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芳洲 周勉
自2008年起,錢德湘和夫人奔波于中美兩國之間,搜尋史料、咨詢專家,畫下了芷江受降、棗莊受降、“密蘇里號”受降和中國戰區16個對日受降區的受降場面。這些畫真實全面地還原了受降場景,它們是對歷史的交代,更是對后人的警醒。
盛夏時節,前往湖南芷江中國人民抗戰勝利受降紀念館參觀的游客絡繹不絕。人們駐足在紀念館園區南部的一排房屋前,靜靜觀賞屋內懸掛的19幅對日受降油畫。
這19幅油畫平均尺寸6平方米,出自70歲的芷江籍畫家錢德湘之手。自2008年起,他和夫人譚明利奔波于中美兩國之間,搜尋史料、咨詢專家,畫下了芷江受降、棗莊受降、“密蘇里號”受降和中國戰區16個對日受降區的受降場面。
“這19幅畫真實全面地還原了受降場景,它們是對歷史的交代,更是對后人的警醒。”錢德湘說。
從未忘記的夢想
1945年8月21日,一架日軍零式運輸機在中美空軍混合編隊的6架戰斗機押送下,載著侵華日軍代表飛抵湖南芷江。日軍降使今井武夫一行奉日軍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岡村寧次之命向中國軍民投降。其后,日軍分16個降區、101處開始繳械投降。
5年后,錢德湘出生在這個“受降之城”、湖南西部的侗鄉小城。“抗戰故事我聽了太多,腦海中時常想象過去的畫面。因為父親在芷江機場附近工作,我天天都在‘飛虎隊駐扎過的地方跑著玩。”
對于熱愛畫畫的錢德湘來說,家鄉的山水與風土人情仿佛一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水井,他聽歷史、畫民俗,成長為一名熱愛藝術的青年。
1968年,錢德湘下鄉插隊,遇到了一位志同道合的長沙知青。年輕的他們對藝術創作充滿了激情,這名長沙知青對錢德湘說:“真希望你能用油畫重現芷江受降的場景。”這句話仿佛一顆石子,在18歲的錢德湘心中激起了久久無法平息的波瀾。后來,畫芷江受降圖也漸漸成了他的夢想。
1974年,錢德湘前往湖南師范大學讀書,畢業后留校任教,后在來自波士頓大學的訪問學者引薦下,前往美國創作、辦展。
時光荏苒,錢德湘每次回到芷江,都會到機場、“受降紀念坊”“受降堂”等地方看一看,這里曾經歷了炮火的無情肆虐,也見證過中華民族的苦難和重新崛起的時刻。每一次,錢德湘都有新的感悟。
2008年,錢德湘再次回鄉參觀受降紀念館,此時的他已在油畫界頗有名氣,他的作品在海內外均有展出,也受到許多收藏家的追捧。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受降紀念館館長吳建宏看了他的畫冊后,激動地說:“您筆下的人物如此生動飽滿,能不能請您畫一張芷江受降的全景圖,今后在紀念館展出?”
等待了40年的機會終于到來,錢德湘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沒有忘記我的夢想,這件事一定要全力做好。”錢德湘說。
從第一幅畫到“還原歷史”
2009年,錢德湘和夫人譚明利回到國內,在北京宋莊租了一間房作為畫室,用一年的時間將芷江受降油畫完稿,在抗戰勝利65周年之際捐贈給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受降紀念館。
這幅長7米、高3米的油畫巨制,畫中氣氛凝重肅靜。左邊記者席上,國內外記者一致向前的目光將人們的視線引向畫面中心——三張鋪著白布呈梯形擺放的木桌,右邊是中方受降席,對面是日方投降席,中間則為觀禮席。
墻上的時鐘指向16時40分,這是一個值得永遠銘記的時刻。中方代表氣宇軒昂,而日方代表則神情慌張。正如今井武夫后來在回憶錄中寫道的,“作為戰敗國使節,我們等于銬著雙手來中國投降”。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幅芷江受降油畫不僅吸引了眾多觀眾和媒體的目光,中國空軍美國志愿援華航空隊(飛虎隊)陳納德將軍的遺孀陳香梅和孫女卡洛韋都對其贊賞有加。“陳香梅女士還認出了畫中的一些人物,這讓我更加堅定了用油畫還原歷史事實的信心。”錢德湘說。
既然要還原歷史,何不將視野放到全國,乃至全世界?錢德湘與吳建宏商議,將1945年的16個受降區舉行的受降儀式全部以油畫的形式展示出來。屆時,觀眾可以在一個地方看到所有受降場面,感受一個個歷史畫面拼湊起來的壯闊勝利場景。
這是一個大膽的想法,也必是一個艱難的過程。這條路要用多長時間走完?錢德湘的答案是10年。
“必盡之責”與“意外之喜”
畫出16個受降區的受降儀式意味著海量的資料收集。尋找資料的主力是錢德湘的夫人,她精通英語又善于梳理總結。
在搜集資料的過程中,譚明利發現,有些圖片資料和文字介紹存在張冠李戴的現象,而積累多了之后,譚明利往往一眼就可以發現哪些資料圖文不符。她認為,藝術家有責任來表達歷史,但一定是建立在真實的基礎上。就這樣,一個個的細節被他們“挖”了出來:受降地點與受降官員的臨時更改,受降場所的場景布置,在場人物的情緒與動作表達……杭州受降、太原受降、濟南受降……一幅幅油畫巨制接連誕生了。
在此期間,錢德湘夫婦也不放棄對原始視頻的尋找,可在美國的網站上,輸入漢語拼音“Zhijiang”后,與之相關的內容幾乎沒有,這讓他們的找尋一度陷入僵局。
此時,一個“威妥瑪”拼音成了突破口,也讓他們有了意外收獲。“我在一份美國‘飛虎隊隊員寫的回憶錄上發現,美國人將芷江稱為‘Chihkiang。”吳建宏說,發現了這一信息后,他馬上聯系了錢德湘夫婦,希望他們按照這個拼音進行搜索。經過查找,錢德湘夫婦最終將目標鎖定在華盛頓的美國國家檔案館。
在美國國家檔案館,工作人員按照譚明利提供的關鍵詞與文件名,找來了足足一車的光盤和膠片,挨個播放給他們看。
當播放到第三個的時候,一個熟悉的受降場景出現在了錢德湘夫婦眼前。畫面中的橋島芳雄(日本投降代表)抬起手擦了擦額頭的汗,這個動作仿佛一道閃電,在錢德湘的心中無聲炸開。那一瞬間,錢德湘感覺自己的每一根血管都是滾燙的。“當時心跳都加速了,我喊出來了——這就是芷江!”
接下來,當鏡頭轉向室內,熟悉的布景和人物同時出現,錢德湘再也難忍心中的激動:
“就是這個!”
2014年,他們將視頻“護送”回了國內,這是他們的“意外收獲”,也在一定程度上填補了我國抗戰歷史影像資料的空白。
“有了豐富的資料后,我每次都會從不同的視角創作幾十到一百張草稿,再咨詢很多研究歷史的專家,最后選擇一張最符合歷史事實的。”錢德湘說。
今年,錢德湘的19幅油畫全部完工,并進行了展出。“藝術的塑造比照片更有感染力,油畫可以通過畫家的構思把人物的精神表達出來。這些畫為后人留下了豐富的資料,也留下了民族的抗日精神和家國情懷。”錢德湘說。
(《新華每日電訊》2020.8.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