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亞平
老康站在村道上,望著村口的方向。
這些天,老康會不由自主地向村口張望。他是在等人,在等他的妻子。或者說,還有他的兒子和兒媳。時間進入到臘月,他一直在盼著他們早點回來。他明明知道今天不會回來,但還是忍不住去張望。一個人在家里,往日似乎并不覺得有什么問題,但現在感到有點冷清,快過年了,該是有點熱鬧響動的時候了。
老康叫康良士。那些年,他很為自己的名字自豪。同村的人名字分幾類,有一類緊跟他們那個時代,建設、建軍什么的。還有一類,跟他不遠,科舉、登科、俸祿等等。這一類,多是村子里那位老先生給起的。
??老康他爺雖然不識字,但和別人有不同之處。他有個表弟,曾是個私塾先生。老康的爹起名時,老康他爺去找了表弟,于是,老康爹有了一個村民不太能理解的名字,叫若愚。村民們不理解,也沒人去多想,都不愿白費那個心思。老康上學時,他爺又去了一次表弟家,表弟捻須沉吟好久,對表兄說,叫良士,這名字不錯。老康高考落榜,回家務農,和父親拉牛耕地時,看到父親累得汗流滿面,想自己也許得重蹈父親的覆轍,便覺得兩輩人都辜負了表爺的期望。
老康早年學了木匠手藝,后來到工地上干模板活,識得圖紙,肯出力,人也勤快,久而久之,總會在那些小群體里當頭兒,比別人多掙幾個小錢。
五年前,老康感到腰疼,去醫院一檢查,腰椎間盤突出。起先不以為意,后來病逐漸重了,一使力氣腰上就像被豬八戒來了一耙,干不得重活了。于是,老婆和兒子出門打工,他留在家里休養,干些季節性農活。去年,給兒子明仕娶了媳婦,小兩口也出門打工,家里只有老康一個人。雖然顯得孤單一些,但也逍遙自在。
前些年,老康雖說干的是力氣活,但收入還行,和同村年齡相仿者比較,他的日子過得并不差。不但不差,還微微靠前。平日里并沒有什么能讓他發愁的事,夫妻關系也不錯,兜里雖不是多鼓,但小錢不缺。兒子每年雖然掙錢不多,但完全夠自己花,比起有些還伸手向家里要錢的年輕人,明仕要懂事得多。老康還有一個女兒,上了個專科學校,學的是護理專業,在外地的一家私人醫院工作,過年總值班,不常回來。
在村道上站立了很久,空曠寂寥,前后不見一個人。這個時候,許多人家已經開始做晚飯,家家煙囪冒開了青煙,老康便慢騰騰地回家,動手給自己做飯。
老康原來不會做飯,和大多數人家一樣,都是女人做飯。那些年,在外面干活時,老康騎摩托車,和同村的伙伴一起,早出晚歸,幾輛摩托車跑成一個隊伍,呼嘯而過,可威風了。早上出發前,老婆把飯做好,他吃得飽飽的。中午如果附近有飯館,就花十元錢,吃一碗炒面,如果沒有,就吃早上備的饃饃。晚上回家,老婆把下午做的半成品重新進鍋,一會兒就熱乎了。吃了飯,躺在炕上看電視,安逸得很。
如今,掙不成錢了,倒得自己做飯。做飯不難,難的是可口。老康手笨,飯里就少了功夫,或者不知道功夫怎么下,就覺得自己做的飯不可口,沒了信心,于是,頓頓湊合。后季工地上活兒停了的時候,村子里的麻將場子多了起來,老康閑得慌,便去觀戰,圖個熱鬧。人手不夠的時候,有人叫老康頂場,老康覺得自己近年不掙錢了,花的都是死錢,便不想上場,他怕輸。但時間久了,總會手癢難忍。事后細算,有輸有贏,但總的來說,是輸得多。
臘月二十三已過,老婆月桂還沒有回來。月桂年紀剛過五十,比老康小三歲,模樣周正,并不顯老,看上去風韻猶存。
老康這幾天去了集上,買了各種蔬菜,黃瓜、青辣椒之類。還有各種干菜,粉條、木耳之類。到臘月二十六,買了大肉,羊肉,洗了,掛在陰處的房檐下。準備好這一切,他有點得意,要等老婆回來,才能做成各種半成品,過年時稍一加工,便可以吃了。
老康的老婆在縣城一個正建的小區打工。前幾年做過涂料工,她不太會干涂料,主要是給人家打下手。后來,給一個鋪地板磚的師傅和沙漿,之后,給工地上幾個頭頭做飯,吃飯的有十人左右,活兒也不累。前幾天老康和老婆打電話,老婆說這些天工地在搞結算,放假可能到臘月二十八了。
說實話,老康心里隱隱有些不爽。月桂只想著掙錢,倒把他這個半老的男人忘了。再說,老婆常年在外面,并不怎么回家,她的行為端正嗎?有沒有什么不正常的行為?
