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復仇”

@馬海霞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祖母是個厲害人物，若是有人招惹了她，她能踮起小腳罵上三天三夜，直到被罵者低頭認錯，祖母才偃旗息鼓，收罵回家。

姑姑是祖母的老來女，情竇初開便喜歡上了鎮上的男青年小張。結婚后，生了一對龍鳳胎，取名京京、燕燕。姑姑成了張家頭號功臣，公婆對姑姑疼愛有加，小張更是想方設法掙錢，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經常早出晚歸。

小張錢越掙越多，回家的次數卻越來越少。姑姑覺察出小張對自己冷淡了，跟蹤發現小張在外面有了相好的，那女人叫胖梨，是個三歲孩子的母親。姑姑和小張鬧，可小張死活不承認。

姑姑不愿聲張此事，更怕娘家人知道，當初自己執意要嫁小張，只能自己釀的苦酒自己吞。

那是一個深秋，張家有人來報喪，說姑姑和小張因瑣事鬧了口角，自己想不開，跳河自殺了。祖母的哭聲還沒傳出大門口，父親已經跑出屋外，抄起菜刀要找小張算賬。祖母說：“一把菜刀哪夠，再回去拿根繩子，捆了小張這畜牲回來問話。”父親轉身回屋找繩子，祖母已將房門上了鎖。

父親急得直踹門，祖母在外發話：“今天你若出了這家門，我便吊死在大門上。”

祖母讓伯父去報案。姑姑是自殺，警察下了結論。

祖母哭干了淚，疼暈過去好幾次。醒來她對五個兒子說：“你們妹妹尋短見，肯定與小張這畜牲脫不了干系，這仇得報。”父親脾氣最急，他說：“打死這小子給妹妹償命，大不了我一命抵一命。”

祖母說：“我們家死倆人，張家死一個？你算術白學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讓京京燕燕長大后替母報仇。”

這個計謀根本不是啥好計謀，伯父和父親都不贊同，但又不敢私自行動，若再有個兒子因小張入獄，肯定要了祖母她老人家的命。

姑姑出殯那天，祖母也去了，她怕五個兒子在葬禮上鬧事。

姑姑下葬后，祖母喊來小張囑咐他：“將來你可以再娶，我老太太只有一句勸，不管是誰當后媽，不能讓我外孫外孫女受虐待，否則我老太太豁出這條命，也要為我死去的女兒討個公道。”

小張懸在嗓子眼的心終于落了下去，小張父母也直夸祖母明事理。

空頂了個厲害的名兒

祖母對京京燕燕格外疼愛，除了隔輩親還加了一層對已故女兒的思念。

姑姑去世一年后，小張再娶，娶的還是舊相好胖梨。傳言說，胖梨以死相逼，小張怕再出人命才答應了這門婚事。

祖母罵道：“臭魚配爛蝦。”

小張再婚時，祖母去了：“我得去看看那女人長啥模樣，若對京京燕燕不好，我做鬼也好認得她。”

祖母吃喜酒回來，大病一場。父親說：“這是咱娘自找的，空頂了個厲害的名兒，雞毛蒜皮的小事罵罵咧咧，遇到大事便慫了。”

祖母聽到了，她惡狠狠罵父親：“你懂個屁，十年后看我老太太如何讓這對狗男女生不如死！”

連我都知道祖母不過是快活一下嘴而已。

祖母隔三岔五就去張家看望京京和燕燕，兩個孩子也黏外婆，經常來外婆家小住，有啥話兒也跟外婆嘮。當然他們這位外婆問得最多的就是：“你爸對你倆好嗎，后媽沒欺負你們吧？若后媽敢讓你倆喝眼皮湯，我老太太定不饒她！”

有一次，小張村里一位菜農少給了祖母二兩芹菜，祖母一路追到菜農家中，在他家門口罵了一上午。

菜農離小張家不遠，祖母鬧完了，領著五個兒子特意去小張家坐了半天，原聲還原了她罵菜農的每一句話，甚至嗓門比罵菜農時還高幾個分貝，震得胖梨心里一顫一顫的。

祖母說：“我故意的，這叫敲山震虎。”

