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作為竟陵派詩學理論中的一個重要方面,“求靈求厚”是鐘惺和譚元春在總結前后七子和公安派文學理論基礎上形成的。鐘、譚二人在文學主張上積極探索,主張將“靈”與“厚”完美結合,“求靈以致厚”。我們把“靈”總結為 “靈心”“靈悟”“靈氣”,把“厚”總結為詩歌情感上的深厚、意境上的渾厚、詩歌表達上“氣厚而筆簡”、個人修養上“厚養其氣”。雖然他們自身的詩歌創作并沒有達到理論要求的高度,但我們不能因此否認兩人在詩學理論上所做出的貢獻。
關鍵詞:求靈求厚;美學意蘊;詩學理論
一、“靈”與“厚”文學主張的提出背景
明代的文學批評理論自李東陽之后有了很大的變化,各個文學派別之間形成百家爭鳴的局面。在竟陵派以前,主要有茶陵派、前七子、唐宋派、后七子、公安派活躍于文壇。其中以前后七子和公安派影響力最大。鐘惺和譚元春是在總結前后七子和公安派文學批評理論基礎上,揚長棄短,形成一系列文學主張。公安派袁宏道在《與丘長孺書》中寫道:“夫詩之氣,一代減一代,……故古也厚,今也薄,詩之奇、之妙、之工、之無所不極,一代盛一代,故古有不盡之情,今無不寫之景。然則古何必高,今何必卑哉!”袁宏道指出古人的詩歌勝在“氣厚”,后人的詩勝在“筆靈”,以此來肯定古今詩歌的各自優點。
鐘惺和譚元春在總結公安派文學主張的基礎上,提出了“靈”與“厚”相結合的詩學觀念,他們論詩評詩時反復所談的“靈”與“厚”有著豐富的美學意蘊。關于靈與厚的關系,鐘惺在《與高孩之觀察》中寫道:“詩至于厚而無余事矣。然從古未有無靈心而能為詩者,厚出于靈,而靈者不即能厚,……然必保此靈心,方可讀書養氣,以求其厚,夫若以冥頑不靈為厚,又豈吾孩之所謂厚哉?”他也在《唐詩歸》卷十二中評常建“靈慧而氣不厚則膚且佻矣”。“求靈求厚”作為竟陵派文字主張中的重要方面,既是對公安派性靈說的有力補充,也是對自身創作上的自我修正。探究竟陵派詩學中的靈與厚,我們不得不提到《詩歸》,這是竟陵派領袖人物鐘惺、譚元春編選的一部詩歌選集,包括《古詩歸》十五卷和《唐詩歸》三十六卷,以評、選結合的方式,闡發了鐘、譚二人的詩學,是竟陵派文學理論的一部代表作。它在明代的影響僅次于高棅的《唐詩品匯》,而超過李攀龍的《古今詩刪》和《唐詩選》。以下的分析也多從《詩歸》入手展開論述。
二、“靈”之美學意蘊
“靈”作為竟陵派文學理論中的一個重要范疇,繼承了公安三袁大力倡導的性靈說而有著自成一派的獨特美學意蘊。譚元春謂:“夫真有性靈之言,常浮出紙上,決不與眾言伍。”(《詩歸序》)
(一)“靈心”
談及“靈心”,我們來看竟陵派的詩歌評論:
康樂靈心秀質,吐翕山川。
(《古詩歸》卷十一譚元春評謝靈運)
就引詩中說出一段哀樂之感,無干涉,有情緒,讀書觀物,妙手靈心。(《古詩歸》(鐘惺評謝靈運《過白岸亭詩》)
在鐘、譚二人看來,詩歌創作要求詩人靈心善感,一個迂腐笨拙的人絕對寫不出好詩,所以譚元春在《古詩歸》卷五評漢樂府《華燁燁》時云:“樂府古辭,不極奧、極深、極恍惚、極靈動,則與癡呆作手了無以辨。”
除了在詩歌創作上要求詩人有“靈心”外,鐘、譚二人還強調詩歌鑒賞中的“靈心”。我們來看二人在這一層面的評論:
今之為是選也,…… 幸而有不隔靈之眼,若不幸而有必騖靈之眼,又難矣。
(譚元春《詩歸序》)
…… 必保此靈心,方可讀書養氣,以求其厚。
(鐘惺《與高孩之觀察》
鐘、譚二人認為,在詩歌鑒賞中,要具備“靈心慧眼”,這是一種獨特的審美能力。只有具備“靈心慧眼”才能在閱讀詩歌時神交古人,與詩歌表達的情感產生共鳴。
(二)“靈悟”
關于“靈悟”,鐘惺在《名媛詩歸》卷五評晉代右英夫人《授楊真人許長史》(其九)“不覺春已來”句)中說:“‘不覺處正在‘已字上見,靈悟中忽然著想。”具備靈心之后,在用心體悟關照審美對象時,會有 剎那間的“靈悟”。這種“靈悟”的前提是詩人要有一個平和、樸而無態的心境,當詩人以寂靜的心境進行審美觀照時,這種敏銳的審美感悟能力十分難能可貴。
(三)“靈氣”
“靈氣”主要指詩歌作品中所表現的靈動感。我們可以在鐘、譚二人的詩歌評論中找到關于“靈氣”的主張。
1.不必作比喻拘拘看,只就橘柚如此說出性情嗜好,人們之間自相爾汝,便是靈奇。
(《古詩歸》卷六譚元春評《古詩》“橘柚垂華實,乃在深山側。聞君好我甘,竊獨自凋飾四句)
2.純全好詩,易于太平。以上二篇,秀整深重中,靈氣常勃勃欲出,最可誦法。
(《唐詩歸》卷二譚元春評杜審言《春日江津游望》、《度石門山》)