臘月二十八,天氣有些寒冷。湊合著吃過下午飯,老康仍到村道上去。別人問他,他只說吃過飯活動活動。太陽西斜,冷風悄悄地在撫摸他裸露的臉和脖子,他感到冰涼冰涼的。好幾輛車開進村道,揚起的灰塵很多,向里面的村子開去,老康很失望,也有些生氣。都這會了,還不回來,真是把這個家不當家了。
彎腰點煙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了門口,老婆月桂從車上下來了。看到他,說,來,把東西幫著提進去。老康走過去,從后排提出米、面、清油。月桂對司機說,王總,進去坐吧?那個人說了什么,老康沒注意聽,也不想聽。
晚上,老康把火爐捅得很旺。月桂洗臉洗腳之后,問老康,晚上出去不?老康說,不出去,你回家了,我出去干啥?月桂說,你平時晚上不是出去嗎?老康說,平時偶爾出去。
老康上了炕,在月桂身旁躺下。雖然五十多歲了,但很久沒有和老婆在一起,老康有些沖動,但他心里疙疙瘩瘩的,仿佛生分了不少。試著張了幾次口,月桂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笑著說,得是我沒有在家,你和村里哪個女人勾搭上了?這幾年村子里男人外出的多,你們這些男人在女人群里變稀罕了。老康有些生氣,但看到老婆笑著,似在開玩笑,便說,我哪里有什么女人?老康沒有說出口的是,都這年齡了,哪有精力搞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再說,他還想攢足勁兒,在老婆面前表現一下呢。
月桂看他說得有些激動,便說,我跟你開玩笑呢,看把你嚇的。如果有女人,也不要緊,只是不要讓我知道就行。
老康有些氣憤,說的這是啥話嘛,太不中聽了。他想和她講道理,但知道講不清楚,想想便沒有再說什么,想親熱的激情一落千丈,他從炕頭上拿過煙盒,抽出一支煙點上。
老康和老婆在文化層次上有距離。老康高中畢業,差點考上大學。月桂僅是小學文化。但文化程度高低,在日常生活中并無多大影響。日常生活,處理事情的能力很重要。而月桂,是那種在農村干什么都能應付的女人。前些年,月桂在家,兩人偶爾有矛盾了,也會和村人一樣,兩口子對罵,甚至還動過手。自從得病之后,老康獨自在家,兩人見面少了,偶爾見面,都盡量客氣些,不愉快的事,都不去提了。老康覺得,人的年齡和肚量完全成正比。
一支煙抽完了,老康也想通了。準確地說,是暫時想通了。老婆在玩手機,老康伸手去摟她,老婆說,稍等。一會兒,把手機放在旁邊,看到老康脫得只剩背心,便脫去保暖內衣。
兩人平靜下來之后,老康仍然點上一支煙,邊抽邊想心事。月桂面向老康側身睡著,手里的手機傳出低沉的蜂鳴。老康知道,那是有微信消息進來。月桂原來識字不多,但玩上手機之后,進步很大,不但能快速打字,而且把手機的各種功能全部玩精,老康不會時,也向她請教。
這幾年,微信開始普及到千家萬戶,角角落落。兒子明仕在前幾年給老康申請了微信,老康或被村上相好的村民拉進群里,或被一塊干活的工友拉進群里,到陰雨天,有人用語音發消息,說些吃喝拉撒的事,或發些隨手拍的照片,以此取樂。月桂也不甘落后,讓兒子給自己申請了微信,加了許多好友。一段時間之后,老康發現,老婆比自己對微信更著迷。
