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澤央

大學畢業找了工作的小野,下班以后,會去附近的超市買一份魚。然后,她請賣魚的師傅幫她殺好魚,凈魚肉塊沉甸甸包裝好后,再要求師傅把魚腮之類裝了附贈給她。
她養了一頭大貓,名叫花無缺。
為了解決貓的吃飯問題,小野將魚有時候紅燒,有時候清蒸,有時候做出丸子,還有時候干脆干煸。
她的貓一天只吃一頓飯,在感冒休假的一個下午,小野才突然搞清楚,為什么像她這么養貓,貓居然不瘦。
貓會靈巧跳躍過窗戶,順著晾衣桿飛縱而下,熟練地湊向那只花紅柳綠的搪瓷盆子。
偷偷喂貓的男人瞥一眼小野,轉身回房。
小野意識到她被輕慢地鄙視了。逆光的角度,她沒法看清楚那個男人的完整模樣,但模糊中,她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于是小野隔空喊貓:“花無缺,回來。”
“你干嗎把貓管這么嚴?”男人說。
“我的貓你憑什么喂?養那么胖你知不知道對它的健康不好?”
隔空回話的嗓音很沒脾氣,“有些人沒條件養貓又硬要養,那么怕寂寞就找個男朋友啊!養貓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的。對了,替我問候你的貓。”
小野語塞了一下,反手打貓,貓“喵嗚”一聲,竄上高處。
男人端著一只大湯碗,拿著不銹鋼湯匙,哧溜哧溜又吃又喝,還沖著貓展開引誘,“喂,煮得又香又爛又甜的山東大花生,想吃嗎?”
貓可不是狗,忠誠可以當飯吃,那貨飛奔而去,張嘴就吃,跟男人混得一片融洽。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貓飛奔過去吃食的瞬間,讓小野想起了她買的那把裁紙刀。
那個光線暗沉的黃昏,小野在小鎮街頭的店子買了兩把白色裁紙刀。
就是這天,她和自己的朋友籠綠以及兩個男生一起去旅行。
一切復雜又簡單,韓楠、小野、籠綠跟李慶健四個頭腦熱血又青春無畏的大學生,在豆瓣上呼嘯發起外省游。出行計劃剛開始履行得非常順利,他們碰頭了,乘車一起抵達目的地。
游在溪澗和木樓之間,每個人都吃了很辣的食物,還喝了當地的米酒,有點微醺的感覺。晚上一起住青旅,房費被分攤到最低,但安全第一,小野買了兩把裁紙刀,一把塞自己的枕頭下,一把給籠綠。
籠綠邊笑邊試驗了一下,報紙遇刃而裂,這個看起來很傻很天真的女生就驚嘆叫喊道,“好鋒利啊!”
到了半夜,小野被身旁的動靜吵醒,她裝睡,瞇著眼睛看見籠綠跟李慶健抱在了一起。籠綠還沖著坐起身的韓楠說,“你別亂來,小野有刀的,不像我。”
韓楠就笑罵一句,“就你剛才丟的那種刀?那可不管用。”小野翻個身,抓緊裁紙刀。她是偷偷給了籠綠刀,但籠綠出賣了她。過度的信任,真的就變成天真了,小野后悔自己的輕信和友愛精神。
事實上,同游前聊天、交換照片、見面、同游,小野對韓楠還有些好感,也許慢慢來,遲早玩到一起。小野在韓楠靠近她的時候,只是揮了一下手臂,就將刀刺向了男生的胸口,男生大叫一聲躲到一邊。
下半夜就亂七八糟了,韓楠用光了一盒創可貼,每個人都默不出聲。天微微亮,小野第一個出了房間,閃人。
這事情,小野當成人生里一條對男生的認知經驗,也許,還是一條重要的經驗。雖然,這經驗閃爍著破壞之光,讓那些自少女時代而來的憧憬和想象,零碎了。
那些男生很急,真急,像是餓壞了的貓,一旦遇到食物就迫不及待,鬧心鬧肺地想要。
后來小野正式交往了一個男生,就像看一幕話劇,男生出盡百寶才和小野住到一起,清理東西時男生很奇怪小野干嗎帶一把生銹的裁紙刀。
“喂,是這樣的,”小野笑著解釋,“我喜歡你啊,愿意跟你親親熱熱,但是呢,我不想的時候,你可就不能任性。”
之后,這個男生胳膊上像打著補丁一樣包扎了,滿腹悶氣跟小野分手。被驚嚇到的男生,嘴巴不是很緊,跟人說小野不愿意親熱的時候,就拿裁紙刀恐嚇他。
總之,小野的名聲就變得好笑又恐怖了,就像某個電影里的說法,春十三娘的桃花過處,寸草不生。小野也擁有了同等待遇的說辭,小刀過處,小命不保。
傳聞總是添油加醋變本加厲。該怎么說呢?小野第一次揮刀真的是驚慌中自保而已,當時的腦袋里也沒有過濾什么想法,純粹是出于生物本能的戒備之心、警惕之心;而第二次、第三次,就好像開戒的出家人干脆大啖神仙肉;第四次是小野晚上出去買碗面,遇到攔路的劫匪,她揮刀嚇跑了那個裝腔作勢的膽小鬼。是的,她可以自己保護自己。
