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淵 黃競雄 李芝也
我國已進入大眾旅游時代,文化和旅游存在天然的內在聯系,文化是吸引旅游者的核心資源,而旅游則成為向旅游者傳揚城市文化的重要方式。歷史文化街區作為文化旅游地,在文旅融合發展中具有象征意義[1]。全域旅游規劃的實施正逐步推進歷史文化街區的旅游開發。我國學界關于歷史文化街區旅游發展的研究,集中在歷史文化街區物質空間改造與旅游發展影響兩方面[2],諸多學者對歷史文化街區的更新與保護模式進行了有益的探索[3-7],從旅游者感知角度對街區的旅游發展情況進行了評價[8-9]。總體上,歷史文化街區的旅游開發進展迅速,文旅融合構建的新業態成為多地推動供給側結構改革的重要力量。然而,在商業發展的沖擊下,歷史文化街區的文化底蘊逐漸式微,旅游者對于歷史文化街區的意象常停留在商業價值,對于歷史文化價值卻知之甚少。
由于街區原有環境基質復雜,部分傳統歷史街區旅游開發過程中的粗暴拆改,忽視了多方面發展要求[10-11],老城區潛在的旅游資源未得到充分挖掘,文脈傳承斷裂,歷史文化街區的發展陷入千城一面、缺乏創新的粗放式商業開發困局中,未能形成良好的發展機制與共生環境。具體表現在:(1)部分歷史文化街區旅游開發過程中片面注意到歷史文化街區作為旅游資源的知名度,忽略其文化底蘊的重要價值,使歷史文化街區面臨蛻變為純商業街區的風險;(2)傳統歷史文化街區開發的過程中對歷史文化資源進行了挖掘,但規劃未能通過合適的引導,將街區的歷史文化特色與旅游者的行為進行結合,達到街區保護與功能活化的有效銜接。(3)根據歷史文化街區旅游發展趨勢推斷,旅游規劃需要尋求合適的旅游開發模式將歷史文化底蘊與現代商業活動進行有機融合,平衡歷史文化街區旅游發展的文化屬性與盈利屬性。
“共生理論”(Symbiosis Theory)在1879年由德國真菌學家德貝里提出,原指不同種屬的生物按照某種物質聯系共同生活[12]。20世紀50年代以來,共生理論滲透到社會科學領域,并創新為社會科學共生理論[13],是指共生單元之間在共生環境中按照共生模式形成的關系,共生單元是共生體之間的能量交換單元,共生環境是其環境基底,共生模式是其結合與發展的形式[14]。共生理論中對于各共生單元之間的協同持續發展以及系統共生屬性的建立,對于解決街區中文化、商業、旅游3類主要功能之間的沖突具有良好的借鑒作用。
以福建省廈門市中山路歷史文化街區為例,本文嘗試引入共生理論,進行旅游概念規劃設計的研究與探索,解析共生單元、共生模式在共生環境中的作用機制。建立文化-商業-旅游共生系統,為歷史文化街區旅游發展中不同共生單元之間共生模式的建立與基質環境的營造提供可借鑒的方法與理論體系。
共生理論引導下的共生發展模式以街區空間為共生環境,通過配置街區內歷史文化單元、現代商業單元與旅游發展單元的組合,在旅游資源合理配置的前提下,各共生單元通過共生環境相互融合,達成各自的穩定生長。在旅游規劃的語境中,首先需要解析片區內存在的共生單元及其訴求,分析各單元間的沖突點,然后設計共生模式與共生環境化解沖突點,保障各共生單元的相互依存與共同生長,形成多元滲透且相互融合的文旅共生體。
本文的研究框架(圖1)對片區內各單元存在的沖突進行解讀,收集片區內的相關數據進行支撐??紤]到中山路歷史文化街區內的商業、文化是支撐旅游發展的核心,故首先爬取研究區域的旅游點評數據、POI點數據與建筑肌理數據,進行旅游者文化感知與街道功能與業態分異程度的測度。其次,通過文史資料解讀與實地走訪進行街區內文化遺跡的挖掘,基于共生理論對街區內外環境進行分析,引出共生機制、共生環境與共生單元的營造方法。最后,將營造方法落實到具體城市空間中,進行設計研究,提出用于歷史文化街區更新的旅游概念規劃。