康家莊的村民,在每一種新的事物出現之后,都會留下些值得回味的趣事。剛安裝了電話,沒有可打的事,便打電話問鄰居在干嘛?有回答在墊牛圈的,鍘草的,問對方有什么事,回答沒有什么事,問一下,并試一下電話通話效果。手機剛普及,打電話隱瞞位置,說在門外,讓人家開門,開門后什么也沒有。微信建群之后,在群里用語音開粗俗玩笑。總之,無聊能衍生出許多花樣。
老康發現老婆換手機了,又聽她在聊天,便說,看一下你的新手機。
月桂說,等會兒。好一會兒之后,月桂把手機遞給老康。老康拿過來,去點微信,發現微信已經退出,需要重新登陸。老康說,你把微信退了?月桂說,沒有登微信。老康想和她爭辯,想想還是算了,兩人幾個月沒有見面,又要過年了,一旦爭吵開了,過年也沒有了好心情。再說,還有一件事,老康需要月桂支持。
臘月初,老康聽別人說,村上要進行新農村建設,整村推進,搞移民搬遷。簡單地說,就是要整村規劃,集中修建小康屋。老康心中一陣激動,家里住的是二十多年前修的土木結構房子,有些老舊,他曾想著翻修,但看到別的村陸續在修小康屋,怕自己剛翻修了,統一修小康屋時,沒有錢了。十多年風里來,雨里去,家里就攢下那點錢,亂花不得,得用到點子上。
聽到修小康屋的消息,老康有些亢奮,他為自己的正確決策而高興。他覺得,這次無論如何,也要抓住機會,哪怕付出些代價,也要搞到一個好位置。前些年在外面跑,私人的民宅,公家的大樓,老康沒有少干。長期接觸建筑這個行道,他知道一個建筑群里面,有好的地段和位置,一幢大樓里面,有好的房間。世上的事,不比不知道,一比之下,會有差別的。他還發現,一個群體里面,就會有幫派。哪怕三個人里面,相互也會有親有疏。這是他五十多年人生中重要的感悟之一。
老康打算去找村支書。支書是這次小康屋的具體實施者,雖說還有其他干部參與,但支書有拍板的權力。支書和老康關系也不錯,能說上話。老康得到這個消息之后,就一直在盤算給支書什么好處,讓他幫自己選個好位置。同在一個村子,彼此還算了解,對支書的喜好,大家都清楚。
其實支書也沒有什么特別的喜好,他和大多數男人一樣,只愛兩樣東西:錢和女人。老康肯定不愿意把女人投資出去,除此之外,只能花錢辦事。老康聽說了,這次修建小康屋,公家給每戶補貼二萬元。他想,拿出一萬元,挑個好位置,還是很劃算的。如同城里人買樓房一樣,樓層好,價錢肯定高。整個臘月里,老康都在盤算這件事該怎么辦。因為開春之后,就要正式宣布方案,動工修建了。
老康想修,但覺得還得和老婆月桂和兒子明仕商量一下,贏得他們的同意。一個家里,如果意見分歧太大,辦起來肯定吃力。而且,修小康屋,自己能住多久?還不是明仕他們兩口子去住。
月桂還在玩手機,但手機開了靜音,一直沒有聲響。老康抽著煙,在想心事。月桂人長得不賴,在工地上干活,干的都是輕松活,那年到工地打探,當天就找到了活兒。在工地附近租了房子,一個人住。剛開始老康不想讓老婆去打工,但她堅決要去,說兩個人呆在家里,大眼瞪小眼,瞪不出一毛錢,不是個事。后來說,找到合適的活兒就干,找不到就算了。這一干已經四年了,而且,從重活干到輕活,算算是步步為營,原來一個月多回家一趟,后來不定期了,最長曾有三個多月沒有回家。原來每天晚上兩人都要打電話,后來隔三岔五打個電話。有時老康打過去,沒人接聽。后來接通了,說和旁邊房間女人聊天去了,沒拿手機。有時接通了,老康問在干啥?月桂說在床上躺著,但老康聽得出是在外面,明顯有雜音。