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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施紫麗的眼中,紙并不僅僅是一張紙,更是表達藝術情懷的重要載體。作為藝術學院展示設計專業畢業的設計師,施紫麗對紙這種美陳材料情有獨鐘。紙是一種容易弄臟與損壞的東西,一張紙放在面前,完全展示著它的脆弱與纖細,會引起人“想要做點什么”的意欲。
但所有施加于紙上的行為都是不可逆的,一道折痕、一條畫線都能讓紙失去原來的樣子,如同一腳踩上平整的雪地、鋼琴演奏者按下琴鍵、大提琴手拉動琴弓,在實施行為的剎那,撲面而來的緊張感,是施紫麗認為的紙最迷人的特質。緊張感所帶來的張力,之于紙藝師來說,是靈感之源。
價廉易得、健康環保讓紙材料穩居美陳材料頭牌。在裝置紙藝作品《紙藝森林》里,施紫麗和團隊用涂布牛卡、黃芯白卡以及進口環保用紙,以裁、剪、折、雕等方式構建出了一個長十五米高三米的奇幻而充滿藝術感的三維森林。白色的紙張變幻成的充滿“綠意”和生機的世界里,光影流動,春日漸暖,樹木、繁花、動物等悠然自得,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紙藝森林》從創意涌現、草圖繪制、紙張切割到部件組裝,耗時兩個月,全部由施紫麗主導完成。一張扁平的紙、一堆木纖維,經過紙藝師的手,變成一個立體而又繁復的作品、一場瑰麗璀璨的陳列,讓人覺得奇幻而不可思議。紙藝作品的存在,不僅創造了新的藝術形式、視覺造型,還傳遞了新的精神觀念,給人美的享受。


施紫麗和家人生活在嶺南漁城里,女兒跟先生給了她源源不斷的靈感。施紫麗的先生陳其彪是世界級油畫創作者,女兒的出生改變了他的創作風格,他說:“小孩出生,讓我想起以前讀幼兒園的時光,我就嘗試讓我的畫面感覺更加‘以前一點,更加兒童畫一點。”施紫麗也深受影響,創作開始不自覺地往小朋友視角轉變。
跟先生一起帶女兒去海邊玩耍,海浪翻滾,濤聲陣陣,女兒仰起小臉蹭著先生的小腿肚的畫面在施紫麗心中定格。回到家,閑下心,備一張紙,慢慢騰騰優哉游哉折騰一番,象征著陪伴和小朋友港灣的“腳毛人”誕生了!那是一個2歲小孩視角里長著腳毛的大人,是施紫麗和先生為女兒創造的藝術角色,它高大威猛、溫暖真誠,有神奇的魔法,是小朋友最親近的伙伴。他們以腳毛人為主題,創作了“五顏六色腳毛人”系列繪本,在漁城的風土人情背景下,腳毛人跟一個叫馨馨的小女孩找鞋子、挖貝殼,互相陪伴一起成長。
看到海邊漂來的垃圾,施紫麗又思考著怎么給小朋友普及環保意識。她組織繪本分享活動,跟小朋友講述垃圾對大海的污染,她告訴小朋友:“我們的城市是海邊城市,大家都依靠著大海生活。閑暇時,我們到海邊散步、游泳、玩沙,每天的餐桌上,也少不了魚和蝦,倘若我們繼續無視垃圾問題,反過頭來受到傷害的,也將會是我們自己。”她還用廢舊的紙筒給小朋友做手工,傳達“變廢為寶”的理念。
施紫麗用紙表達著她眼里的世界和周遭的生活,新穎又獨特。她的紙藝作品就像她的性格,單純又復雜,聰明又笨拙,執著得匪夷所思,像一團火一樣熱烈,又像一朵云一樣柔軟。
為女兒創作二維繪本后,施紫麗對三維立體繪本產生了興趣。有段時間她給女兒做手工,特別迷戀折紙,發瘋一般地看各種相關書籍、資料,照本宣科地折了數十個小動物。漸漸地,她發現折紙固有的方式讓作品的造型過于規整、表面肌理過于平整。一次,陪女兒堆砌積木,疊加的藝術形態和錯落別致的光影讓她茅塞頓開,一時狂喜萬分,“立體刻畫”的概念在腦中形成。


