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過黑的夜（組詩）

蔣杰

在十字路口，與一個陌生人打招呼

黑夜瘋狂而陌生

我在一個冷漠的十字路口與一個

陌生人打招呼，

我說嗨，他說嗨

我說你好，他說你好

他穿著黑色的風衣，帶著黑色的帽子

——和擦肩而過的每一個人一樣

我說，好久不見

他說，好久不見

說這話的時候

他凜冽的嗓音像是劃過白楊樹頂的刀

——黑夜讓我們陌生而鋒利

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無邊無際的陌生

轉過身，我多想看見一些熟悉的面孔

可是

我的身后，只有坎坎坷坷的路

只有一排路燈與另一排路燈的對白……

我感覺我像個孤兒

有時候，

我走在黑夜里，總感覺自己

像一個孤兒。一朵朵茶梅無聲無息

躲著我似的

輕輕地開放在自己的美麗中

我多想逃離這可怕的黑暗

去遠方，去邂逅一次轟轟烈烈的日出

卻又怕這凝固的黑暗早早地吞噬了我

秋風如刀，劃過每一寸光亮的記憶

這一年，我經歷了太多

與我的年齡不符的痛楚

發 現

黑云翻滾向前

積聚著滂沱的力量

思念站在對岸

淚水無法抵達

遙遠生產瘦弱

離別的人從此不敢直視自己的影子

我怕……

人到中年

懼怕的東西越來越多

我怕黑，怕走夜路

怕看見父母的眼淚

怕和自己的影子對抗

因為怕，我逐漸學會了服軟

像一束秋天的狗尾巴草

向北風低頭

像一顆搖搖欲墜的果子

最怕最終有一天

我們都會被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埋葬

我怕，眼睜睜看見一鍬一鍬的土

淹沒我們的芬芳

淹沒一粒粒不再飽滿的種子

因為怕，我學會了沉默

因為怕，我不敢閉上眼睛……

一個孤獨的人走在百丈東路

一個孤獨的人走在百丈東路

一些鋒利的思想刺痛了他

熟悉的車輪聲尖酸而刻薄

就連八月的風，也迅速陌生

在他的年前耀武揚威

至于路燈，像極了一個個遠去的朋友

指指點點說著道聽途說的小道消息

每一個亮燈的窗戶都變成了冷冰的槍口

意外事件一觸即發

彼時，道路不再親切，夜黑如噩夢

所有十字路口都站立著更加黑暗的敵人

鳥和鳥躲在樹枝間沉默不語

中塘河的眼淚漫過河堤

仿佛一場痛痛快快的暴風雨說來就來

晚 景

晚霞跨過田野

赤鏈蛇在樹梢匍匐前進

夾竹桃細長的葉子一次次經歷秋風打磨

每一片都是一把鋒利的鋼刀

南歸雁叫一聲

甬新河的水就漲高一尺

我站在田野里，遠方無邊無際

狗尾巴草站在山坡上，孤獨而倔強

——這塵世太多的晚景

最終都會被黑夜無聲無息地帶走

在十字路口

夜晚中的遠山已經消失不見

十字路口，紅綠燈閃爍，像是

兩個人疲憊地交換眼神

我用孤獨的手撫摸大地粗糙

灌木叢沉默不語

懦弱的風在樹梢匍匐前進

是的，我是一個歲月的病人

我放下尊嚴，放下年輕

在不同的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傷疤

如今，我站在十字路口

無助在我的臉上刻下烙印

我多么希望這滾滾的車輪旋轉得更快一些

我又怕我小小的幸福被迅速碾碎

我站在十字路口

夜寂靜無聲，黑色籠罩著我的臉

片 段

整個黑夜都是沙沙搖動的葉子

犬吠聲越走越遠，蛙聲一聲比一聲尖銳

一條蜿蜒前行的小路

跟隨者另一條小路走遠

大理石板保留著太陽的溫度

一瓶酒的重量再次加重了遠走的人的承重

沒有嘆息，沒有遺憾

思念燦爛如炬

往事迅速瓦解成支離破碎的片段

黑夜里孤獨的男人

沒有月亮，路燈與

路燈對視著

一個瘦弱的男人

走在黑暗里，很慢

自行車吱吱呀呀的機械聲

讓孤獨的人更加寒冷

他重重地咳嗽一聲

那咳嗽聲像是一連串的嘆息

巷子里突如其來的哭啼

劃開黑暗一個裂隙

星星忽明忽閃，不知不覺，

他站在一個疲憊而無助的十字街頭

趁著月亮還沒有升起來

趁著月亮還沒有升起來

讓我們把杯中的酒喝掉

趁著忽明忽暗

我們想哭就哭，想笑就大聲地笑

沒有過多的詞語去描繪這么一個

普通的夜晚，去歌頌我們的相遇

我看著你，你坐在我的對面

就像看著大江大河，巨浪洶涌

這時候，玻璃窗外，桂花樹正在綻放

清香忽明忽暗，你帶來的消息細小而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