后來,老康對月桂變得有些不信任了,但沒辦法確定她是否說謊。苦思冥想之時,他從年輕人那里聽說,微信里面有位置共享的功能。老康如獲至寶,他覺得可以掌握老婆的行蹤了。好幾次通話時,他覺得有問題,便掛了電話,要求位置共享,但月桂不理,無奈之下,老康打電話過去,月桂說沒有提示。老康要求老婆發起位置共享,月桂說不會,老康在電話中教她,但月桂并不理會,還說要睡覺了,累得很。幾次之后,老康覺得是月桂故意不配合他,便在一個夜晚強烈要求,月桂生氣了,問他要干什么?不相信就來房子里看。兩人鬧得很不愉快,后來,老康也不怎么打電話了。倒是月桂打來電話,老康或在別人家打麻將,或沒有帶手機,月桂反問他在干什么?兩人都喜歡給對方挑毛病,越挑越多,幾次爭吵之后,老康明顯感到兩人的好印象幾乎吵沒了。
思前想后,老康覺得還得把話挑明,不挑明心里有個梗,硌硬不美。他對月桂說,咱村上開春要修小康屋,我打算給咱家修一處。詳細說完,月桂并沒有明確地表態,而是說,你看吧,你覺得要修就修吧。這幾年我在外面,并沒有掙到多少錢。掙的錢除了吃飯、買衣服、買洗面奶等生活用品,也沒有攢下多少錢。說實話,如果要修,我也幫不了你。我一個五十歲的女人,能把自己混住就很不容易了。
老康沒有吭氣,好一會兒,他說,家里還有點錢,如果修,肯定不夠。既然你每年都沒攢下錢,混了個生活,那么過完年你不要去了,你在家里,把這幾畝莊稼種上,我出去掙錢,身體不好,掙不了多,還能掙個少么。
月桂放下了手機,沉默好一會兒說,我在家里?你每年給我那點錢,我啥也買不了,穿衣服全是便宜貨,要吃沒吃,要穿沒穿,白活了幾十年,我如今出去,攢不下錢,還能過個好日子么。
對于月桂的這種作派,老康早就看出來了。這幾年,月桂并沒有給他拿回來多少錢。隨著打電話時的爭吵,老康也不愿追問她的收入。老康沒有大的支出,所以不準備開口向女人要錢。但今夜,他總算明白了,女人完全獨立了,獨立到離他和這個家越來越遠。
女人關了手機,閉眼裝睡著的樣子,但老康卻怎么也睡不著。他在思考這女人從什么時候開始變了?按時間倒算,從跟那個姓蘇的干涂料活時,已經不和他每天晚上堅持打電話了。后來,月桂在小灶上做飯,回家就更少了。老康知道工地上的規矩,那些出苦力的工人,多說話粗俗,有些有權的,對漂亮的女人,刻意安排些輕松活兒。那些人,多不帶家屬,又出門在外,對聲譽并不是很在意。有些女人,為少出力氣多掙錢,便投其所好,出賣肉體。因而,在一個工地呆得久了,便會聽到緋聞。
對自己的女人,老康真拿不準,他心里沒底。
月桂心里很坦然,呼呼大睡,她才不管老康的心情。你的心情或好或壞,那是你的事,我并沒有招惹你。你自找煩惱,我也沒有辦法。
月桂其實沒有睡著。
前些年,月桂在家里,干些家務,給老康早晚做兩頓飯,倒也自在。她干活麻利,也愛干凈,把家里處理得井井有條。但后來,村子里的青壯年幾乎全部出門打工去了,剩下的全是老年人,領著孫子。月桂越來越覺得寂寞,可以說話的人越來越少。在老康得病前幾年,她要求跟村里的婦女們外出打工,但老康不同意。老康干一整天活兒,拖著一身灰塵回了家,等待他的是冰鍋冷灶,家就不像個家了。老康生病之后,兩人在家里呆了近一年時間,沒有收入不說,倒生了許多悶氣。月桂嫌老康不講衛生,不做家務。老康覺得這些活應該像以前一樣,由老婆去做。老康覺得不掙錢了,能不花的就不花了。但老婆覺得老康太嗇皮,花個十元八元也要過問,有時候還嫌她亂花錢。臘月里,月桂和打工回來的女人交流之后,更萌發了開春出去掙錢的想法。老康不同意,說她掙不了幾個錢。月桂說,我攢不下錢,最差總能混得住自己吧。最終,兩邊都作了讓步,月桂去縣城打工,離家也就幾十里,方便。剛好,有同村的女人在縣城租房供孩子上學,常在工地上干活,便把月桂介紹過去,這一干,已經四年了。那女人孩子考大學之后去了大城市打工,月桂倒扎下根來。
