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男生踹傷猥褻男”案

2020年6月1日，湖南永州一名少女在商場被男子雷某某襲胸，與少女同行的男友胡某某在制止雷某某逃跑時，將其踹傷。因涉嫌故意傷害，胡某某于8月21日被永州市冷水灘區公安分局刑事拘留。8月26日，永州市公安局責令冷水灘分局撤銷案件，解除對胡某某的刑事拘留，提級由永州市公安局重新調查。此事連日來備受關注，也引起了廣泛爭議：胡某某的行為是否屬于見義勇為、正當防衛？又是否屬于扭送？此案為何要提級調查？警方此前對胡某某刑拘是否恰當？如何看待“打傷即罰”“我傷我有理”？

少女遭襲胸，男友踹傷猥褻者被刑拘

據警方通報，2020年6月1日18時36分，在湖南永州市冷水灘區某商場內，54歲男子雷某某用手臂故意碰撞17歲的艾某某胸部。與艾某某同行的18歲男友胡某某因此與雷某某發生爭執。后雙方來到商場監控室查看監控過程中，雷某某借機跑出監控室，胡某某追至商場外停車場，兩次腳踢雷某某，但未踢中，第三次腳踢雷某某致其倒地受傷。

當天，雷某某和艾某某在派出所達成調解，派出所讓被襲胸的艾某某檢查身體。針對醫院檢查費和打車費，雷某某賠償了艾某某300元，雙方簽訂協議，互不追責。

胡某某的代理律師黃繼軍說，6月6日，胡某某家屬接到警方電話稱，雷某某受傷住院，胡某某的家屬隨后在湖南華略律師事務所委托他代理該事?！拔乙詾榫褪且粋€民事糾紛，因為當時談的都是民事賠償?！秉S繼軍說，“我所了解的整個事發經過，兩個孩子其實處理得非常恰當?！?/p>

黃繼軍分析：“首先，女孩被襲胸后，并沒有過激行為，不沖動，看證據，在男子不承認后，雙方去看監控。在確認存在猥褻之后，兩個孩子第一時間選擇的是報警，并沒有發泄私憤?？吹綄Ψ綀缶?，雷某某逃跑，男孩用腳去踹，阻止他逃跑，這是一種正常反應。而且他在踹了雷某某之后，便耐心等待警方過來?！?/p>

然而，8月21日，因涉嫌故意傷害罪，胡某某被警方刑事拘留，羈押在湖南省永州市看守所。此事經媒體報道后，輿論掀起了關于“法與情”的廣泛討論：胡某某是否系見義勇為、是否系正當防衛、是否系扭送、是否構成犯罪，警方刑拘胡某某是否必要？

是否屬于扭送

湖南綱維律師事務所律師賀律川認為，根據艾某某接受采訪時的介紹，胡某某踹雷某某的行為是為了防范他逃跑，且在艾某某已經報警的情況下，才將雷某某控制等待警察到來。這屬于對在犯罪后即時被發覺的行為人進行的一種正當權利行為，可以視為《刑事訴訟法》第八十四條關于“對于有下列情形的人，任何公民都可以立即扭送公安機關、人民檢察院或者人民法院處理：（一）正在實行犯罪或者在犯罪后即時被發覺……”的扭送行為。

不過，《刑事訴訟法》規定的是對犯罪后即時被發覺的公民進行的扭送。如果他人只是實施了一般違法行為，能否對其進行扭送？換言之，是否要求扭送人一定明知被扭送人是否構成犯罪，才能實施相應的扭送行為？

賀律川說，對此不能過于嚴格加以理解。一般的公民沒有學習法律，即使接受過法律教育的人，若不是以刑事法學專業為主，除了諸如殺人、強奸等一些明顯構成犯罪的行為外，很多行為是難以確定是否構成犯罪的，如本案的猥褻行為就是如此。

如果將扭送行為僅僅限制于對犯罪者的范圍內，顯然不利于公民及時同違法乃至犯罪行為作斗爭，一些違法行為就可能無法得到追究。其實，對于猥褻行為，一旦實施，除非“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的，不認為是犯罪”，都應以犯罪論處。

那么，胡某某的行為算見義勇為嗎？

法律人士指出，胡某某的行為發生在猥褻結束后雷某某準備逃跑時，更多屬于公民主動與違法犯罪斗爭的自助行為或刑法中將犯罪嫌疑人扭送的行為，并非嚴格法律意義上的見義勇為。