那男人說得對,她養貓當然是因為討厭寂寞。
這幾年她沒敢再找男生,男生也不敢找她。
命運真邪惡。
一個人跟另外一個人建立起親密的關系,有時候就像背靠在墻上,腳踩在地上,心中很踏實。
幾個月后,花無缺開始由那個男人專屬照料,小野不再付房東房租。距離太近,搬家也特別方便。
小野像個心思凝重的小孩子,緊盯這個男人。這個男人與她一起完成同居生活,他們喂貓、吃飯、上班、接吻、擁抱,有時候男人回頭望向小野,像在望一棵樹到底怎么成長怎么開花怎么結出這樣的果實。
小野則仿佛在期待,偏偏她的期待一直在落空,然而這個落空她卻并不難過。
她攜帶的裁紙刀,略為陳舊,刻度分明,尚有七成新,廉價但實用。小野還是沒能用上它,因為小野沒遇到那種覺得勉強不開心的時刻。這個男人對她很好,嘴巴挺貧,但君子動口不動手。如果要動手動腳,那就是小野心甘情愿兩情相悅。
至于貓,作息飲食日漸規律,愈發一臉福氣。小野的時間忽然變得充裕,她多了閑心給貓拍照,然后發到網絡上跟人分享。在鏡頭里,貓被迫扮演各種角色,擺出各種pose,贏得一片文藝小男女的追捧。
裁紙刀本來的功能也沒有荒廢,收信收快遞包裹,小野手起刀落,干脆利索劃過、割開,包裹得再扎實嚴密,也能輕易分解開,小野的刀法越發精湛。
她跟這個男人住在一起滿一周年的時候,小野收拾垃圾,裁紙刀日常用多了,終究鈍磨殆盡,被她與垃圾一起扔掉。不知道為什么,她有一點點難舍的惋惜。
扔掉之后的一個周末,小野遇到故人。她和男人一起在步行街散步的時候,小野認出了賣化妝品的籠綠。籠綠在人群里分辨出他們,然后露出大驚小怪的神態,困惑地質問:“你們,你們怎么會在一起?韓楠,你不怕嗎?”
“怕,當然怕,是個男人都怕。”韓楠怪笑了一下。
一個男孩被鋒利的刀留下疤痕后,怎么會不怕?怕得要死。低頭看看胸口,驚心動魄。
年輕的韓楠真的挺喜歡當年相約同行的小野,他準備循序漸進地告白,但是,年輕的男孩太容易被其他男孩影響,尤其是當他看見另外那對輕而易舉就摟抱在一起。
真的,說是一種模仿也沒什么不對,韓楠心里就像是塞了一只著火的兔子。
那種心跳急促的記憶,證明了荷爾蒙在全力鼓舞他。
在這種本能的鼓舞下,他豬油蒙了心,帶著粗野的蠻橫湊近了小野。
小野的反應,非常合情合理,她只是給了韓楠一個教訓:你喜歡一個女孩子嗎?你真的喜歡一個女孩子,你再想得到她,你還是得尊重她。
小野沒法告訴任何人,在返程路上,她有多么難過。怎么會這樣呢?為什么她不能像籠綠那樣呢?為什么呢?她自己也沒想到自己會出手。
她更加沒想到的是,為此她承擔了一系列麻煩的后遺癥,度過了很多個可恨的日日夜夜。
時間讓男生變成了熟男,重新出現在她面前。
韓楠也沒法告訴任何人,小野那一刀,劃開了他胸前夏天所穿的薄薄的棉T恤,以及胸口皮膚。
這之后,他對女孩子有陰影了。當他半年后試圖接近順從他的女生時,他發生了一些羞愧無能的事。很快,他把兩件事聯系起來,搭積木一樣,構成了詳細的前因后果。
他在小野那得到了陰影,為此,他去找了心理咨詢師。
大概他找的是一個水平不大優的咨詢師,來來回回一段時間的療程后,效果仍不明顯,韓楠放棄了。
不過他在咨詢師那里翻看了一些書,很專業的書里有一些很通俗的解決方法,比如面對、解決、放下。
隨著小野畢業、求職,成為單身女白領,韓楠同樣也成為一個孤獨的男白領。
嚴肅又痛苦地考慮再三,他決定去面對,不惜辭職。小野變成這樣他是最大的責任人,所以,韓楠帶著觸目驚心的回憶,來找小野了。如今這時代,要找到一個人,真是不難,甚至沒有發動人肉,只是順藤摸瓜搜索一番,韓楠就搞清楚了小野的行蹤。
出于安全第一的意識,他小心翼翼觀察了小野一段時間,看著她買貓、喂貓,下雨回家,自己做飯,身邊空蕩蕩。韓楠醞釀了足夠久的勇氣,才發動正面交鋒。
在他們終于因為喂貓事件打了個久違的照面時,小野認出了韓楠。很多個“為什么”盤旋在小野的腦海里,但是她很快想清楚了,她得原諒,原諒男孩的沖動,也原諒自己當初的堅定、凌厲,否則,她就真的要變成獨孤求敗了,還是女版的。
扔掉那把實體的有形裁紙刀,像個真正的高手,用無形之刀裁決心結,心結迎風而散,化為塵埃。
小野哼唱著,揚手,打車回家。
高手也要吃飯。物價飛漲的年代,他們在超市買了很多打折菜,回家自己動手,而他們的貓,在陽臺眺望主人,等待著美味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