圖1 研究框架圖
本文從攜程網爬取了2012年6月至2019年3月間有關廈門市中山路歷史文化街區的點評數據,篩選后共獲得有效數據1 200條。從百度地圖爬取截至2019年3月的有效POI點數據12 669條,建筑矢量數據6 541條。另外,于2019年5月間通過對街區的實地走訪和調研,獲取街區內各道路的訪客數據,結合相關資料①,建立地理信息數據庫進行分析。
廈門市中山路歷史文化街區位于福建省廈門市思明區西南部,與鼓浪嶼隔海相望,面積約1.35 km2。街區距離廈門站約5 min車程,距離高崎機場約45 min車程,廈門地鐵1號線鎮海路站位于該區域內,擁有良好的旅游發展區位。自1925年開街以來,中山路一直是廈門島老城區的商業核心,街區內現有市級以上文保單位8處,涉臺市級文物古跡1處,歷史遺址10余處,風貌建筑34處,眾多名人故居散落其中,是廈門市歷史文化遺產最豐富的區域之一,擁有厚重的歷史底蘊。當前,廈門正在申報國家級歷史文化名城,作為省級歷史文化街區,中山路街區的良好發展對于廈門的歷史文脈傳承具有重要的價值。
中山路歷史文化街區作為廈門市的旅游地標,其宣傳與旅游發展較為充分。然而,從本文對旅游者的點評數據進行詞頻分析結果中可以發現(表 1),旅游者對中山路的認知停留在“商業步行街”層次,作為中山路歷史文化特色的“建筑”“騎樓”的出現頻率并不高,其詞頻占比分別為0.72%和0.53%,分列第9與第17,而街區中承載歷史的文物遺跡、市井文化等更難覓蹤跡,更多的被“吃”“買”“逛”等現代商業行為所取代。由此可見,旅游者在中山路歷史文化街區的游覽過程中,對歷史與文化特色認知有限,街區內未能進行良好的引導,解釋各類文化符號的價值含義。
總體而言,中山路作為歷史文化街區,在發展旅游業的過程中片面注重現代商業帶來的可觀收益,對歷史文化助力旅游發展的價值未能給予足夠的重視。隨著時間的推移,旅游者對于中山路街區的印象容易固化在“商業街”“逛吃”等標簽中,逐步導致歷史文化遺產陷于乏人問津的地步,最終走向消亡。

表1 中山路歷史文化街區旅游點評詞頻Top20表
進一步地對街區內的街道進行主導業態分析,將街區店鋪業態類型進行統計后排序,每條道路取其前4種業態列入表格中。如表2所示,旅游者對于中山路歷史文化街區的“商業街”“逛”“吃”等標簽的認知在主要業態類型及其所占比例中有較為直觀的體現。
整體上,中山路歷史文化片區的街道主導功能分異不明顯,同質化程度高。除鷺江道以行政辦公為主,開元路、大同路存在較多生活服務業態之外,其余街道均以休閑購物、小吃餐飲為主導業態,對街區內的文化挖掘深度不足;經營范圍集中在某幾種業態中,未能形成良好的共生模式,對于風貌建筑的保護和街區的歷史文化傳承較為不利。

表 2 中山路街區內街道主要業態類型及其所占比例表
以街區內旅游者到訪頻率最高的中山路步行街為例,使用POI數據進行業態分析(表 3),中山路步行街同樣存在業態同質化程度高、歷史資源挖掘不足的問題。該步行街總長約1.2 km,共有454家店鋪,將商業業態進一步劃分,僅有53小類的商業業態,業態同質化系數②達到8.57。其東段和西段業態類型分布大致相近,容易導致旅游者產生疲倦感,降低旅游者的回游率。

表 3 中山路步行街各類業態數量統計表
對中山路歷史文化街區的建成環境進行分析,從圖 2可以發現:(1)在建筑肌理方面,現有發展模式主導形成的分異式空間營造導致旅游發展與城市資源本底割裂,2000年之后新建建筑尺度較大,破壞街區原有空間肌理。(2)道路系統方面,整體呈現“路-街-巷”的三級分化特征,道路建設時結合地形線性轉折,街道空間富于變化,但存在諸多盡端式道路,降低了街區道路系統的可達性。

