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俄羅斯老爹”能否挺過危機？

張弘

盧卡申科是后蘇聯國家領導人中的一個另類。他曾經被贊譽為白俄羅斯的“老爹”和“反腐斗士”，還被稱為市場社會主義的“忠實信徒”。

但是2020年的總統選舉似乎正在改變他的命運軌跡。8月9日晚，選舉初步投票結果出爐后，反對盧卡申科的抗議人群紛紛走上街頭，手持白紅白相間的舊國旗，高呼“離開”。紅白旗是短命的白俄羅斯人民共和國在1917年使用過的國旗，但被視為真正代表白俄羅斯民族的旗幟。數周以來，抗議人群幾乎把明斯克市中心堵得水泄不通。

8月24日，被強烈的不安全感包圍的盧卡申科乘坐直升機前往總統府，他自己全副武裝，身著防彈背心，手持AK47突擊步槍，在多名軍人的擁簇下前行。

此次白俄羅斯政治危機表面上是總統選舉紛爭，實質上卻是盧卡申科治理模式的危機。一部分白俄羅斯人民開始厭倦盧卡申科執政，希望改變白俄羅斯的國家發展道路。如何解決此次危機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盧卡申科的選擇，盧卡申科的政治命運將很大程度上決定著白俄羅斯的國家命運。

回不去的過去

在其執政的26年里，盧卡申科不僅曾掀翻了侵吞國有資產的腐敗高官，還成功地將國家從自由落體式的經濟衰退拉回，創造了長達12年的年均8%的經濟高增長奇跡。但是，在進入21世紀以后，盧卡申科的執政逐漸失去了光輝，經濟逐漸失去活力，陷入嚴重的滯脹和衰退之中，執政合法性不斷受到質疑。

盧卡申科在白俄羅斯政壇的崛起絕不是一個偶然，而是20世紀90年代特殊的國內外環境造就的政治奇跡。

盧卡申科是后蘇聯國家中少有腐敗丑聞的領導人。在白俄羅斯獨立之初，盧卡申科曾任白俄最高蘇維埃反腐敗委員會主席，在查處政府腐敗過程中表現出極強的斗志和不妥協，成功彈劾時任最高蘇維埃主席的國家元首舒什克維奇，因此被白俄羅斯人民譽為“反貪斗士”。

盧卡申科甚至向批評他的西方媒體公開“叫板”，如果能找到他在國外有存款，他愿意與西方媒體記者分享，90%歸白俄羅斯人民所有，10%歸曝光的記者。

盧卡申科還是后蘇聯國家中少有的堅持漸進式改革道路的領導人。蘇聯解體后，大多數后蘇聯國家都接受“華盛頓共識”，實行大規模的私有化、供應的市場化和價格的自由化，結果導致這些國家普遍經歷了自由落體式經濟衰退。

自1994年執政以來，盧卡申科放棄了上任政府的“休克療法”，停止大規模私有化，主張實行循序漸進、面向社會和由國家控制的市場經濟改革。盧卡申科通過恢復政府對經濟直接調控，避免了因供應市場化和價格自由化導致的商品流通不暢和高通貨膨脹，成功地將經濟從自由落體式的崩潰中拉回。

盧卡申科還恢復了蘇聯式的公共福利政策，為人民重新提供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避免大多數人因市場改革而流離失所。在盧卡申科的努力下，白俄羅斯經濟從1996年至2008年連續12年年均增長8%以上，成為后蘇聯國家中第一個恢復到蘇聯解體前水平的國家。

盧卡申科道路走向停滯

白俄羅斯領土約20萬平方公里，人口約950萬人，內需十分有限，對外貿易依存度較高，進出口值是國內生產總值的100%以上。因此，外部投資和外部市場是影響其經濟增長的關鍵。盧卡申科對外經濟政策上選擇了以非市場方式與俄羅斯深度合作，當俄羅斯經濟景氣時，白俄羅斯經濟也隨之活躍。反之，當俄羅斯經濟低迷時，白俄羅斯也會深陷危機。

白俄羅斯與俄羅斯的矛盾始于俄白一體化的擱淺，這直接導致俄羅斯取消對白俄的能源補貼。蘇聯解體后，獲得獨立的國家想盡辦法與俄羅斯“鬧分手”的時候，盧卡申科卻獨辟蹊徑，加強與俄羅斯一體化，換取俄羅斯對其經濟支持和補貼。兩國在1997年簽了《俄白聯盟條約》，還在2012年共同發起建立了歐亞經濟聯盟。為此，俄羅斯向白俄羅斯廉價供應能源，每年的能源價格補貼達25億-30億美元，占其財政預算收入的三分之一。目前，白俄羅斯對俄羅斯單一市場的依存度已超過65%，雙方經濟形成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緊密關系。

但是，在盧卡申科政權穩固后，在一體化合作開始強調僅限貿易自由化，絕口不提涉及國家主權的金融和財政一體化。于是，在《俄白聯盟條約》簽署十周年之際的2018年底，時任俄總理的梅德韋杰夫終于放下外交禮節，公開要求盧卡申科履行一體化承諾，否則將取消一切經濟優惠。盧卡申科的態度也很強硬，一體化談判在2019年底完全破裂，俄羅斯從2020年起逐步取消了能源補貼。白俄羅斯經濟學家預計，取消能源補貼將在未來三年使白俄羅斯GDP每年損失0.5個百分點的增長。

