,對不同類型創新予以區分,以更好地揭示跨界對企業創新的影響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