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語學習和漢語學習：1加1大于2

盧 靜/北京師范大學認知神經科學與學習國家重點實驗室博士研究生

李媛媛/北京師范大學認知神經科學與學習國家重點實驗室碩士研究生

陶 沙/北京師范大學認知神經科學與學習國家重點實驗室教授

隨著全球化深入，第二語言學習日益成為學生學習的重要任務。在我國，英語學習受到家長的巨大關注，也是學校課程的重要組成部分。然而，關于英語學習和漢語學習的關系，長期以來在我國社會存在不少擔心。比如，英語字母和漢語拼音都是由羅馬字母構成，孩子會不會“傻傻分不清”？花了時間學英語，孩子漢語的學習和發展會不會被拖累？漢語和英語都學，會不會負擔太重，以致于損害心理健康？實際上，國內外大量有關第二語言學習及其認知神經機制的研究證據顯示，母語和二語學習并不是人們擔憂的那樣存在“你死我活”的競爭關系，甚至還對孩子的發展具有“1+1大于2”的發展增益作用。

學習漢語和英語對技能的要求不同

語言學習首先受到語言體系特征的影響。比如，漢語是聲調語言，基本單元是單音節，語音結構相對簡單，都是由聲母和韻母構成，如“媽”就聲母—韻母“mɑ”。英語沒有聲調的精細變化，但語音結構相對復雜，一個詞可能由多個音節構成，而每個音節又存在輔音和元音多種組合。比如香蕉“banana”就有三個音節ba—na—na。再如，漢語書寫系統復雜，漢字是非拼音文字，語音線索較為模糊，不涉及音節內部精細語音單元與字形的形—音轉換，但語義信息相對豐度。例如詞語“貓”對應了一個音節（mɑo）和一個語素（貓），形旁“犭”提示與動物有關。漢語識字中對字的意義的理解對于區分大量同音字極為重要。而英語書寫相對簡單，是拼音文字，遵循形—音對照規則，較少提示語義。例如cat（貓）這個詞，它的字形c，a，t就與其音位/k/，/?/，/t/相對應，和意義的聯系從單詞字形上找不到線索。英語閱讀的關鍵在于建立字母與語音之間的聯系。在語法上，英語涉及多種時態，要求變形、移位等變化，漢語語法相對簡潔，并不涉及時態的變形、移位。可見，漢英兩種語言存在許多差異，因此學習漢語和英語對技能的要求有所不同。我們漢語為母語的孩子學英語意味著需要掌握一整套新的語言技能，這給孩子的發展帶來了新的經驗和機會。

英語學習對漢語學習的作用

英語學習間接促進漢語拼音學習。學英語會不會干擾漢語拼音學習？一項為期三年的研究對比了在學校是否上英語課對低年級小學生漢語學習的影響。結果顯示，從一年級起三年的英語學習顯著促進了兒童的漢語學習，特別是漢語語音加工能力發展。漢語拼音拼寫是一年級語文學習的難點，而學習了英語的一年級兒童在漢語拼音聽寫時表現出明顯優勢。盡管常規英語教學并不特地幫助孩子區分漢語拼音和英語字母，且在校英語學習的量也相當有限，到三年級結束學生的英語詞匯量不過600個單詞而已，但如此有限的英語學習，仍然幫助了孩子精細、準確地加工漢語語音，并幫助孩子有效建立了語音與漢語拼音書寫形態間的良好聯結關系。英語是拼音文字，對字母與語音關系的分析、識別和區分有較高要求。因此英語學習在一定程度上為學習漢語拼音提供了直接的技能基礎，由此間接促進了漢語拼音學習，進而助于孩子盡快獲得自主的漢語閱讀能力。

