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象建構中的政治：國民政府對羅斯福逝世的因應

田燕飛

（南京大學歷史學院， 江蘇南京210023）

美國總統(tǒng)羅斯福于1945 年4 月12 日猝然離世，時值二戰(zhàn)后期，引發(fā)世界震動，各同盟國均予以哀悼與紀念。國民政府深感時局突變，應對此事一時成為其工作重點，該事件對彼時國民政府外交謀劃產生相當大的影響。其時國民政府利用報刊等廣泛開展紀念活動，不僅有紀念的表征，更被賦予現(xiàn)實及政治意義。通過對其宣傳的透視，有助于理解國民政府抗戰(zhàn)后期的行為。目前學界從羅斯福生平、去世前后的輿論或國民政府的對外關系等方面進行了較多研究①，但未圍繞羅氏去世的宣傳與政治關系進行闡述，給本文留下了探討空間。

一、變動下的認知與應對

國民政府其時外交以美國為中心，羅氏去世的消息一經傳入國內，遂引起高度關注，陳克文稱“羅斯福總統(tǒng)昨日下午三時以腦充血突然逝世。此消息聽來真仿佛晴天霹靂，整個重慶為之震動”[1]968-969，自然也對政府高層產生重要影響。

較早知悉羅去世的是顧維鈞，顧此時作為中國出席聯(lián)合國制憲大會的代表，正在華盛頓陪同外交部長宋子文處理相關事宜，聞之驚詫，“噩耗傳來，有如晴天霹靂，令人茫然若失，甚慮其影響中美關系”，認為杜魯門對外事不甚了解，恐波及美方對中國的政策，“副總統(tǒng)杜魯門雖已宣誓繼任，然鮮為人知，經驗不足”，且 “研討了羅斯福的逝世可能產生的影響”[2]464-465。鑒于事件的突發(fā)性和可能引發(fā)的連鎖反應，顧除電告蔣介石外，即與宋子文商量，建議其以特使身份參加羅氏的喪禮，并立即通過照會正式向美國政府表達中國政府的哀悼。“由于喪禮即將舉行，已經來不及與重慶商量，我建議用另一種辦法來處理，及派魏道明立即以大使身份送一照會給國務院。宋讓我擬了一個照會，并把魏找來，宋當即讓其送往國務院。”[2]464-465可知顧、宋等人就近及時采取前置性措施，為國民政府的后續(xù)活動奠定了基礎，殊能可貴。

蔣介石于4 月13 日早晨六點得知羅去世的消息，深恐由此對美方外交產生影響，對可能造成世界局勢的變化感到憂慮：“今晨六時后，得羅斯福總統(tǒng)腦充血癥，已于四時半逝世之報，甚為世界與今后國際局勢憂也。”[3]另一較早知道此事的是陳布雷，認為羅的去世對中國影響頗大，“此事影響之大，足使我中國人民于痛悼哲人之余，不勝其憂念也”[4]767。王世杰早上七點得知此訊，“今晨七時聞悉羅斯福總統(tǒng)逝世之訊，不禁墮淚”。兩人遂向蔣介石報告，以便準備唁電等事項，蔣尤感事大，欲親赴華盛頓吊喪，“蔣先生有意飛往華盛頓吊羅斯福之喪”[5]692。從蔣、王、陳三人最初表現(xiàn)觀之，均對中美關系的未來和世界可能之變局感到憂慮，蔣表現(xiàn)最為突出，可見此事對國民政府高層心理產生的沖擊之大，勢必會審慎應對。

