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設計;北歐設計;新藝術運動;自然主義;民族主義;瑞典羅斯蘭藝術陶瓷

圖1 ??ㄆ?,瓦爾德馬爾·林德斯特倫制作,卡爾·林德斯特倫裝飾,1897—1910年,羅斯蘭瓷廠

圖2 罌粟花花瓶,瓦爾德馬爾·林德斯特倫制作,1897—1900,羅斯蘭瓷廠
瑞典羅斯蘭瓷廠是歐洲新藝術運動陶瓷之先鋒和代表,從1896年到1919年,持續推出融自然主義、日本主義、洛可可藝術浪漫主義以及瑞典民族主義為一體之具有新藝術運動精神的陶瓷設計,因其優美自然之北歐風情而被譽為“北歐仙子之手的杰作”。
羅斯蘭瓷廠(Rorstr?nd Manufactory)是瑞典最古老的瓷廠之一,1726年建于斯德哥爾摩西北部的羅斯蘭城堡,有港口聯通波羅的海,交通運輸很方便。18世紀羅斯蘭瓷廠主要模仿荷蘭代爾夫特彩繪陶器。19世紀英國引領陶瓷制造業后,羅斯蘭與其主要競爭對手古斯塔夫堡瓷廠都從英國進口原料、學習英國技術,并追隨英國之陶瓷審美趣味。羅斯蘭瓷廠在19世紀末受復雜的社會經濟文化因素影響,大膽進行了系列改革,走上現代陶瓷設計和生產之路。
19世紀后半葉瑞典迅猛的工業革命和城市化發展帶來社會劇變,在促進經濟繁榮的同時也帶來很多社會問題。受英國工藝美術運動影響,瑞典也興起了社會審美運動,設計被知識分子和藝術家認為是社會改良之重要手段。他們呼吁為“美的生活”而設計,寄希望于通過美之環境和用品來塑造高尚美好的心靈。在文化與藝術領域,反思工業化、理性主義和科學主義,謳歌自然和田園牧歌式鄉村生活之浪漫主義思潮成為主流。民族主義思想也開始興盛,藝術家們開始從瑞典的自然和民間傳說中尋找靈感,并創新對充滿獨特光線和神秘氛圍之瑞典風景之藝術詮釋。這些都影響到瑞典應用藝術和設計之發展。遵循“美使人高尚和幸?!敝拍?,瑞典一流的藝術家和建筑師都開始紛紛介入手工藝和室內、家具等設計工作,主張通過設計讓日常家庭生活充滿美麗,運用本土原材料、從本國動植物資源中獲得設計靈感以及表現自然和鄉村之永恒魅力。[1]

