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樂

陳妍言

薌劇從來都是祖母心上的美好，那些身著柔軟艷麗的天藍色緞裙，面頰施粉、寶珠綰發、長袖一抽一揮間皆有溫情流露的戲臺女子，常叫祖母望得癡了眼。咿咿呀呀地，臺上的人回過眸來，幕簾皆為其顫動，樂聲起，樂聲落，一支小曲唱罷，幕前人兒流了淚，場下祖母紅了眼眶。

小時，偶隨老人去賞一場薌劇，我也是很歡喜的，只因家鄉是小地方，戲臺是初一十五辦廟會時，才會架起來。每每看戲，我都能收獲到祖母額外準許小孩兒吃的一塊廟會貢糖——貢糖含在嘴里慢慢碎掉、化掉，我趴在祖母背上遙望著戲臺上女主角拎起一角衣袖，扭捏地掩在鼻下，望著望著，意識便朦朧下去。再醒來時，口水都糊在祖母背上——是祖母喚我的乳名，趕忙應聲，祖母便急急把我從背上放下來，換一只手抱到身前，“看，看，你看，那壞衙役終于遭報應了！”語氣熱烈而激越。那些似祖母穿著花布勞動衫的老一輩，哪怕平日讓人覺得沉默冷靜，一站到戲臺下，主角轉出來，總要叫一聲好，即便那戲已經唱過百十遍，看到壞人伏法，依然歡欣鼓舞。

而后長大些，到市里念書，逐漸抵觸那咿咿呀呀不斷的唱聲和粗糙艷俗的衣裙。年關時回鄉，和堂哥哥爭一臺電視機，他喜歡體育直播，我癡迷明星云集的真人綜藝，最終二人達成共識，沉醉一部七十八集長度的連續劇。終日在家，對話卻不多，屏幕里男主人公拖著富麗精致的衣擺，紅袖揮動，千軍進發。祖母聽不懂普通話，越看越著急，扯著我手腕兒，操一口閩地方言，追問，再追問，問那山谷間的人物是怎樣飛在云霧里，問那明明已經死去的人，現在如何又出現。我應付著笑她趕不上時髦，電視劇都看不懂了。回頭時，祖母已倚著藤椅搖擺著腦袋打盹了。忽而無故地有些痛感——那時家鄉的薌劇只在新年時偶擺一兩場，規模也比從前小了太多，就是如此，同輩老人也大都出了這鄉村，家里孩子常年不在，誰又能和他們一道看一場薄情郎癡情女的俗套故事？——抑或只能淹沒在這時代里吧。

中學，偶然機會了解到白先勇先生致力的青春版昆曲《牡丹亭》，心下不知怎么便覺得，若有人將這薌劇改一改，祖母也便能與兒孫輩共同取樂了。這年開春回家，哥哥刷視頻軟件，不亦樂乎，祖母也改捧一大屏手機，粗糙的手指笨拙地點擊，每一次都顯出格外使勁兒的樣子。我湊上去，訝異不止，視頻軟件圖標點開進去，一條一條的推送出來，祖母費力地刷過去，都是閩地的山野之音，依然是記憶里的咿呀咿呀，有穿戴齊全正式拍攝的，也有光著膀子的大漢蹲在田埂間開嗓來博人眼球的。祖母笑得斜倒：“這么個手機啊，你爸爸上次弄回來的，牽了寬帶，我就只會看這個，我才知道你們年輕人怎么就這么迷這玩意兒，好看又好聽嘛，笑死人咯！”我亦笑倒。

堂哥哥方仰起頭來：“笑成這樣，轉群里大家一起看一下。”

時光不停步，但是不論祖輩與孫輩的審美相差多遠，一家人終能在愛的護佑下，同喜同樂。

廈門大學附屬實驗中學 指導教師：高良連

吉吉工作室

對于作者來說，薌劇代表著美好的童年。彼時，每逢廟會，家鄉便會搭起戲臺。在那簡單的戲臺上，身著艷麗服裝的人兒咿咿呀呀地唱著，臺下的老人們則聚精會神地聽著、看著、討論著。一塊貢糖，一輪彎月，祖孫兩人在薌劇中找到了各自的快樂。然而，隨著歲月的變遷，作者與堂哥再也不愿與祖母同樂了。他們長大了，愛好自然也有了變化，而祖母卻固守著自己的習慣，依然把薌劇當作自己的心頭好。一家人同處一屋，卻有了分歧——祖母永遠都看不懂那時髦的電視劇，而年輕的后代也開始對傳統的戲劇有了厭煩。還好，隨著時代的發展，網絡與手機讓人們的生活越來越方便。雖然作者依然不熱衷薌劇，但看到祖母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后，找回了曾經的快樂，她的心中也充滿了歡欣——一家人雖然審美不同，愛好不同，但各自為彼此想著，為彼此的快樂而快樂著，這不就是幸福嗎？

【適用話題】有一種聲音;漸行漸遠的_______;手機，我想對你說……（鳴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