在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席卷全球之后，盧卡申科不隔離、不停工的防疫政策也激起民意的強烈反彈。

三權分立原則下的國家政治制度一般有總統制、議會制和半總統制，但白俄羅斯實行卻是超級總統制。總統不僅有絕對的行政權，還擁有任命內閣總理、副總理和政府部長的權力。總統還有一定的議會立法權，可根據憲法發布具有法律效力的指示。甚至還擁有較大的法官任免權。

新冠病毒大流行無疑將各國政府的能力放在顯微鏡下放大審視。白俄羅斯是后蘇聯國家中唯一采取“不隔離、不停工”的國家。盧卡申科認為，新冠疫情是“精神病”，他還給國民們開出了一個“秘方”：先蒸個桑拿浴，再喝二兩伏特加。5月初，在白俄羅斯確診人數超2萬人的情況下，盧卡申科仍然決定舉行紀念衛國戰爭勝利日閱兵式，結果導致更多人被感染。

7月28日，盧卡申科承認他曾感染了新冠病毒，但沒有表現出任何癥狀。截至8月25日，在人口僅943萬的白俄羅斯確診病例已超7萬人，死亡652人。

即便疫情期間未停工，白俄羅斯經濟仍未能避免衰退的陰影，2020年上半年GDP同比下降1.7%，白俄羅斯盧布兌美元貶值19%。2015年總統選舉后，只有幾千人上街反對盧卡申科。而到了2020年8月16日，上街人數超過20萬。

雖然目前白俄羅斯的感染率、治愈率和病死率與鄰國相當，但大量的感染和病死病例仍然令質疑和反對盧卡申科的聲音升高數十倍。疫情大流行之下，經濟危機陰影被渲染得更加嚴重，掩蓋了盧卡申科的政治光芒，一個白俄羅斯“老爹”的政治神話開始消退。

回歸莫斯科

盧卡申科歷次處理選舉抗議活動都有著自己的慣性，那就是強力壓制抗議者。2020年的街頭抗議爆發之初，盧卡申科同樣指示警察強力驅散和拘留示威者，導致6700人被拘，并造成3人死亡。大量拘留示威者與新冠肺炎疫情相疊加，白俄羅斯社會的不滿情緒如井噴般爆發。

大量的同情者在加入到反盧卡申科的游行中。一些大型國企如MZKT卡車廠、明斯克拖拉機廠、明斯克科茲洛夫電器廠和白俄羅斯冶金廠職工在8月17日宣布罷工，白俄羅斯國家電視廣播公司的部分員工也于同日宣布罷工。大量體制內群體的倒戈使盧卡申科感覺到強烈的不安全感。

盧卡申科采取了兩手準備。一方面政府對示威者的立場開始軟化，很快釋放了大部分被拘者，而且公開表示準備修憲放權。8月17日上午，盧卡申科與明斯克拖拉機廠的工人對話時表示，他愿意修改憲法方案，交出（部分）總統權力。另一方面，盧卡申科也加緊向莫斯科求助。為了求得俄羅斯總統普京的支持，盧卡申科在8月15日迅速釋放了被白俄羅斯羈押的俄羅斯雇傭兵。8月16日，盧卡申科第二次與普京通話時終于獲得俄羅斯的安全承諾。俄羅斯公開重申，在外部威脅加劇情況下將根據《集體安全條約》規定作出反應。

在獲得了俄羅斯的安全承諾后，盧卡申科開始反擊。8月17日下午，盧卡申科在明斯克MZKT卡車廠面對抗議工人立即改口，直言“我們已經舉行了選舉。只要你們不殺了我，就不會重新舉行選舉。” 從8月19日開始，應盧卡申科的要求，大批俄羅斯RT電視臺的工作人員進入白俄羅斯國家電視臺，取代罷工或干脆辭職的工作人員。8月22日，盧卡申科在格羅德諾集會上宣布，他責成政府從8月24日起關閉已開始罷工的企業，并計劃用俄羅斯技術和人員接管這些罷工企業。

至此，盧卡申科處理白俄羅斯政治危機已有了清晰的路線圖，就是與普京攜手合作，以政治、司法和經濟手段回應國內的政治危機，以外交和軍事手段警告美國與歐盟不要干涉白俄羅斯內政。

白俄羅斯政治危機的解決對普京來說是一個巨大外交勝利，也為普京在2024年后繼續發揮主導作用提供了合法性和政治威望。俄白聯盟的一體化對于美國、歐盟與俄羅斯關系是一個打擊。美國與歐盟也可能出臺針對白俄羅斯和俄羅斯的制裁措施，但是與普京為俄羅斯的開疆拓土相比，又顯得不是難么重要。

冷戰結束30年，世界格局日趨碎片化。特朗普政府制定的美國全球戰略重心繼續向印太轉移，普京在復興俄羅斯大國的路上又邁進了一大步。由于盧卡申科做出的歷史選擇，白俄羅斯政治危機或將轉化為俄白聯盟發展的加速器。

（編輯：郝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