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紅塵內，心住秋山中

何永康

好美一個秋，染黃了林，催紅了葉，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

我常年生活在川東北一隅，南方的山草木茂盛，青翠欲滴，很是養眼。目光所及的山海拔都不高，不崢嶸不崔巍。我把這類尋常之山稱之為“凡山”，它不會讓人仰視并視為畏途，人們也不會考慮爬山的艱難，沒有攀登的行為概念，老百姓甚至不說爬山，而說轉山，其輕松的感覺和散步差不多。

江南江北飽看山

我時常獨自去轉山。春天的山萬木復蘇、桃紅柳綠，但我總覺得有些清淺，缺乏山應有的厚重，加之人們熱衷于踏青，人滿為患，喧囂嘈雜，我很少去湊熱鬧。夏天的山色深沉了一些，卻是一味的濃綠，少了一些層次和變化，看久了就視覺疲勞，耳畔還有知了無休止的鼓噪，如果天氣炎熱，定會讓人心煩意亂，也是不宜行走的。冬天的山一片凋敝，草枯葉落，滿目皆是光禿禿灰蒙蒙的荒蕪，自然就提不起興致來。因此，我的轉山，大多是選擇在秋天，秋高氣爽，物我相宜，此時看山，就覺得山很有底蘊很有美感很有親和力。

我愛山水，在山與水之間，我又偏愛于山。這是因為我酷愛中國山水畫。古代山水畫中的水大都似有若無，往往通過山的襯托和留白來表現，山的形態與神韻卻是要通過皴擦點染，實實在在地具象化表現。但凡到了山水間，我對山是特別留心觀察的，偶爾還會拿出寫生本勾畫幾筆，所謂“收盡奇峰”。

從古到今，愛山的人大有人在。比如陶淵明就在《歸田園居》一詩中開宗明義地直抒胸臆：“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道出遠離塵囂、隱逸田園、寄情山水、不隨俗流的古代文人心氣和士大夫精神，宣示追求自由散淡的生活態度。

秋山抱奇姿，不肯事嫵媚

不過，陶淵明的丘山是泛指。沒有南北地域之分，沒有雄奇險峻與開闊平遠之分，也沒有四季之分。

但山總是有個性和特征的，按高度分為高山、中山、低山和丘陵，從山形地貌來看，要么層巖疊嶂且雄異險峻，要么坡平道緩但秀麗清幽。

而我我獨愛“秋山”。秋天的山色尤其豐富。綠色依然是不二的底色，但大自然這位畫師是神奇的，他在底色上又濃墨重彩地涂抹了紅色、黃色、褐色。紅色是霜染出來的樹葉的顏色，形成萬山紅遍的主色調;黃色穿插其間，是必須有的過度與中和;褐色也是植物的一種演變過程，像人臉部的陰影一樣增加了山的厚重感和立體感，但并不晦暗，反倒襯托出陽面的明麗。山間行走，隨意摘下幾片葉子，就是赤橙黃綠青藍紫的書簽了。

秋山清若水，是說山的清涼靜謐。但山是離不開水的，盡管有的山沒有江河的環繞，但流泉飛瀑、小溪深潭還是隨處可見的，靜止的山于是就有了動態，有了聲響，有了“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的鮮活場景，也就有了飛揚的山之魂魄。在水邊駐足休憩，或觀魚，或照影，或洗滌，山行就有了些別樣的情趣。

秋山之中，只要你處處留心，總會有驚喜的出現。比如野果，就隨處可見可摘可食的。刺梨，剔除果皮上的刺，入口是酸酸甜甜的，特別的生津止渴;紅果，小小的，一串串在路邊招搖，咀嚼起來微甘微澀，但難以下咽，真的是食之無物，棄之有味。何況這果子是有故事的，古時軍隊在深山中斷糧，就是把這果曬干磨成粉子充饑的，因此又叫“救兵糧”，還有野生板栗，野生獼猴桃，但你要在樹下的草叢中細細尋找才有所得，運氣好的話，你會找到幾枚野生蘑菇，那就是有心于果子，無心得菌子，算是意外收獲了。至于柿樹上像小燈籠一樣高掛的紅紅黃黃的柿子，你就只好飽飽眼福罷了，攀爬采摘困難而危險的，樹枝易折，樹下往往是懸崖峭壁。

游心殊眾樂，人世滿秋光

或許你是一人獨行，秋山或許也是空山，但你不會感到孤獨，意念中總會感覺有人與你同行。有采藥的仙師，有撫松的隱者，有策杖的高人;還有“空山新雨后”的王維、“停車坐愛楓林晚”的杜牧，有畫《秋山秋水》的張大千和畫《牧牛圖》的李可染……他們是睿智的雅士或詩人畫家，會分享給你一些“禪心”“詩情”，讓你的行走有了一些思想和一些“文藝”相隨。當然，你還會邂逅一些現實人物。如與你一樣來尋幽的游客，搭訕幾句就有了共同語言，進而有了共同的去向，成為同路人。你還會路遇背著一大背篼豬草回家的大娘，一路上拉拉家常，話話桑麻，緩解疲乏。你最好讓大娘歇息一下，放松一下腰背，自己背著豬草走上一段，親身體驗一下山里人日子的沉重。到家了，大娘會請你喝一碗老鷹茶，剝幾粒新花生，你會體驗到在城里越來越稀有的人情和越來越稀薄的淳樸——山一樣的淳樸。

其實，我之愛秋山，最是與人境心境有關。一切風景皆人境，我的人境已然入秋，心境自然也進入了第三季了，就會對這個季節的山情有獨鐘。秋山更能包容我的一切，我的腳步也更能同山的呼吸合拍，更能近與之親密無間的對話，真切地領會到它賜予的精神撫慰。其實，與山相處和與人相處一樣，通過相通相宜相融的路徑，到達相知相愛相許的境地。這或許是我轉山的終極目標吧？

性本愛秋山，性是第一位的。性是真性情，是大襟懷，是寬視界，更是一路上的發現與參悟。如果僅僅滿足于觀山望景，到此一游，而不與大自然作深度交集，那就真的是“看山還是山”，就不免會發出“天下山都是一樣的”之類的謬論。

歐陽修說：“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同樣的道理，我愛秋山，其意也不在山，在乎秋意人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