針對羅的去世，國民政府高層主要圍繞評估此事對中美、中蘇關系的影響而展開，關鍵在于蔣介石的態(tài)度。在對美關系上，其一，蔣介石先后給羅斯福夫人及美國政要發(fā)送多封唁電，向美方表示深切哀悼及慰問。如電羅斯福總統(tǒng)夫人，“羅總統(tǒng)之功績，不僅為美國人民所永遠懷念，亦為我中國人民永不能忘其對世界之貢獻，非文字所能宣揚，亦正如吾人對彼之哀悼，非語言所能盡表達也”[6]298-299；又電參謀總長馬歇爾，“羅斯福總統(tǒng)逝世，余及我全體軍民，均不勝痛悼……以促吾人共同敵人之崩潰，而完成羅總統(tǒng)未竟之遺志”[7]。這固然屬外交言辭，但不免表達了蔣希望繼續(xù)保持與美國友好的愿望。其二，從速與新總統(tǒng)杜魯門聯(lián)系，注意新政府的動態(tài)。4 月14 日，蔣祝賀杜魯門繼任總統(tǒng)，對中美關系寄予良好期望，“閣下繼任總統(tǒng)，本人謹代表中國政府及人民向閣下表示誠摯熱烈之敬意……吾人并確信中美兩國在對吾人共同敵人作戰(zhàn)期間即戰(zhàn)后之繼續(xù)合作”[8]。另外，通過在美外交官對美國新政府遂行觀察，如駐美大使魏道明4 月14 日報告，“政府人員恐有更動，新政份子或多將離去”[9]；17 日、19 日宋子文先后來電，“因新總統(tǒng)對華認識較淺，有為左右動搖可能”，“就職所得印象，總統(tǒng)為人誠樸謙抑，對羅總統(tǒng)以往計劃甚愿賡續(xù)執(zhí)行，至國務卿則協(xié)助不遺余力”[6]338-339，350；復顧維鈞報告“連日美友談及新總統(tǒng)杜魯門，均謂其為人誠實，事事躬親，有膽識，頗穩(wěn)健，其對馬克思主義者素抱疑慮，故對蘇俄雖主合作，但不愿遇事敷衍，亦不愿過分妥協(xié)”[10]。可看到中國駐美人員對美國新政府的了解是多層面和漸進發(fā)展的，蔣介石對杜魯門及美國新政府的認識，也經歷了從憂慮回歸基本信任的變化過程，初步達成國民政府的預想，“以期取得杜魯門總統(tǒng)之切實然諾——即堅持美國一貫立場，反對任何損害中國領土主權及行政完整之要求”[5]702。其三，對欲親赴美吊喪之事極為重視。4 月13 日，戴笠詢問蕭勃，“羅斯福總統(tǒng)逝世后，美國對現(xiàn)行政策有無改變或削弱可能”[11]。15 日蔣問宋子文有關美方情況，以判斷當否從行，“中擬來美吊其國喪，兄以為此時在時間上適宜否，請斟酌美國現(xiàn)時形勢考慮后述覆”[12]，宋回電說，“以為此次美國國喪，諒采極簡單形式，新總統(tǒng)就任，政府改組正在醞釀中，在此期間，重要事項無形擱置，將來改組就緒后，新總統(tǒng)必希望與同盟國各重要領袖晤面，彼時鈞座來此較為適宜”[13]324。加之，蔣顧慮中蘇關系可能產生變化，權衡后決定取消赴美之行，“俄國對中國、對舊金山會議、對日本、對英美之政策，或有劇變，故余赴美吊喪之計劃，應即作罷。今后最短期內之外交不得不以俄之動向為要務也”[6]324，遂復電稱 “此時恐美政府忙碌，故決定作罷”[14]。由上可知，蔣介石最初欲親赴華盛頓吊唁，包含雙重意義，一是純粹悼念，展現(xiàn)中美友誼，二是想盡快與新總統(tǒng)聯(lián)絡感情，探明新政府動向。

蘇聯(lián)對二戰(zhàn)的遠東戰(zhàn)局和戰(zhàn)后世界格局有舉足輕重的影響，羅氏去世加強了國民政府對蘇關系的思考，這也是蔣介石取消赴美吊唁的原因之一。蔣認為羅的死與蘇聯(lián)在舊金山會議中的固執(zhí)行為有關，4 月14 日感嘆 “俄國竟固執(zhí)不讓，殊令羅總統(tǒng)不能堪，余接此報時，同時接羅氏逝世噩耗，乃斷其腦充血大半為此而發(fā)，俄熊驕橫若是，可痛”[6]311。出于對美外交優(yōu)先的慣性思維使然，蔣對蘇聯(lián)具有天然的不信任感，羅的死正好契合其一貫看法，盡管彼時中蘇正秘密接觸，“俄秘書與經國密談，其態(tài)親熱……須知其根本政策絕無改變之可能，能不警惕？”[6]323-324顯然，蔣對中蘇關系的判斷，處于一種“貌合心離” 的狀態(tài)，在此特殊時局下，建立在不信任基礎上的兩國密談，對蔣而言，充滿諸多疑惑，常思之切切。其4 月15 日思考 “俄國是否對日作戰(zhàn)，其參戰(zhàn)以后其對遠東是否加強其強權政治，抑對我取懷柔合作政策”[6]324-325，4 月17 日，繼續(xù) “研究俄新大使急急來華之意圖何在，豈其欲于舊金山會議期間要求我訂互助協(xié)定，使我加入其俄國集團乎？”[6]332很快蔣的看法便發(fā)生轉向，4 月18 日考慮“俄國態(tài)度又起惡劣之由來甚深，結論為羅死之故也”[15]，認為羅的死使蘇聯(lián)對華趨于強硬。4 月21日延續(xù)了該觀點，“俄國向我政府為其新大使來華，乘機借用汽油，其態(tài)度詞意志傲慢，以及其對傅大使面提抗議時，辭色之橫暴，實無異于對其附庸之嚴令與斥責”[6]363-364。可知，蔣對蘇聯(lián)始終不信任，短時間內對中蘇關系抱有好轉的期待，然羅的去世，讓蔣再次回到對蘇排斥的軌道上。另外，來自華盛頓的報告一度支持了其判斷，“‘那件大事’ （意思是白宮的變故） 給中國帶來了大好機會，中國可以得到它所需要的，還說新總統(tǒng)對蘇俄將寸步不讓”[2]468。蔣乃決定 “對俄應表示接近與敦睦，切勿使之失望……對英美合作為外交不移之基本國策”[6]325。至此，因羅的去世而引發(fā)的國民政府對外政策的思考暫告一段落。