外面的花花世界容易培育思想,月桂有了自己的想法。
前些年,出不了門,但看到打工回來的女人穿著很洋氣,花錢由自己,月桂心里很羨慕。又常聽那些女人說外面有多好,自由自在,更動心了。另一個方面,她覺得每次花錢,都要從老康手中去領,完全沒有主動權,她覺得打工既掙了錢,又見識了外面。再說,一個人,自由自在,趁現在年齡不算老,把早年失去的都補回來。
還有一個原因,她們家里日子不算差,給兒子娶媳婦之后,還有幾萬元積蓄,暫時也沒有支出,生活上壓力不算太大。
月桂很快便在工地上站住了腳跟,她跟著的每個老板,都對她不錯。時間久了,也容易產生感情。許多個夜晚,月桂躺在出租房里,玩弄手機,也和老板聊天。月桂記得很清楚,那個姓蘇的老板,專門承包樓房涂料。樓房上做涂料的地方不多,主要在樓梯和屋頂。他曾把整棟樓的樓梯扶手承包給月桂,讓她去刷漆。月桂當然知道姓蘇的老板是為照顧自己,以前按天開工資,每天七十元,如今,每天可以掙到一百二十到一百四十元。月桂干了幾天,便能估計到自己每天的收入,她期望蘇老板把這個小區刷扶梯的活讓自己干了。一天晚上,月桂接到老板的電話,老板明顯地喝醉了,一口一個我想你,我要到你住的這里來。月桂住的是大雜院,她知道是不行的,便安慰著蘇老板,讓他喝些水。到后來,蘇老板借酒發瘋,說些讓月桂面紅耳赤的話,月桂只打著岔。夜里醒來,發現蘇老板給她發來幾個小視頻,全是男女赤身裸體抱在一起蠕動的不雅畫面。月桂沒有回話,倒是把視頻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臉上燙燙的。
第二天中午,月桂獨自一人在樓道刷扶手,蘇老板來了。月桂知道,他每天最少來工地一趟。到室內去看一下刷屋頂的工人,之后,看一會兒月桂刷漆,并指導她怎么樣才能刷均勻。
看到蘇老板來了,月桂心里有些亂。看他一眼,便低下頭去,干手中的活兒。蘇老板好久沒有吭聲,他站在月桂旁邊,看她身體有規律地晃動。月桂雖然戴著口罩,戴著手套,但身體的窈窕卻是顯而易見的。蘇老板從身后把她抱住了。
從第一次見到月桂,蘇老板便有些動心。這些年,在外面包些小活,每年有些固定的收入,蘇老板和許多老板一樣,對漂亮的女人,會多看一眼。如果是自己手下的工人,給些好處,如果能得手,便偷食腥味。如果不從,他也不會強求,但也絕對不會讓她再得到好處。
也許,好的獵人,對獵物都是暗中觀察好久,才發出致命一擊。
蘇老板對月桂,也是如此。
蘇老板把月桂手中的刷子扔掉,把她拖向室內。整棟大樓,當天的哪類活兒在哪個位置,作為老板,不會不清楚。
月桂并沒有反抗。四十多歲的女人了,雖然不是情場老手,但什么沒有經歷過呢?打情罵俏在工地并不少見。而且蘇老板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如果把他這個也叫事業,他比老康強多了。