胡某某的行為屬于正當防衛嗎？

法律人士指出，胡某某踹人的行為發生在猥褻停止之后，既然不法侵害已經結束了，事后的這種攻擊行為當然不符合正當防衛的時間條件，不具有防衛性質，正當防衛不成立，也不是防衛過當。

構罪的可能性與刑拘的必要性

這一事件引發輿論高度關注后，8月26日，永州市公安局責令冷水灘分局撤銷案件，解除對胡某某的刑事拘留，提級由永州市公安局重新調查。對雷某某猥褻他人的違法行為，冷水灘分局對其處以行政拘留15日。

對于撤銷案件、解除對胡某某刑拘、提級調查的原因，永州市公安局暫未說明。相關負責人稱，提級重新調查，意味著警方將“一切從零開始”。

那么，根據目前披露的信息，能否得出胡某某的行為是否構成犯罪的結論？

著名刑辯律師賀小電認為，目前尚無法得出結論。首先，從主觀上，胡某某是為了將實施了違法犯罪的雷某某扭送給警察依法處理。在雷某某逃跑的情況下，胡某某基于手骨折打了石膏無法用手抓，從而用腳踹了雷某某，并等警察到來，很難認定其有傷害雷某某的直接故意。

而且，從事情的處理過程看，艾某某、胡某某在雷某某不承認的情況下去查閱監控并報警，情緒是穩定的，處理過程也是理性的。

其次，雷某某受傷的原因尚未查清。只要不是由胡某某腳踹直接形成的，而是因倒地或者按壓等形成的，這一受傷后果都屬于過失形成，胡某某的行為不應構成犯罪。

再次，針對胡某某在接到警察電話后主動接受調查，對事實如實陳述等具體情況，即使雷某某的傷是由胡某某用腳踹直接造成，也宜視為“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的”行為，而不應認為是犯罪。

最后，胡某某的行為即使構成犯罪，公安機關也需要立案偵查。但基于本案案發的起因、主觀動機、行為過程及其情節、胡某某接到公安機關的電話后主動到案如實陳述，以及胡某某為在校學生，系初犯、偶犯，其行為也應依法大力度從寬處罰，最多判處緩刑，甚至可以免刑。如此，對胡某某實施拘留有無必要，也值得考慮。

向“打傷即罰”“我傷我有理”說不

據永州市警方相關負責人介紹，雷某某出院后，多次討要醫藥費及賠償未果，曾兩次進行自殘，給警方造成了很大的壓力。賀小電認為，這可能是促使公安機關對胡某某予以刑事拘留的原因之一。

受傷后，雷某某向胡某某索要20萬元，是否恰當，也需要考慮。司法實踐中出現的一些輕傷案件，被害人索要賠償時往往“獅子大開口”，對方如果不接受，公安機關往往不再區分具體情況，秉承“打傷即罰”的執法理念對嫌疑人進行拘留，這種做法應當引起重視。

由于“打傷即罰”的執法理念可以在相當程度上遏制人們在社會生活中使用暴力，因此，這種執法理念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社會傷亡事件，從而有助于實現社會的整體穩定。在21世紀之前，辦案機關秉持這種執法理念是與當時社會的發展水平相適應的，也是符合社會公共治理基本邏輯的。

進入21世紀以來，隨著科技進步和視頻監控、錄音錄像在社會生活中的廣泛應用，有關涉及人身傷亡案件的證據情況發生了質的變化。這類案件可以通過視頻監控、錄音錄像查清案件的前因后果、是非曲直。在這種情況下，辦案機關如果仍然堅持以往的“打傷即罰”的執法理念，不分前因后果、不辨是非曲直而僅根據傷情鑒定對另一方當事人追究責任，則顯然與現代法治理念相違背。

同時，在被害人本身無理的情況下，以“我傷我有理”為由，通過要對方賠償甚至是坐牢來逼嫌疑人就范，這對嫌疑人來說無疑是不公平的。這對違法犯罪分子的制裁以及社會良好風氣的形成，也沒有任何益處。

不過，永州市警方相關負責人說，警方有偵辦案件的義務，此前對胡某某進行刑拘，“是案件偵辦階段警方對犯罪嫌疑人采取的一種強制措施，并不代表警方認為他有罪。引發爭議也說明，大眾可能對這種強制措施的認識不足”。

截至本刊發稿，此案仍在進一步審理中。

（《北京青年報》2020.8.27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