二、積極宣傳羅斯福的光輝形象

與外交相對應的是國民政府在國內對羅斯福的形象塑造，主要體現(xiàn)在宣傳上，在戰(zhàn)時環(huán)境下，毫無疑問 “宣傳是在我方和敵方對立的戰(zhàn)爭或類似戰(zhàn)爭的時候最通用的手段”[16]6。當然，本質上來說宣傳是對民眾心理的一種運用，蔣介石曾反思認為“余對民眾心理與運用方式，太拙太呆”[17]。于社會層面，從國民政府高層對羅氏逝世的重視來看，為迎合及運用民眾的心理，則更多地依靠官方報刊報道得以體現(xiàn)。

實際上，國民政府為集中全國意志抗戰(zhàn)及加強對民眾的思想控制，很早就對新聞從嚴管控。1943年4 月15 日，實施《非常時期報社通訊社雜志社登記管制暫行辦法》，規(guī)定 “報社、通訊社未送新聞稿檢查，雜志社未送原稿審查，或每年積計送檢送審間斷日數(shù)已逾前條規(guī)定之限期者，當?shù)匦侣剻z查機關或圖書雜志審查機關，應報由軍事委員會戰(zhàn)時新聞檢查局或中央圖書雜志審查委員會，轉函內政部查明，注銷其登記，并由內政部函達中央宣傳部”[18]501，報刊刊發(fā)內容均需官方認可。張治中回憶說，“對于正確消息的傳播、報刊社論的發(fā)布，宣傳要點的頒發(fā)，宣傳技術的指導，都特別注意時效，注意反應，隨時隨地予以適宜的措置”[19]229，指出了戰(zhàn)時新聞管理的嚴苛。國民政府高層重視報刊關于羅的去世內容的報道，陳布雷幾乎每天都會查閱《中央日報》 所刊內容，曾言 “閱報載悼念羅斯福之論文，中央日報一文甚精采，而文詞亦佳，甚屬可喜”[4]767。由此不難看出，報刊對紀念羅氏所做的宣傳，是國民政府高層政治意志的現(xiàn)實反映。

報刊方面，國民政府的機關報《中央日報》 代表其立場與聲音。羅去世的第二天，該報于第二版整版報道此重大消息，標題主要有《蔣主席痛悼羅斯福總統(tǒng)之喪，親往美軍駐華總部致唁，通令全國致哀三日·后天舉行追悼大會》 《蔣委員長電馬歇爾，愿益黽勉以示崇敬》 《宋外長電唁首到白宮》《我朝野哀悼》 《社論：全世界全人類的損失——敬悼羅斯福總統(tǒng)》 《吾人惟益努力完成總統(tǒng)遺志，駐華各使節(jié)紛紛吊唁》 《逝世經過》 等②，全力配合政府的宣傳，對政府有關活動進行詳細報道、解讀。接著，社會各界廣泛跟進報道并開展紀念活動，以教育界最為顯著，如燕京大學去電杜魯門，“燕京大學全體同學謹以不可訴說的悲痛來哀悼人類偉大的導師，民主主義的旗手羅斯福大總統(tǒng)之死，從來沒有比今天更使我們感覺到為民主而奮爭的必要了，讓我們?yōu)楣士偨y(tǒng)的遺志在全世界的實現(xiàn)而奮戰(zhàn)到底”[20]。成都高校也積極跟進，“蓉市金大、燕大、齊大、華大、金女大、川大、光大、重大醫(yī)學院、川康農工學院及中央牙醫(yī)專科等十大學聯(lián)合舉行之美故總統(tǒng)羅斯福追悼大會”[21]。昆明高校亦廣泛響應，“聯(lián)大，中法，云大及英語專科學校于四月二十二日舉行追悼美故總統(tǒng)羅斯福大會”[22]。學生的加入與配合，壯大了紀念隊伍，有益于推動政府的政治傳播。

