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茵河畔

惠子

在巴伐亞利鄉下

在巴伐利亞鄉下

時間打盹去了

只剩下淙淙的流水聲

只剩下雨滴與雨滴的滴答聲

只剩下鳥兒與鳥兒的啁啾聲

在巴伐利亞鄉下

身子不是自己的身子 身子云游去了

煩惱不是自己的煩惱 煩惱云游去了

靈魂不是自己的靈魂 靈魂云游去了

只剩下些許的白云纏在山腰

只剩下一些霧嵐縈繞在山腰

只剩下仿佛的虛無徘徊在山腰

在巴伐利亞鄉下 我已不再是我

我是那一聲鳥鳴

我是那一滴雨露

我是那一縷炊煙

我是那一片碧綠或金黃的田野 甚至

我是那一片已經或正在腐爛的落葉

暗夜或在法蘭克福失眠

花朵 與死亡無關

在暗夜 花朵只是一個曖昧的詞

誰 正好在這個時候醒來

拖著疲憊的身子

黑色的秀發宛如瀑布掠過幽藍的湖面

黑色的禮服上綴著一顆火一樣鮮紅的

閃閃發光的寶石

時間 伸出一萬只手

要掐滅這暗夜 這死亡 這游絲般

孱弱 而又急促的呼吸

夜在移動 花朵在移動

犬吠聲在移動 貓翻動瓦片的聲音在移動

月亮翻過老墻的影子在移動

唯一沒有移動的

是這花香

持久 濃郁而熱烈

海德堡

不浪漫都不行

城是赭紅色的

連城堡也是

內卡河藍得發顫

這萊茵河伸出的溫柔之手

連城堡也是 穹頂也是

而青山在廓外橫著

青山之下 大片大片金黃的麥田

燃燒如大捆大捆靜臥的獅群

鐘聲響起

這從1386年傳來的鐘聲

使世俗與教堂一樣寧靜

在卡賽爾大學食堂用中餐

如果 我說

此刻 我正在一幢有著八百多年歷史的餐廳用餐

你會是什么感覺

時光靜下來

穹頂彎成歷史的記憶

只是 那時候

沒有面包 沒有啤酒

更沒有面包上那朵

鮮艷的草莓

在慕尼黑見月光照進來

剛躺下

就有月光照進來

照在我的床單上

像床單一樣慘白

慕尼黑的月亮

跟老家的月亮一樣

看上去一副病怏怏的樣子

我疑心

它是一個奸細

我走到哪里

它就跟到哪里

圣母大教堂

圣母大教堂

當然比圣母高

人世間那些事都在塵埃之下

唯有對穹頂的仰望

高過星空

月色照在巴伐利亞鄉間小道上

月色照在巴伐利亞鄉間小道上

像一瓣一瓣的菊花

在那些小石子和落葉之間

月色又像蟋蟀的叫聲

我走一步 菊花掉一瓣

我走一步 蟋蟀叫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