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她一個傷口

張晨珂

每一朵花都是歸途，我想。在萬花之中，我尤戀風信子，每每看到她，連呼吸都變成綿長的了。我想，我不愿讓自己的任何過失給她添上傷痕，她必須是完美無瑕的！

現在我書桌上的這株風信子，繁密的六瓣小花已經完全盛放，成為紫色的一團。花氣襲人，濃郁得根本化不開，卻又讓人覺得舒服。但她其實只能算是一枝鮮切花了，因為是我把她足有筆桿粗的花莖攔腰斬斷，浸在玻璃瓶里，里面的水正微微映出水袖般飄蕩著的紫色。

就在昨天，她還和她的球根在一起，伸出每一絲嫩白的根須汲取水分。她已開到最絢麗的時刻了，花瓣都向后張開成柔美的圓弧了，接下去的每一天她都會一步步走向衰敗。可這個過程絕不會太短，在綠蠟般的長葉間，正隱藏著另一枝低矮細弱的花莖和一簇灰綠色的花苞，若任她慢慢凋謝，底下的風信子早就含著開花的夢枯死了。

我知道我應該做什么……但是我實在狠不下心。她身上的每朵花都像是嬌憨地仰著小臉的嬰孩，透出一種叫人憐愛的天真。剪刀張開了，緩緩移向她紫色的腰肢，比劃著，醞釀著……一刀剪下去，我聽見纖維斷開的聲音，如同骨折。植物汁液彌漫開特殊的氣味，斷面處濕潤潤的，像傷口在涌出鮮血。她在哭，在呻吟。

滿懷愧疚地為她尋了個小瓶，小心翼翼地置于桌角，希望她的香氣能陪伴我再久一點。忽然有點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做錯了，她固然能再無夢地開上幾天，可我無疑是縮短了她溫柔的生命。

今晨，倏然發現窗臺上的那簇花苞似乎正透出些許紫色，有兩朵花羞怯地半開，花瓣纖細，遠看仿佛歇了兩只欲飛的蝴蝶，一伸手就能捏住薄薄的蝶翼。我心生歡喜，好像看見她又回來了。再看向她時，只見她也正含著紫色的微笑看著我，她一定也是支持我的吧。

受過傷的花開，美得不可方物。

‖浙江省嵊州市剡城中學教育集團城關校區‖指導老師：陳夢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