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龍



童寯先生曾將中國園林概括為“三維的中國畫”,是“一座誑人的花園,一處真實的夢幻佳境,一個小的假想世界”。園林作為中國式貴族功成身退、內心自省后遺留下來的一種能夠體現心靈律動的空間形態,我們可以從中窺測到國人獨特的審美情趣和文化格調,反映出對待自然的山水意識和人生態度。
近年由于工作之故,多次游走于江南園林之間,拙政園、留園、獅子林、個園、何園、瘦西湖……時間久了,與她相熟了!相熟有時卻不及陌生,因為相熟,少了幾分新奇與沖動,這些熟悉的視覺記憶、圖式基因一時難以勾起表現她的欲望——畫,也就擱置了許久。相熟有時卻又能因一個不經意的神情而激起驀然回首的醒悟,久別重逢的欣喜轉瞬化為傾心的訴說,細品之后頓覺回味無窮,好似陳年老酒來得那樣濃烈!
古人造園,或取材于歷史典故,或取材于詩詞雅文,或取材于園主的生活經歷,以園中的花草樹木、飛鳥走獸、亭臺樓閣來表達閑心與閑情。宗白華先生曾說:“建筑形體的抽象結構、音樂的節律與和諧、舞蹈的線紋姿勢,乃最能表現吾人深心的情調與律動。”園林的山水、樓閣的形態結構正是這種富有節奏感和秩序感的立體建筑,清代錢泳在《履園叢話》中曾說:“造園如作詩文,必使曲折有法,前后呼應。最忌堆砌,最忌錯雜,方稱佳構。”造園者的聰穎和炫技毫不掩飾,有樹影就需粉墻來襯,雨點則需蕉葉來迎,月色需有荷塘來映,風聲自有松濤來聽。山重水復、筑屋鑿石,疊山理水造就的迷徑交錯可謂是“隔斷城西市語嘩,幽棲絕似野人家。”每在其間,總是在每一步的行跡中臆想著我的閑心閑情,恬然悠然,秉承著個體生命悠然自足的生活態度。
每個人的心中,都曾住著一個桃花源,中國園林自建造之初就被寄予了桃花源的向往之境,是一個關于安逸和隱匿的理想國。它不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種寄托、一種生活態度。高居翰先生在《不朽的林泉——中國古代園林繪畫》中指出:“對于中國人而言,園林首先是一處人間樂園,人們嬉于斯、長于斯、游于斯、樂于斯,園林的女性氣質使其既像伴侶又像母親,時刻都在為生命提供滋養,補充元氣,從而使人可以更從容、更自信地面對外部世界。……發現園林與中國人的生活原來是如此須臾難離。”
正所謂“看山水亦有體,以林泉之心臨之則價高,以驕侈之目臨之則價低”。欣賞與表現中國古典園林需要澄靜虛懷的審美胸襟、心外無物的審美態度和物我相融的人文心態,這也是理解園林外在表象和內在文化的審美基礎。“對于畫家而言,庭園不僅經常成為他們畫作的背景,同時也是很好的繪畫題材。而如果說繪畫是對真實的庭園做一種二維的描繪,那么,庭園無疑是畫中世界與畫中理想的立體呈現,它處于藝術理想與現實生活之間的國度地帶。”(見高居翰、黃曉、劉珊珊著《不朽的林泉——中國古代園林繪畫》)
園林,如此的美好與精致!有花有實,更多的是人的深情和嫻靜的心境。從筑山理水、立石起亭中我們可感受到其傳統文化底蘊和園林美學。園林的空間結構對立相關、幽深含蓄,在相互感應中產生空中有盈、盈中有空,時隱時顯、時現時藏的辯證空間,從一亭一閣、一花一木里可感受儒、釋、道等哲學思想對人們生活微風細雨般的浸潤。
以有限的油彩在畫布的方寸之間去表現似乎只能是一種臆想,我以一顆“林泉之心”去沉思與冥想,體驗其中的陶醉與欣喜,盡力去誘發被外物所羈絆的心性與感受,期待著豁然開朗的“頓悟”,去敘述園林的弦外之音與言外之意,即我的“意境”。
一座美好的城市,沒有一闕園林似乎總少了些風情。游走于園林之間,方知何謂“所至得其妙、心知口難言”。淺薄的學識加之粗陋的技藝只能隨心而走,走到哪里是哪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