圖2 中山路歷史文化街區建成環境肌理分析圖
結合街道人流數據調研結果繪制人流密度熱力圖,與街區建成環境的肌理進行疊加。不難看出,新建的大尺度的商業建筑空間吸引了的注意力,旅游者在其中停留時間長,以漁市著稱的八市和街區核心中山路步行街是人群的主要聚集地,2000年后新建的南中廣場、名匯廣場、中華城等現代商城同樣吸引了大量旅游者的訪問。然而,街區內部肌理的發展無序與道路的堵塞,在缺乏引導的情況下旅游者難以完整游覽街區的其他區域,街區歷史文化資源所能創造的價值有限。商業作為街區目前主要的盈利單元,以大體量和優勢地段,吸引旅游資源的注入,而同樣作為街區組成部分的歷史文化單元未能得到重視,歷史文化資源的潛在價值仍可通過進一步發掘,形成文化-商業-旅游的良性互動。
綜上所述,中山路歷史文化街區的發展現狀體現為缺乏歷史文化植入、片面注重商業發展、街區內部空間肌理無序3大特征。共生理論認為,各個共生單元根據不同的功能分工,在符合各自需求同一環境基質中可以建立互惠共利的發展模式,各單元均可從中獲益。結合前期調研分析判斷,街區內的共生單元可以歸納為旅游、商業、文化3大類,商業、文化為旅游產品開發提供素材,旅游、商業為文化傳播吸引大量客源,商業為旅游、文化的發展提供資金支持。因此,本概念規劃旨在通過空間上的引導,在街區內形成良好的共生環境基質,使用合適的共生模式設計促進街區形成良好的共生系統。
3.1.1 街區功能共生環境營造
共生系統營造的首要目標是功能共生(圖3),需要明確各個片區單元的主導功能。對中山路歷史文化街區的各個片區進行主題功能元素提取,對中山路現有的商貿價值予以保留,是中山路作為商業步行街的商貿文化體現。然后,對街區內的文化要素進行探索。中山路歷史街區內存在多種歷史文化元素,例如:以八市為代表市井文化、以僑批廣場為代表的海洋文化、以天一樓、紅樓以及其他名人故居等為代表的建筑文化等,這些建筑與空間是歷史文化的載體。

圖3 功能共生環境營造方法圖
因而,可以明確街區內主導功能主要有3類:市井文化品鑒、歷史文化透視和現代多元體驗。三項主導功能旨在明確街區內的功能分異,以不同的功能核心保證共生模式的均衡發展,提升旅游者對于文化的感知,同時明確引導降低業態的同質化程度,提升旅游的趣味性。這些主導功能中既包含了老廈門的市井文化、商貿文化、海洋文化,又包含了承載現代商業體驗的大型商業綜合體與供旅游者旅行體驗的開放公共區域。
3.1.2 街區空間共生環境營造
良好的共生模式需要針對共生單元的需求打造共生基質,以符合各單元的發展需要。目前,街區內部肌理無序、道路閉塞,營造的目標在于提升空間的整體可達性。如前所述,街區內存在旅游、商業、文化3類共生單元,旅游單元要求商業和文化的存在,提高旅游產品的附加值;商業單元要求空間提供高可達性,或存在可集散人群的公共空間以招攬顧客;而文化單元多位于街區內部,可達性多較低,可通過標志設計或者場所道路的整理以獲得與旅游者的交流機會。綜上所述,本文根據不同共生單元的特點和需求(圖4),提出整體肌理導向型、公共空間導向型和文化建筑導向型3類共生環境改造模式。

圖4 街區內空間共生環境營造模式圖
將現有空間與市井生活場景結合,營造共生環境,形成包括旅游街巷、商業綜合體、休閑海岸在內的共生空間,整合生活市場、歷史建筑、公共空間,形成現代商業與文化多維共生的復合旅游空間,規劃形成3大旅游主題片區。
3.2.1 市井生活主題片區
市井生活主題片區以開禾路為中心,承載特色美食、市井集市和古早生活3項主題(圖 5)。該主題片區整合文化單元與商業單元,串聯起傳統美食和廈門最古老的第八市場。片區內存在大清一等郵局舊址、廈門總工會舊址、鴉片樓、基督教竹樹堂、洪本部街等歷史文化遺跡,旅游者可以從散布于街區各個角落的老字號店鋪中感受老廈門,體驗原真的廈門市井風情。

圖5 市井生活主題片區規劃圖
選擇該主題片區內大元路一側的老劇場文化公園(圖6),在開元路一側設置旅游標志指引旅游者,充分活化紅樓與商勛別墅的文化價值,拓寬別墅旁的道路寬度,提升兩座紅樓與老劇場文化公園的聯系程度。沿用現狀老劇場文化公園,布局“茶桌仔”空間,為街坊鄰居提供休閑講古的場所,市井生活本身是文化的重要體現,以文化要素為導向形成文旅共生的場所,是文化共生單元的重要特質。此外,適當結合文化建筑遺址所承載的歷史故事展示,引入旅游者和居民在此活動,以老廈門文化的形式布局文化單元與商業單元的共同繁榮。