祖母這招還真靈，胖梨和小張逢年過節都提著厚禮來看望祖母。祖母禮節周到，但小張和胖梨一走便開罵，又提十年后報仇的事兒。

一晃十年過去了，京京燕燕也上了高中。小張再婚后又生了一個女兒多多。京京燕燕不和后媽生活在一起，表面上看倒也相安無事。

京京燕燕也聽外人說起自己母親的死因，不止一次問外婆，外婆說：“都是大人的事兒，小孩子別問，只管好好學習，將來有個好前程，你媽在九泉下也瞑目了。”祖母早有家規，家里任何人不得提起姑姑的事兒，若倆孩子問，只管推到祖母這里來。因為一旦姑姑死因由我們家說出，張家肯定不讓倆孩子再來外婆家，怕我們挑唆京京燕燕對父親有成見，和父親生分了。祖母心里有數，她知道什么時候該讓孩子知道真相。

對仇恨最好的報復

京京燕燕考上大學，伯父說：“是時候說出真相了。”祖母反問：“讓孩子和小張弄僵了，學費你給出嗎？”一句話問得伯父閉了嘴。

京京燕燕大學畢業，參加了工作，父親又問：“現在該說了吧？”祖母反問：“讓孩子跟父親反目成仇，將來找對象，人家打聽到家庭不睦，這樣好嗎？”

京京燕燕都結婚了，伯父不問了，父親也不問，大家都看得出祖母根本不想說出真相。我問祖母：“為何一直不說，何時說合適？”祖母說：“沒機會說了，現在翻騰出過去，講出個子丑寅卯來，人家父子還是父子。講良心話，小張對京京燕燕算是盡了父責。”“那胖梨呢，間接造成姑姑去世，不該讓京京燕燕知道嗎？”

祖母說：“你覺得京京燕燕不知道嗎，這么多年風言風語早灌滿了。他們能怎樣呢，讓小張和胖梨離婚？小張如今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有個伴兒總比落單強。這倆孩子比咱們聰明，凡事講的不是道理，是眼前的日子。”

我看倒不是京京燕燕聰明，而是祖母聰明，若真把胖梨擠對走了，小張，不，現在該叫老張了，半拉老頭子不再找老伴兒，就得跟著兒女生活，家庭矛盾肯定也少不了。京京燕燕不跟胖梨鬧，八成也是我這厲害祖母的主意。

祖母九十歲那年，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她是那年冬天去世的，走時很安詳，五個兒子都在跟前，京京燕燕也守在旁邊。

出殯那天，老張和胖梨也來了，按照規矩，老張和胖梨要跪在祖母遺像前磕三個頭，并象征性哭幾聲，以表悲痛。但老太太有遺囑，說女婿須磕六個頭。

老張從心里敬重祖母，重重地朝祖母遺像磕了六個頭。老張和胖梨不知道，他倆跪拜時，祖母的遺像后面擺上了姑姑年輕時的照片。

祖母說，她到死都不會原諒小張和胖梨，但她更愛京京和燕燕，所以只能如此，忍一輩子……

祖母交代好了，三個頭磕給自己，另外三個磕給姑姑。祖母這“仇”報得窩囊。但誰又能說老太太不是智者。如果當初兩家人因為姑姑的事情鬧僵，張家不會讓京京燕燕再踏進外婆家的門，祖母也就無法知道倆孩子過得好不好。祖母那么厲害的主兒，愣是忍下了失女之痛，那是因為愛姑姑，只有愛，才會隱忍，才有大度和包容。

上月遇到胖梨，她拉著我的手說：“你祖母是個好人吶。”

胖梨說得很真誠，我雖不能原諒她，但竟然生出一絲憐憫。京京燕燕有時說起家務事兒，我都勸他倆：“胖梨在錢財上沒虧待你倆，老家兩套房產，多多沒分到一間。”

燕燕說我越來越像她外婆了。我又能如何呢，讓京京燕燕心懷仇恨，想方設法與父親和胖梨作對？雞飛狗跳的生活誰都別想過安穩。

我跟著祖母長大，目睹了她“復仇”的全過程：姑姑的兩個孩子幸福便是對仇恨最好的報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