也許是一拍即合,也許是水到渠成,月桂回想,發現自己內心是期望有這樣一個境遇的,不然自己心里覺得吃虧。
經過和蘇老板的接觸,在她的潛意識里,已經有些看不起自己的男人老康。相仿的年紀,相似的經歷,老康依然是個支模板的,身體又落下了好些毛病,脊背佝僂,模樣猥瑣。更重要的,他越來越不像個男人,兩人幾個月見一次面,她還沒有進入狀態,他已經草草了事。這一切,讓她對老康越來越失望,越來越寡味。
在一個骯臟的角落,兩人匆匆交合完畢,沒有卿卿我我,甚至連抒情的話語都沒有,更多的像是一種工作上的配合。從那天開始,他們的關系開始特殊起來,月桂可以向蘇老板要輕松又掙錢的活兒,而蘇老板,在寂寞難耐的夜晚,會和月桂聯系,或去蘇老板的租住地,或去城外的偏僻處,兩人各取所需。其實,都明白對方的真實想法。在眾人面前,兩人一本正經,連開玩笑都沒有。
??蘇老板是外地人,月桂在他這里干了一年半之后,他在市里承包了一處比較大的活兒,準備離開這里。臨走,他有些舍不得月桂。這個女人雖不是很漂亮,年齡也有些偏大,但這女人能干活,沒野心,不會像別的女人一樣向他或暗示或直接開口,要錢或要東西。這女人唯一的要求就是給個輕松些工資高些的活兒。而這個要求,對蘇老板這樣的人,簡直就不算什么難事。曾經有個女人,纏著蘇老板要補償,否則就找到家里去。后來挪了工地才甩掉了。更重要的是,只要蘇老板有那方面的要求,月桂都盡量滿足。對這個低成本、小風險的情人,蘇老板真舍不得放手。
?????蘇老板曾要求月桂跟他到市里工地去,但月桂考慮再三,沒有答應。其實,月桂是覺得,跑那么遠,也多掙不了幾個錢,如果哪天蘇老板不給好些的活兒了,還得回來。再說,這邊租的房子沒有到期,生活用品不少,搬一次也不容易。更重要的,月桂感覺得到,蘇老板對自己,并沒有動感情,只不過是性工具而已,兩人真是各取所需。想明白之后,月桂直接回拒了他。
分別之前,蘇老板倒有情有意,這并不是送了月桂什么,而是他覺得月桂還算靠譜,就把她介紹給自己的一個朋友,這個朋友是在建筑上承包主體人工的。當時,這位姓王的老板開玩笑:你是不是用過了,用膩了,甩給我了?蘇老板說,你試一下,就知道我用過沒有。
粗俗的玩笑開過之后,蘇老板介紹說,這女人心眼實,能放心使用。
蘇老板走后,月桂到王老板工地上,先開電梯,不久到小灶上去,開始給幾個管理人員做飯,工資雖然沒有刷扶手高,但這里管吃管住,月桂便長時間干了下去。這個樓盤很大,分三期,這幾年是第二期。
月桂和王老板的故事,發生得沒有任何前兆。做飯兩個月之后,月桂跟這里的每個人都熟悉了,也知道這伙人全是外地人。和別處幾乎一樣,這些男人和她開粗俗的玩笑,但卻沒有人對她動手動腳。
但故事卻突然發生了。這天晚上,王老板在簡易板房做的辦公室里復核賬目,到十二點多了,他覺得肚子餓了,便去敲不遠處灶房旁月桂的房門,讓月桂給他拿個饅頭。月桂已經睡著了,聽到老板叫,便急忙穿上衣服開門,去旁邊灶房給老板拿饅頭。拿到饅頭之后,王老板沒有回辦公室,卻跟著月桂來到她的房間。
月桂進屋剛要關門,看到手拿饅頭跟在身后的老板,一時不知該怎么辦。王老板說,你稍等,我關了辦公室的門,有話對你說。月桂還沒有想明白,王老板已經鎖好辦公室的門,來到月桂房中。
月桂看到王老板把饅頭放在桌上,問,你喝水不?不吃饅頭了嗎?
