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藝嘉,1987年生人,解放軍藝術學院文藝學碩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有長篇小說《橫格豎格》《我們都缺伴兒》,曾獲“紫金·人民文學之星”長篇小說獎。
戰爭在人類歷史上扮演著一個神秘的角色:既是一頭瘋狂摧毀的怪獸,又如鳳凰涅槃,在絕望與黑暗中尋求新生與重構的希望,在看似悖論的邏輯關系中推進文明的演變與發展。當戰爭的因子融入文學經脈,恰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因著戰爭文學天然具備的愛國主義、英雄主義和極端環境下的傳奇色彩,能夠彰顯出最本質、最赤裸的人性善惡,直擊“文學即人學”的靶心。
《刀尖上的舞者》屬于戰爭文學,便自然具有上述優勢,同時又有其獨特性。它在戰爭的廣闊背景之中尋找到一個極小的切入點,避開正面戰場的肉搏廝殺,繞到戰爭的“背面”,講述抗日年代革命者暗殺漢奸的故事。這個設定是簡約的、單純的,也因此,它在啟動敘事之初便將敘述力量和讀者期待直接引向一點:刺殺。
這是此篇小說的“文眼”,作家在不大的篇幅中盡可能極致地奔向答案終點,同時為讀者講述“怎么殺”。這場關于暗殺的寫作,顯然需要考慮行文速度,也即小說的“調性”。要快,又要在速度中帶出節奏,方能不枯燥。我們在閱讀的過程中看到張國平的故事構建方式:以三個人物來完成這場刺殺,而每個人物都是一個獨立的敘述者,于是又將一個故事切割成三個更小的故事,增強了小說通篇的層次感,又加快了故事內部運轉的速率。它不是一次短跑,而是一場接力賽。
侍衛副官向鴻霞,軍統河南站行動組組長、同時又是潛伏在軍統里的中共特工牛成龍,以及國統新八軍軍長高樹立三人,或隸屬國統,或出身中共,彼此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和共同的目標:刺殺漢奸石又山。向鴻霞借石又山廚師老褚之手在飯菜中下毒,被識破,失敗;牛成龍借石又山出席拳擊賽之機當面射殺,本人卻被誘捕,刺殺失敗;高樹立設計假意投靠石又山,八路軍里應外合派兵包圍絞殺,終于成功。這三個人物,身份逐級攀升,每個人生命的終點意味著下一個人開始行動的起點。這種敘述方式賦予作品以現代性視角,它的好處是讓故事更好看,而難點在于,多個小故事的分割與疊加更加考驗作家的講述能力。而這三篇小小說的結果是好的:通過作家的抽絲剝繭,讀者能夠數次感受到由暗殺者的命運和每一次暗殺結果掀起的雙重高潮,從而獲得一種異質性的審美閱讀體驗。
領略了《刀尖上的舞者》結構的妙處,我們再來看看小說塑造的人物。
從主人公舍生殺敵的角度,這三個主要人物無疑都是英雄。若再仔細盤點,與這三人有牽扯而連帶出來的英雄,還有其他的次要人物,比如廚師老褚。這時候讀者必然會注意到,小說中幾個刺殺者并非尋常意義上的正面形象,他們既非以一當十的硬漢,也并不一定是時刻掛心民族大義的領軍人,殺敵動機也不那么具備“普世”情懷:向鴻霞不忿于活得人不如狗;老褚恨日本人奪走了老娘的命;最高官階的高樹立,辨得清大是大非的同時也藏了為未來找條出路的私心。每個人殺石又山之心都摻雜個人情感,所采取的行動也都符合各自的能力范圍,這便為小說的人物奠定了真實的性格基礎,人情、人事皆建立在民族文化心理基礎之上。然而,當普通人的情感與民族的整體利益相一致,人物的身上隨之也迸發出人性的光輝。這種光輝并非因英雄的設定天然存在的,而是由人類群體生存的欲望與良知共同催發的英雄主義與愛國主義情懷。也正因此,我們在一個個倒下去的“革命者”身后看到新的人站出來,帶來新的希望。
刀尖上的舞者,注定是刺刀見紅的人。革命者鮮血的底色隱喻著國旗,往更高的層面說,是民族與國家的象征。小說中的幾個人物,是不同階層的縮影。當各色人物朝著一個共同的大目標義無反顧地犧牲,就匯聚成一股堅不可摧的力量。小說結尾高樹立高喊:“真正的中國人沒一個孬種,弟兄們,跟我上!”這何嘗不是一句民族宣言呢?在開放式的結局面前,讀者無從得知高樹立最后的生死,但可以確定的是:革命尚未成功,每一個中國人必將奮起,以行動書寫一幕幕英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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