圖3 槲寄生花瓶,梅拉·安迪伯格裝飾,1897—1910,羅斯蘭瓷廠

圖4 蔓藤花瓶,魯本·拉孜因制作,尼爾斯·倫德斯特沃裝飾,1905年,羅斯蘭瓷廠

圖6 藍莓花瓶,阿爾夫·瓦蘭德設計,沃爾德納·林德斯特倫制作,1897—1910年,羅斯蘭瓷廠
正是在這種時代背景下,羅斯蘭瓷廠開始擺脫沉重之歷史負擔和英國影響,融匯自然主義和民族特色,推出了其著名之貫徹新藝術精神的藝術陶瓷作品。作為瑞典工業設計協會成員,羅斯蘭瓷廠管理者也奉行通過陶瓷設計實現藝術家審美目標與社會目標相結合之理想。為此他們積極進行技術革新并吸納藝術家來廠工作。建筑師雨果·霍林(Hugo Horlin)是瑞典工藝美術運動的重要人物,在19世紀80年代曾任瑞典工業設計學院院長,他出任羅斯蘭首席藝術家后,為羅斯蘭引進了法國塞夫勒和丹麥風格的釉下瓷畫,并做了很多設計,奠定了創新設計之技術基礎。
藝術和設計上之真正突破是由阿爾夫·瓦蘭德(Alf Wallander)帶來的。阿爾夫·瓦蘭德是一位藝術家,擅長粉彩畫。他在斯德哥爾摩美術學院期間學習了建筑和繪畫,還上過雨果·霍林的課,后前往巴黎學畫并接觸到日本藝術和現代工藝美術設計。他原本想成為一名畫家,但受到艾倫·基(Ellen Key)和埃里克·福克(Erik Folcker)這兩位英國工藝美術運動之瑞典主要推介者之影響,阿爾夫·瓦蘭德開始考慮從繪畫轉向設計之可能性。對陶瓷作為一種藝術形式的興趣將他帶到羅斯蘭瓷廠,他在那里進行的實驗性設計引起了羅斯蘭管理層之注意。羅斯蘭廠邀請他制作一系列陶瓷藝術品并在1897年斯德哥爾摩博覽會上展出。
這次展覽非常成功,對于阿爾夫·瓦蘭德和羅斯蘭瓷廠而言都意義非凡,他們的合作奠定了羅斯蘭新藝術陶瓷風格。在瓦蘭德之影響和推動下,羅斯蘭很快推出了系列北歐浪漫寫實自然風之藝術瓷,連續多年參加世界各大博覽會并獲得高度評價,特別是在1900巴黎世博會上大獲成功。羅斯蘭新藝術陶瓷因其清新自然、新穎浪漫之裝飾風格而贏得了國際廣泛贊譽,被巴黎、柏林、漢堡、德累斯頓和哥本哈根等城市的工藝美術博物館競相收藏,成為國際新藝術運動陶瓷設計之代表性成就,具有重要的國際影響力。
羅斯蘭新藝術陶瓷之藝術特點和設計創新主要可概括為如下幾點:
首先,在設計理念上,羅斯蘭新藝術陶瓷追求一種對自然之浪漫主義表現和抒情之詩意品質。與法國南茜學派相似,羅斯蘭藝術家也認為準確表現對象為描述新自然主義意象之最佳手段。受日本主義和自然主義影響,他們從自然中獲取豐富的形式和色彩靈感,但又因民族主義影響,有意選擇瑞典本土動植物、昆蟲或海洋生物為設計主題。如將東方傳統的竹子、紫藤和櫻桃置換成北歐特有物種如???、甜豌豆和瑞士甜菜等,將鯉魚置換成鱸魚、猴子置換成馴鹿和猞猁等。[2]羅斯蘭藝術家對這些北歐特有之動植物品種進行了細致入微的觀察,將花卉、昆蟲、魚蟹、鳥獸等浮雕造型與器皿形式相結合,進行特寫式放大表現,注重形體塑造之流動變化和真摯自然。羅斯蘭藝術陶瓷表現自然之生機活力并將其用于美化日常家庭生活,正符合工藝美術運動倡導并為新藝術運動繼承之理想。