此外，宗教界也加入紀念羅氏的活動中。佛學會號召佛教團體和信眾為羅氏誦經念佛，“羅斯福總統(tǒng)在美國為未曾有之聯(lián)四任者，在世界為同盟國之執(zhí)牛耳者，仁聲義聞，洋溢全球，吾佛徒方以鐵輪王奮戈乃定期之，不圖來之觀成，邃傳噩耗，所幸蕭規(guī)曹隨，勝業(yè)必成，吾佛徒哀慕之余，其各誦經念佛竭誠追薦，以見公道在人，良心未泯，戰(zhàn)爭必可消弭，和平定能永久矣”，此號召得到各地分會的積極響應，重慶佛學社電稱 “羅斯福總統(tǒng)同盟中國……茲聞病故，哀痛曷極，均電主張全國佛教徒誦經念佛，敝社極表贊同”[23]17。宗教界的加入，使宗教與世俗融匯，體現(xiàn)了宣傳渠道的多元化，豐富了關注群體的結構。

值得一提的是，國外尤其是英美開展追悼羅氏的相關活動，同樣是國內報刊關注的對象。 《中央日報》 4 月14 日發(fā)表多篇文章予以介紹，如《杜魯門發(fā)表文告，盡全力達成勝利，請各部首長繼續(xù)留任，決推行羅氏一貫政策》 《全美痛悼元首，斯退丁紐斯發(fā)表聲明》 《史達林唁電譽羅氏》 《全美海軍歐洲區(qū)美軍下半旗致哀三日》 《戴高樂電唁》《邱相悲痛至深，英人震愕竟不信為真》 等②，涉及美國國內的總統(tǒng)繼任及對故總統(tǒng)哀悼等內容，也對蘇、英、法等國政要的唁電進行介紹。其他報刊既對官方報刊內容進行轉載，也進行延展性報道，如英王所致唁電，“對此美國政府及人民之損失，深致唁慰，尤以歐洲惡勢力即告崩潰之時，羅斯福總統(tǒng)之偉大，益足令人敬仰，余之人民，更當永志弗忘”，又戴高樂致美唁電，“羅斯福總統(tǒng)竟不能目睹此次戰(zhàn)爭之勝利，但渠已獲得見因渠偉大貢獻而獲得之決定性之成就矣”[24]38-39。甚至對羅氏生前療養(yǎng)的地方也予介紹，“他生前游憩地的溫泉小白宮將成為美國的一個勝地”[25]。

當然，國內報刊轉載報道的重點是國外對羅斯福的評價。 《新婦女》 即轉載美國康瑪格爾教授所言，“美國人民在他的領導之下，渡過經濟不景氣的打擊以后戰(zhàn)爭的可怕實驗，成為一個強大而受尊敬的民族”[26]；再有美國士兵的評價，“我可以證明不管美國士兵對于羅斯福總統(tǒng)的內政政策意見如何，凡是陸海空軍，都把這位‘大首腦’當作是一位名副其實的偉大的軍事領袖，是一位戰(zhàn)略的專家”；還有英國人的評論，“我們相信他不是沒有理由的，這項理由便是兩大英語民族之前的不成文聯(lián)系，這種聯(lián)系不是盟友，而是伙伴，不是征服者而是法律的給予者”[24]51-53，43。更多的是介紹美國報刊的評論，主要有《紐約時報》 《華盛頓郵報》 《芝加哥論壇報》 《洛杉磯時報》 等，均對羅的逝世表示沉痛哀悼，認為其去世是同盟國的重大損失；向來反對羅政策的《紐約境報》 亦評價羅斯福說：“這一個人的偉大領導，絕不會隨其生命而終結，羅斯福的功績和英明將永垂不朽。”[27]