圖6 市井生活主題片區節點打造圖
3.2.2 歷史文化主題片區
歷史文化主題片區包含了廈門海關舊址、鷺江賓館、廈門各界抗敵后援會舊址等歷史建筑,該主題區緊鄰中山路商業步行街,承載休閑商業、城市記憶和傳統文化3個主題(圖7)。片區通過串聯各商貿舊址以及現有的華僑主題文化廣場,旅游者可以充分感受海絲華僑文化在街區內的繁榮發展。諸多海絲僑鄉遺跡聚集于該片區,通過老街博物館以及各建筑的舊址,旅游者可以靜態參觀、動態參與的方式深刻了解體會傳統文化。

圖7 歷史文化主題片區規劃圖

圖8 歷史文化主題片區節點打造圖
以思明西路旁的天一樓為核心進行節點打造(圖8)。作為廈門目前保存最完整的中西合璧建筑,天一樓目前的功能以居住為主,未得到很好的保護與功能再生。這一主題節點的改造以文化長廊為核心,引入歷史文化單元,營造趣味巷道空間吸引旅游者進入。天一樓本身與樓前的文化廣場可以作為公共文化活動的承載體。此外,天一樓距離南中商業廣場僅30 m左右,以深厚的文化底蘊吸引眾多旅游者來訪,是以文化單元為商業單元吸引客群,而形成的互利共生模式。
3.2.3 都市活力主題片區
都市活力主題片區以街區內現有的現代商貿片區為核心,包含古歌書院、邱世定宅、新街禮拜堂等傳統文化建筑要素,考慮到現狀良好的發展慢行空間的基礎,規劃該片區承載休閑購物、文藝工坊、慢享空間3個主題(圖9)。鑒于當前該片區業態同質化程度高,應結合片區的文化要素進行業態異質程度的強化,通過提升旅游趣味性吸引旅游者前往。可加入藝術創作工坊、名人故居歷史展陳等內容,通過旅游體驗、參與等方式,使傳統文化以更開放的方式獲得再生與傳承。

圖9 都市活力主題片區規劃圖
將古城東路旁鹽溪街一帶進行改造(圖10),以黃宅和陳江梅宅為主要承載點,改造空地為集市廣場,結合片區中藝術創作工坊的創作內容,在節點入口處引入藝術裝置吸引旅游者的到訪,并定期舉辦集市活動。場地內的舊宅可以改造為藝術展廳與創意商店,吸引到訪現代商業綜合體的旅游者前往。在商業單元中置入文化單元,有利于共生基質形成正向循環,形成良好的共生界面。

圖10 都市活力主題片區節點打造圖
歷史文化街區是城市更新過程中需要加以保護的空間,發展過程中應當綜合考慮使用者、環境、文化等諸多因素,促進永續發展。歷史文化街區的核心是文化,文旅結合是對城市傳統歷史的保護,也是活化歷史文化街區的一種方法。本文結合網絡文本與實地走訪調研,運用多源數據對廈門市中山路歷史文化街區的資源本底與歷史底蘊進行探索,通過旅游者旅游意向、街區內業態分布以及建筑肌理的研究,了解當前歷史文化街區更新活化過程中存在的不足。
研究發現:(1)旅游者對于中山路歷史文化街區的文化意象感知程度顯著低于商業感知,街區內未能形成良好的文旅共生關系;(2)旅游者到訪頻率較高的中山路步行街業態發展同質化程度高,導致旅游者在其中的游覽容易產生疲倦感,存在吸引力的風險;(3)街區早期的更新手法以拆改為主,興建較多大尺度商業綜合體,一定程度上分散旅游者對于文化的注意力;而街區內部街巷雜亂閉塞,旅游者不容易體會到街巷所承載的文化意義,對于文化的傳播造成負面影響?;诖苏J知,本文引入共生理論,從歷史再現、空間更新、特色主題片區空間營造等方面建立“旅游+文化”共生體系。通過傳統空間提升、特色空間改造,創造旅居空間的滲透融合,旨在營造文化旅游多元共生的旅游目的地。
本文的研究與方法仍存在一定的局限:(1)對于中山路歷史文化街區共生體系的建構主要針對文旅結合的城市更新方法進行,一定程度上受限于旅游者主體視角,后續可加入對于居民的訪談與討論,該共生機制仍存在發展的潛力。(2)研究所用的街區內人流熱力數據以節假日為調研區間,僅能盡量減少非旅游者對調研結果造成的影響,結果可能存在誤差。后續可采用針對性發放GPS、旅游日志調查等方法提高數據精度,更好地把握街區整體的旅游現狀,做出準確判斷。
感謝廈門市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對本研究的大力支持。
注釋:
① 相關資料由廈門市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