而真正促使她行動的是女兒的一本立體繪本。那是由英國科普作者、插畫師和紙藝師設計的恐龍科普書《恐龍》,里面通過各種有趣的立體場景、彈跳立體、可拉動標簽、旋轉轉盤,小折頁等,將知識生動形象地展示出來。體長約28米的梁龍伸著長長的脖子,武裝斗士三角龍憑借頭上的三個角和脖子周圍的骨質頸盾對抗兇猛的霸王龍,每顆牙齒長達20厘米的南方巨獸龍張開血盆大口,翼龍在天空翱翔……翻開這本書,施紫麗就像開啟了一次恐龍時代冒險之旅,回味無窮。一本書能呈現出如此詭譎壯麗的景象,施紫麗震驚了。
在中國,市面上的大部分立體書都是舶來品,缺少本土原創主題和內容,施紫麗和先生計劃做立體書方面的嘗試。然而,一本立體書的制作流程遠比想象中復雜,要選定選題、確定風格、選擇場景、設計紙藝、繪制畫面等,創作時間以“月”為單位。
施紫麗和先生的第一個立體書作品是《我們一家帶你游北海》。這是一套以他們一家的視角向游客介紹家鄉人情風貌的原創旅游立體書,以漁城的三處最具代表性的景點為素材,將整個城市的歷史人文、建筑特色、文化底蘊娓娓道來,里面還穿插了科普知識和環保tips,生動有趣,歡樂活潑。
“我們要先確定選題,然后根據選題構思,再把構思畫成立體書的樣子,接著把概念圖還原為立體結構,把每個零件的外形與結構線予以明確,然后將草圖畫到結構之上,制作白模、對結構進行調整、重新制白模、畫面繪制……整個創作過程中,不僅要使用裁剪、折疊、變換、翻轉等技術方法,還要兼顧數學、幾何、折紙知識,畫面填充也是關鍵,修改和反復是工作常態。”施紫麗說。
施紫麗和先生一起完成了四本“城市游記”,她負責紙藝部分,職業油畫家出身的先生則負責畫面的填充。油畫家的技術加持,讓整個立體書畫面既色彩鮮艷又兼具浪漫主義的童真,藝術感驟升。
立體書《我們一家帶你游北海》一經問世,就受到專業人士的極大肯定,但立體書制作工藝的繁復讓它無法量產。眾籌一直是立體書“出圈”的利器,國內早期的立體書首發基本都是靠眾籌, 施紫麗的新書也采取了這種方式。在她看來,眾籌的確為立體書的“出圈”提供了更寬廣的可能性,但立體書的質量和內容才是關鍵,她說:“好的立體書更容易推銷出去,而一本值得推銷的立體書不管是紙藝設計、插畫風格,還是內容、科普知識等,都應該很優秀。”她致力于做優秀的原創內容輸出者,但是她也明白道阻且長,自己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
在中國,紙藝師還是一個小眾職業,中國紙藝的道路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雖然施紫麗在大型裝置紙藝中天馬行空的表現力為人稱道,在立體書探索上的原創和打磨讓人敬佩,但她覺得自己并不算什么行業大家,甚至連建樹也談不上。“目前我并沒有覺得哪個紙藝裝置和設計的立體書作品,能稱為自己的代表作,”她目光帶著點倔強說,“只能說是,每個事情都認真地做了,盡力去做了,期待下一件作品會更好。”她希望自己能警醒地面對“紙藝師”的身份,隨時保持清醒的頭腦和思考的本能,也希望把工作中的思維方式轉換到生活中,用包容心去擁抱人和事。紙張帶給她的熱烈和柔軟,她同樣映射給生活。
一張紙的陳列美學,是嘈雜熱烈的,也是柔軟溫和的。兩千年來,無數匠人帶著熱忱去探索、去進步,在每一個生活日常呈現它表達它。紙藝術是簡單質樸的,也是歷久彌新永不過時的,當你在一張紙上看到無數的可能性,看到經典和傳承,也就知曉了一張紙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