除了報刊的廣泛宣導，國民政府還通過以羅氏名字命名道路、設置獎學金、建立圖書館等形式③，對其光輝形象加以強化。由上觀之，國民政府管理下的報刊，以《中央日報》 為代表對羅氏去世從中外兩條線進行廣泛報道，把同盟國的共同哀思情感串聯(lián)起來，搭建起一條普遍的、超越空間和膚色、寄托情感的中外橋梁，體現(xiàn)了國民政府通過報刊塑造羅斯福為同盟國領袖形象的這一價值判斷，表達了其對羅斯福總統(tǒng)逝世的熱切關注與悲痛情感。

三、形象宣傳中的國際回應

“宣傳是一種有政治理論依據的活動。”[28]15推及而言，國民政府紀念羅氏去世的相關宣傳活動，從對外關系來看，亦有助于國民政府政治的傳播與回應。

羅氏去世后，同盟國普遍存在憂慮情緒。英國呈現(xiàn)全景式的情緒波動畫面，丘吉爾說，“當我在早上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指羅去世），仿佛一個重錘打到身上”[29]140。當時英國報道認為 “全國人民對羅斯福總統(tǒng)之死的情緒反應總體上是非常強烈的”[30]。蘇聯(lián)亦如此，“對羅斯福政策擁護的人們和蘇聯(lián)的朋友們，對于目前事態(tài)的動向（筆者注：指羅死后）都感到吃驚和憂慮”[31]554。當然，美國表現(xiàn)更為明顯，彼時二戰(zhàn)勝利在望，羅的去世，留下很多亟待處理的事情，人們不禁思考：“這場戰(zhàn)爭‘不可逆轉地摧毀了[戰(zhàn)前]國際體系’，留下了一些基本問題：‘該如何取代它？’如何將被擊敗的國家重新納入國家社會進行監(jiān)管？如何遏制新的侵略？在一個思想分裂的世界里，如何確保和平？”[32]其時一項針對已故及新總統(tǒng)的調查（表1、表2），可看出認同 “羅斯福總統(tǒng)” 身份的人更多，對杜魯門則更多地直呼其名，顯然說明權力在過渡中，美國人心理上產生快速變化，其中之一便是具有較強的普遍性焦慮情緒，“羅斯福死后在社會上出現(xiàn)一種大眾焦慮的狀態(tài)，這是由于公民對領袖的認同和每個人對死亡的恐懼所引起的”[33]。

表1 對已故總統(tǒng)的稱呼[34]45

表2 對新總統(tǒng)的稱呼[34]47

上述情形與中國的廣泛性憂慮相呼應，表現(xiàn)出同盟國對羅斯福去世情緒的同質性。其時英國駐華官員向其國內報告說，“公眾的利益往往與外部事件緊密相關，比如譴責蘇聯(lián)與日本的中立條約，羅斯福總統(tǒng)的去世”[35]。這種情緒上的一致性，為國民政府紀念羅氏的活動得到國際社會認可與回應提供了可能。

國民政府開展多種活動紀念羅斯福，國內群眾普遍沉浸在悲痛中。重慶市民 “對于羅斯福總統(tǒng)之面容固甚熟悉，惟今日所見者，均已外加黑框，有低頭不忍久觀者，有佇立俯首默念致哀而不忍離去者”[27]。以蔣介石為例，其4 月14 日 “即親臨美軍駐華總部致唁，并通令全國自十四日起，致哀三日”[6]298，16 日，蔣主持國民政府在復興關中央干部學校大禮堂舉行的追悼大會，發(fā)表祭文[36]61，高度評價了羅斯福，這既是政治訴求的潛在表現(xiàn)，也是外在的情感表達。國民政府的有關活動，在國外引起心理共鳴，受眾在行為上予以積極回應。美國報刊關注到國民政府的態(tài)度，“報紙上刊出了委員長給羅斯福夫人的唁電”[2]466。美國駐華大使館對宗教界的悼念及其對羅氏逝世的唁電慰問，表示感謝[23]17。除大使館回電外，杜魯門也回電蔣介石，“辱承賜電，寄予同情，本人深為感激……本人深覺我兩國間現(xiàn)存之絕對珍貴之友誼，對于此等理想之達成，必將多所貢獻也”[37]。此外，英國也注意到中國有關活動，“中國從政府領導人到最卑微的苦力，對羅斯福總統(tǒng)之死表示普遍而真誠的同情”[36]。誠然，這些回應多為官方辭令，但從表征上完成了對國民政府宣傳羅斯福光輝形象活動的傳播，具有在同盟國之間傳遞的普遍性，是對國民政府相關活動的接納和支持。