這里出現的“靈奇”、“靈氣”,其實是與“刻板”、“阻滯”相對立的審美范疇。竟陵派推崇那些表達自然具有靈氣的詩作,這種“靈氣”有的是通過詩歌意象來表現,有的是通過詩歌的整體風格來表現,這兩個方面都傳遞著詩人的格調。
三、“厚”之美學意蘊
公安派的性靈說并不主張“厚”,只是片面強調性情的自由抒發而流于淺顯,針對這一問題,鐘惺和譚元春格外強調文學創作中“厚”的作用。“厚”的涵義是什么,鐘惺譚元春并沒有做過明確的定義,我們只能從他們的一些只言片語和和詩歌評論中去探尋其涵義。譚元春曾在《詩歸序》中寫道:“與鐘子約為古學,冥心放懷,期在必厚。”而鐘惺在《與高孩之觀察》中說道:“向捧讀回示,辱諭以惺所評《詩歸》,反復于厚之一字,而下筆多有未厚者,此洞見深中之言 …… 詩至于厚而無馀事矣。”
(一)詩歌情蘊深厚
首先,鐘惺和譚元春所提倡的“厚”我們可以歸結為詩歌所傳達的感情要真摯深厚,與豐富的詩歌內容融為一體。鐘惺在《與高孩之觀察》信里就說:“弟嘗謂古人詩有兩派難入手處:有如元氣大化,聲臭已絕,此以平而厚者也,《古詩十九首》、蘇、李是也;有如高巖浚壑,岸壁無階,此以險而厚者也,漢《郊祭》、《饒歌》、魏武帝樂府是也。”鐘惺認為這兩派詩有平實和奇險之不同,但有一個共同點是,這些詩歌都具有飽滿豐厚的詩體特征。我們再來看《唐詩歸》中的評論:
讀王、儲《偶然作》,見清士、高人胸中皆似有一段壘塊不平處,特其寄托高遠,意思深厚,人不能覺。
(《唐詩歸》卷八評王維《偶然作》)
詩人寄托深遠,抒發心中的一股潛沉之氣,詩歌的情蘊和境界也自然變得深厚。
(二)詩歌意境上的“渾厚”
鐘惺評曹操《觀滄海》詩曰:“直寫其胸中眼中一段籠罩吞吐氣象。”“全首壯觀。”他還評蘇武詩:“只是極真、極厚,若云某句某句佳,亦無尋處。”而譚元春評曹操《短歌行》曰:“至細至厚至奇,英雄《騷》、《雅》。”由此可見,“厚”是指作品整體的渾然融合之美,并不是把詩歌割裂成單句來分析。這種“厚”表現在詩歌中,有如古詩十九首“平而厚”的一類詩,也有如樂府“顯而厚”的一類詩歌。
(三)詩歌表達上“氣厚而筆簡”
其次,鐘惺和譚元春所提倡的“厚”也指詩歌創作“氣厚而筆簡”,即言簡意賅、辭約義豐的詩歌表達。鐘惺曾說:“古人數字亦可成一篇,讀之使人氣厚而筆簡。”(《古詩歸卷二評《古諺古語》》)上古作品以極簡單的文字容納盡可能多的內容,鐘惺就是倡導學習古代言語語短意豐的筆法。
(四)個人修養上“厚養其氣”
鐘惺在《與高孩之觀察》中寫道:“必保此靈心,方可讀書養氣,以求其厚。”。這句話即強調靈心對于求厚的重要性,也就是“求靈以致厚”。只有靜心讀書,提高個人道德和藝術修養,才能具備“厚”的條件。鐘惺和譚元春合編《詩歸》一書,就是給廣大讀者讀書修身,“期在必厚”。
四、“求靈求厚“在中國傳統詩學理論中的地位
縱觀鐘惺、譚元春二人的存世之作,我們會發現他們在文學理論上反復倡導“靈”與“厚”,然而兩人的詩歌作品并未達到這個理論要求。鐘惺自己也非常誠懇地說過:“夫反復所謂于厚之一字者,心知詩中實有此境也,其下筆未能如此者,則所謂知而未蹈,期而未至,望而為見之也。”鐘譚二人在文學主張上積極探索,主張將“靈”與“厚”完美結合,“求靈以致厚”,雖然他們自身的詩歌創作并沒有達到理論要求的高度,(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的散文創作則不乏既“靈”又“厚”的佳作,鐘惺散文就體現出“意蘊深厚”和“文筆靈轉”的特點)但我們不能因此否認兩人在詩學理論上所做出的貢獻。首先,“靈”與“厚”的提出,既是對公安派創作存在的淺率之病的修正,也是竟陵派整個詩學理論的中及其重要的一個方面。其次,鐘、譚二人大量使用“靈”與“厚”的相關概念,為我國傳統詩學理論做出貢獻。此外,他們所提出詩歌鑒賞要有“靈心”,讀書修身,“以求其厚”這一點也是非常值得肯定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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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石佳玉,女,漢族,1996--,山東泰安,青島大學在讀,2018級中國古代文學研究生,研究方向為魏晉南北朝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