圖7 花瓶,蜻蜓、竹芋葉和花朵裝飾,尼爾斯·倫德斯特倫制作,1905—1915年,羅斯蘭瓷廠

圖8 天鵝花瓶,瓦爾德馬爾·林德斯特倫制作、卡爾·林德斯特倫裝飾,約1900年,羅斯蘭瓷廠

圖9 鳶尾花裝飾的咖啡具:咖啡壺、有蓋糖碗、咖啡杯和茶碟,阿爾夫·瓦蘭德設計,1897年,羅斯蘭瓷廠
其次,在造型設計上,不同于其他很多新藝術運動設計常用之抽象簡化的線性語言,羅斯蘭采用的是一種忠實于自然原型的寫實主義手法。通過在器皿上局部塑造動植物浮雕寫實形象,并讓這些充滿活力之形象以富于波動節奏感的形式,圍繞瓶體或與器皿結構自然相融,構成視覺中心。這種忠實于自然動植物原型并將其雕塑形式與器皿造型融為一體之設計,是對歐洲陶瓷傳統尤其是意大利16世紀陶藝家伯納德·帕利西(Bernard Palissy)之自然主義裝飾主張之繼承和創新。被精心刻畫之浮雕動植物形象,細致之脈絡紋理變化和微妙豐富之色彩變化清晰可見,其精致美麗的細節讓觀眾視覺自然被聚焦和吸引(圖1、圖2)。
裝飾結構化是其另一造型特點。在很多設計中,裝飾性很強的植物花葉或動物造型被塑造成器物造型結構的一部分,而不僅僅是附著在容器表面,這就形成雕塑、繪畫與容器之有機整合,賦予羅斯蘭陶瓷與眾不同之特性(圖3、4、8)。主體花葉之自然卷曲變化形成從瓶口到瓶身之流動變化的曲線和弧面,附屬莖稈和枝葉則以剔刻或繪制的形式逐漸與瓶身融為一體,實現了寫實自然與抽象陶瓷形體之融合,并體現出新藝術運動對形式流動性和有機生長性之重視和追求(圖1、4、6)。
第三,在陶瓷材料和色彩上也有重要創新。材料采用的是該廠特有之潔白細膩、昂貴精致的硬質長石瓷。這種黏土特別適合于造型和應用浮雕裝飾,并能很好地適應精致微妙之色調。色彩上,采用該廠新研發之高溫顏色溶液和柔和的調色盤,色彩既有模仿自然的色彩,也有經過藝術再造之色彩。附屬繪飾部分一般采用較灰暗的色彩,以襯托色彩明亮的主體浮雕部分、增強視覺層次感。其釉下彩色彩細膩、色調柔和、過渡自然、變化微妙,散發著柔潤的光澤,讓這些浮雕花葉仿佛立體繪畫一般,將對象表現得栩栩如生、似可呼之而出,體現出對自然細致入微之觀察和高超的表現技藝。對自然花葉的塑造雖然逼真,但不煩瑣。不對稱設計和大面積留白設計疏朗有致地襯托花葉之自然嬌媚(圖3、4、6)。釉色上,除基礎的透明釉和主打之白色和藍色色調外,還有新研發之銅紅釉、結晶釉、金屬釉和虹彩釉可供結合使用(圖5、圖7)。
第四,在成型手法、質感和肌理方面也有頗多嘗試。羅斯蘭陶瓷上的浮雕制作體現出很多泥性特征,展現出泥之肌理和質感。這有別于很多同時代陶瓷光滑圓潤的整一表面。這些作品都是綜合成型:首先是拉坯成型,有的被有意進行扭轉或口沿變形以展現流動之特征。然后送到藝術家工作室,由阿爾夫·瓦蘭德等藝術家進行徒手塑造。他們親自動手,用泥在坯體上進行粘貼、鏤空或剔刻等塑造工作,并在后期進行細致的上色,從而能夠將藝術個性和敏感性融入泥性之中,賦予作品生動、豐富、感性之細節特征。
羅斯蘭還將這種新穎獨創之新藝術風格從裝飾陶瓷拓展到家用陶瓷領域。家用陶瓷一直是羅斯蘭瓷廠的主要產品,高質量的藝術瓷為其贏得國際聲譽,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融入其家用陶瓷的設計中。隨著其藝術陶瓷的成功,羅斯蘭推出了系列應用相似造型裝飾語言的日用陶瓷,包括餐具、咖啡具和茶具等。浮雕和彩繪相結合之植物花葉既是裝飾,也在局部被做成結構,如花葉之自然卷曲起伏形成器皿之把手、蓋紐等,融精致、美觀與實用為一體,為日常家庭生活引入生機盎然的自然之趣。(圖9)
瑞典羅斯蘭新藝術陶瓷巧妙地融雕塑、繪畫和器皿造型于一體,通過高超的造型技藝和生動之色彩渲染,讓這些在陶瓷器上綻放之花葉、昆蟲和鳥獸,仿佛被注入北歐神話中仙子之手的魔力,以其自然靈動之形態、清晰立體的細節以及水彩般柔和清透之色彩,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創造出一種清新現代之陶瓷設計風潮。羅斯蘭眾多陶瓷作品匯集時就仿佛一本生動立體、引人入勝之北歐動植物畫冊,具有強烈浪漫氣息和自然抒情意味。瑞典羅斯蘭藝術陶瓷從理念、造型到裝飾等多方面的創新,刷新了人們對于陶瓷之審美想象,提升了陶瓷之藝術品位,代表著新藝術陶瓷設計之重要成就,在世界現代陶瓷設計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注釋:
[1]Bengt Nystr?m, Rorstr?nd Porcelain: Art Nouveau Master Pieces, New York: Abbeville Press, 1996, pp.57-59.
[2]Bengt Nystr?m, Rorstr?nd Porcelain: Art Nouveau Master Pieces, New York: Abbeville Press, 1996, pp.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