總之，國民政府紀念羅斯福的作用，在于把國民政府的內在政治訴求與同盟國的情感表達聯(lián)系起來。心理學認為，“暗示的含義就是一個人不用命令和理性的思考就對另一個人的信仰、觀點和決定產生某種影響”[28]15，國民政府的宣傳行為，亦的確與國外普遍的憂慮情感有相當之契合，正如霍普金斯所言，“總統(tǒng)離世導致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局勢”[29]148，這勢必有助于在心理上團結同盟國的對敵立場，展現(xiàn)中國抗戰(zhàn)的追求目標，推動紀念活動的傳播從樹立形象的表征向政治實踐發(fā)展，是一種形象建構中的政治活動體現(xiàn)。

結語

羅斯福去世在世界上引起極大反響。國民政府高層因之對中美、中蘇關系產生波動性的認知，采取不同策略予以應對，但蔣介石始終對蘇聯(lián)不夠信任，其外交最后仍回歸對美優(yōu)先的老路上。在蔣主導下，國民政府與同盟國保持密切聯(lián)系，廣泛開展紀念羅氏的活動，極力宣傳并樹立羅斯福的光輝形象，該認知體現(xiàn)了其內在政治訴求與外在情感表達的統(tǒng)一性。 《中央日報》 等報刊是政府政治認知傳播的載體，既對紀念活動及高層行為進行廣泛報道，也把國外相關活動介紹至國內，既在國內營造出悲痛又充滿抗戰(zhàn)熱情的氛圍，也把國民政府的認知和行為傳播至國際社會，得到同盟國認可與回應。正如納季拉什維利所言，“以某種集體形式表現(xiàn)出來的社會環(huán)境，對于主題的觀點和定勢有很大影響”[38]117，同盟國因羅氏去世而產生的普遍憂慮情緒，有助于國民政府的政治愿景在國際上推及開來，使國際社會看到中國追求正義及戰(zhàn)勝共同敵人的信心，從本質上展現(xiàn)了國民政府以羅斯福逝世為對象所開展的從認知到形象建構的政治活動過程。但從該過程可清晰地看到國民政府人事體制圍繞蔣介石一人運行的情態(tài)，不免缺少對于當時世界普遍價值體系的正確認知，更無助于戰(zhàn)后國民政府的人心收攏和政治改革。

注釋：

①參見[美]奧爾登·哈奇著《羅斯福外傳》（賀哈定等譯，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82 年版）、[美]達萊克著《羅斯福與美國對外政策》（伊偉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 年版）、王建朗《信任的流失：從蔣介石日記看抗戰(zhàn)后期的中美關系》（《近代史研究》2009 年第3 期）、鹿錫俊《日本的國際戰(zhàn)略與中日戰(zhàn)爭的擴大化——論聯(lián)接中日戰(zhàn)爭和太平洋戰(zhàn)爭的一個關鍵原因》（《近代史研究》2007 年第6 期）、肖自力等《多邊關系框架下國民政府外交重心的轉移（1937—1940）》（《歷史研究》2019 年第6 期）、陳勇等《黨派傾向對美國民眾中國形象和中美關系認知的影響研究》（《懷化學院學報》2019 年第9 期）、羅玉明等《羅斯福逝世在中國的反響》（《文史博覽（理論）》2010 年第10期）、劉姍《試論1933 年羅斯福新政中〈農業(yè)調整法案〉的不利影響》（《懷化學院學報》2011 年第6 期）等。

②參見《中央日報》，1945 年4 月14 日，第2 版。

③參見圖書館籌備委員會函國民政府文官處（1948 年6 月7 日），“國民政府”全宗，臺北“國史館”藏，典藏號：001-032000-00049-016；設置羅斯福總統(tǒng)獎學金（1945 年12 月26 日），“國民政府”全宗，臺北“國史館”藏，典藏號：001-050000-00022-070；為擬設羅斯福圖書館（1945 年6 月11 日），“國民政府”全宗，臺北“國史館”藏，典藏號：001-097110-00001-006；請將羅斯福紀念圖書館設于西安（1945 年6 月16 日），“國民政府” 全宗，臺北 “國史館” 藏，典藏號：001-097110-00001-009；請撥天津羅斯福路（1946 年—1948 年），“行政院”全宗，臺北“國史館”藏，典藏號：014-070800-02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