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梁啟超醫案(即坊間流傳的錯割右腎)的細節,長期以來所流傳的,大都是一面之詞,主要“信源”來自梁氏的朋友圈。其中火氣比較大的,要數陳西瀅、徐志摩等一班熱血后生,他們在《現代評論》和《晨報》上刊發文章,大罵北京協和醫院。出于種種原因,失去了一個腎臟的梁啟超本人卻十分謹慎,并未放任事件升級。
據1926年度的協和醫院年報,截至當年6月,協和醫院外科僅施行過兩例腎臟全切除術,其中包括梁案。這在某種程度上說明,20世紀初期,再好的醫院,也是不敢輕易承接腎臟全切除術的。這臺大手術要從后背部切割到前腹部,留下刀疤足有尺余。醫生接手該手術極其小心,尤其在以嚴謹為座右銘的協和醫院。
梁公的這臺大手術請了中國首位哈佛醫學博士(1915年獲得學位)劉瑞恒醫生主刀,梁公好友力舒東醫生也親自擔當主刀助手。
為梁啟超主刀時,歷經麻省哈佛與上海哈佛(即上海哈佛醫學院,1911~1916年存世)雙重醫學訓練的劉大夫,正值36歲年富力強的人生階段,他同時還擔任著北京協和醫院掛頭牌的中國籍專家,為協和執行醫務總監。
在輿論將“錯割右腎”炒得火熱時,梁啟超及時用英語和漢語兩種文本,出面平息事態。他在當年6月2日的《晨報》上列出診療細節,首先排除輸尿管和膀胱疾患——“再試驗腎臟,左腎分泌出來,其清如水;右腎卻分泌鮮血。”按他的說法,所謂的腎功能檢查技術,能自如控制腎臟分泌,分辨左右兩側排尿狀況,即使現今的泌尿科專家,也從未聽說過如此這般的臨床檢測。“最后用X光線照見右腎里頭有一個黑點,那黑點當然該是腫瘍物。”隔行如隔山,從這些敘述看見,梁啟超顯然誤解了醫學新技術,腫瘤影像實為灰白陰影。
梁啟超發表與其后學和追隨者的呼喊相悖的文字,本意是可愛的,他要用自身的失敗手術,為現代醫學背書:“我們不能因為現代人科學智識還幼稚,便根本懷疑到科學這樣東西。即如我這點小小的病,雖然診察的結果,不如醫生所預期,也許不過偶然例外。至于診病應該用這種嚴密的檢查,不能像中國舊醫那些‘陰陽五行的瞎猜。這是毫無比較的余地的。我盼望社會上,別要借我這回病為口實,生出一種反動的怪論,為中國醫學前途進步之障礙。——這是我發表這篇短文章的微意。”
所幸的是,劉瑞恒大夫基本功扎實,病家承認術后康復相當成功,不過痛苦了十幾天,沒有高燒,未見感染。但是,由于梁任公有著“自帶流量”的名人效應,有關手術粗糙的流言仍然廣為流傳。
有關手術失敗的非議,始于任公術后持續的血尿。臨床上,血尿病因涉及與內科、外科有關的多個人體生理,至今尚屬臨床難題。但當年醫患雙方迷信醫用X射線儀器,而器官造影術要到半個多世紀后才面世,所以彼時武斷地推測血尿源自腫瘤,造成診療誤差。梁啟超最后不得不向女兒承認:“這回手術的確可以不必用。”盡管患者怨言克制,但名人之痛,終究糾纏了劉瑞恒一生。
(方益昉/文,摘自《文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