英語學得越多越好，漢語語音加工和拼音技能就越高。研究還發現，英語學得越多越好，漢語語音加工和拼音技能越高。在對剛入學一年級兒童的兩年追蹤研究中，一組兒童正常上英語課，接受每周兩次、每次40分鐘的英語聽、說、讀的常規教學，另一組兒童接受強化英語教學，在正常上課外每周額外增加10小時英語視聽說學習。到二年級時，相對于常規英語學習，英語強化學習顯著增加了兒童漢語語音加工的精細水平，并顯著促進了兒童漢語拼音拼寫能力。當然，英語強化學習對漢語語音加工的促進并非萬能。由于英語沒有聲調，英語強化學習并沒有顯著提升漢語聲調加工的正確率，也沒有增進拼音拼寫中聲調區分能力的表現。這說明，增加英語教學強度，可以進一步提高與英語語音加工相關的任務，并遷移到漢語中，但并不會影響涉及漢語獨有特點的任務。

學習兩種語言有助于促進孩子的執行功能發展。不僅如此，學習兩種語言相比于只學一種語言，還有助于促進孩子的執行功能發展。執行功能是高水平認知和問題解決能力的核心成分，能夠幫助孩子排除無關干擾提升注意力，使得孩子能夠在進行多個任務時靈活切換，有效提升加工效率。執行功能強，則孩子的閱讀、數學等學業能力也更強，而學業成績則是心理健康的重要長期預測因素。因此二語學習不僅不會影響學業成績，反而有助于提高整體學習成效。更有意思的是，二語學習經驗還具有腦老化保護作用。近期研究顯示，小時候學習第二語言，不僅在年老后發生老年輕度認知障礙的風險低，而且有助于緩解病理性腦老化，使阿爾茲海默癥癥狀發生時間推遲三到四年。

需要注意的是，英語學習促進漢語學習和執行功能等發展，并非立竿見影，而需要較長期的積累。研究顯示，一年級第一學期是兒童語音意識發展的重要階段。在此階段，接受強化英語學習的兒童語音意識的發展速度顯著快于常規英語學習的兒童，而到二年級時，他們在漢語拼音和漢字拼寫方面才具有顯著優勢。

語言學習是長期任務。如果出生起即同時學習兩種語言，在語言學習早期可能出現一定發展的延時。國外研究對比了學習雙語和只學一種語言的單語兒童詞匯發展。結果顯示，雙語兒童與單語兒童的總體詞匯量相當，但在母語和二語詞匯量上均少于只學一種語言的孩子，在母語圖片命名、詞匯理解、詞匯產生和詞匯流暢性任務上的表現也相對較差。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第二語言學習對母語詞匯學習的“負面”影響會逐步消除。因此，不必過分擔憂母語和二語學習在時間上的競爭。早期的負面影響是短期的，最終雙語學習者還是能獲得與單語者一樣的母語水平。

二語學習對母語學習促進作用的腦科學機制

二語學習對母語學習和執行功能等的促進作用可能來源于其對腦發育的促進。比如，二語學習者頂下小葉的灰質密度較大，提示其大腦神經細胞的聯系更為復雜、豐富。越早學習第二語言、二語學習的水平越高，則左下頂葉灰質密度增益越大。即使二語學習水平不那么高，只要日常頻繁使用，大腦白質連接發育水平也會更高。精通兩種語言的人，無論什么時候開始學，在不斷使用兩種語言的過程中，其口語流利性，語音加工及聽覺處理相關腦區的灰質體積都會增加。與單語老年人相比，雙語老年人具有額葉和顳葉白質體積更大，且用于溝通左右腦的胼胝體白質完整性也更強的特點。提示學習和使用雙語可能會使得大腦區域之間神經元的連接增強，提高大腦的工作效率，有利于語言和認知能力發展，減緩大腦衰老退化。

由國內外大量研究證據可見，家長和老師無需擔心英語學習會對漢語學習帶來負面影響、或存在互相干擾。優質的英語學習經驗不僅為孩子認識世界提供了新的途徑，還有益于漢語學習。由于我國宏觀語言環境是漢語，英語聽說讀寫的實際使用經驗極為有限。因此，可在孩子剛接觸英語的初期強化英語學習，提高其對語音精細特征的敏感性，從而遷移到漢語的語音加工和拼音學習中，促進漢語學習和發展。長遠看，大量學習和使用英語還能促進執行功能發展，有利于孩子的學業適應，甚至減緩認知老化。可見，英語和漢語學習可以珠聯璧合，一加一大于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