王老板說,我要吃你的饅頭。
月桂本來就簡單地穿了衣服,穿得并不整齊。燈光下,碩大的奶子在襯衣下很夸張地抖動,她臉色緋紅,像是對那事從身體上有了呼應,王老板食欲大減,性欲大增,他瞬間更堅定了要把這個女人推倒壓上去的沖動。
對有錢人的敬畏讓月桂沒有反抗,甚至完全順從,兩個人像一對夫妻一樣脫衣上床,在簡陋的單人床上擠在一起。
后來,王老板給自己在旁邊搞了一個住處,用于夜里辦公之后就近住宿,但更多的是他和月桂住在這里。老康好幾次打電話,旁邊有雜音,是王老板用手機在看視頻。這些年,對王老板來說,見過太多的想通過少出力氣掙錢的女人。他的工地上,有過無數這樣的女人,或老或少。只要看得上眼,上手幾乎不費吹灰之力。而月桂這樣年紀偏大的女人,也有自知之明,不會提什么過分要求,各取所需罷了。
第二天,老康的兒子明仕和媳婦回來了。那會已到下午。小兩口進門的時候,老康正在火爐上煮豬腿,月桂正在油鍋里炸油餅。屋子里香氣四溢,似乎有年的味道在飄散。
兒子和兒媳年初出外打工,在江浙一帶。平日里老康和兒子打電話不多,每個星期大約一次,互相問一下是否平安,僅此而已。老康覺得兒子大了,不該自己操的心,自己就不操了。再說,那么遠,自己對環境并不熟悉,說得再多,都是隔靴搔癢,不解決任何問題。
有時候,老康覺得兒子似乎沒有長大。出門打工好幾年,也沒有攢下錢。攢不攢錢沒問題,老康不大在意,家里雖不富裕,但還沒有什么事因為錢而打住的。他覺得,如果兒子兩口子把自己能混好,過幾年生個孩子,他們老兩口在家領著,這日子也就湊合著過去了。自己如果能再活二十年,到七十出頭,孫子也就上大學了。在老康眼里,如果兒子的婚姻不出問題,家里一切都不是問題。老康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近年當地彩禮太高,二十萬了,加上其它費用,得三十萬。而且,這幾年娶的媳婦,離婚率高,如果離婚,經濟損失都在數十萬或更多。因而,如老康等人覺得,給兒子娶媳婦,如同在賭場押賭,一輸皆輸。
老康發現,近年有些人對婚姻的契約精神看得淡了,認為那就是一張紙。而兩口子,就是可以正大光明睡一張床上的兩個獨立的人,自己掙錢自己花,不向對方算自己的經濟賬。老康有這個發現后,向別人了解,發現好些人家是這樣的。當然,也有多數人家跟以前一樣,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第二天就是除夕,月桂很勤快,從早上起來就在準備全天的食物。按當地習俗,除夕早上吃手工面。月桂早起搟面的時候,兒媳云霞進了廚房幫忙。過了一會兒,老康點燃了火爐,進廚房到水甕里去舀水,準備燒開水泡茶,看到老婆已經在切面,兒媳切菜,老式灶臺的角落里,鼓風機發出輕微的轟鳴,大鍋里冒著熱氣,整個廚房里全是氤氳之氣。老康出了院子,看到兒子梗著脖子在雪堆上刷牙,一抬頭,屋頂的灶房煙囪里冒著藍煙。房檐下的鐵皮煙囪里,也冒著煙。老康感到,院子里還得有人住,一住人,一生火,一個院子都活了。
吃飯的時候,老康對兒子說,中午把那個舊火爐找出來,掃一掃上面的灰塵,還有幾節舊煙囪,把爐子安好,給你們的房間把火生起來,人在房里也就不冷了。
兒媳沒有說什么,兒子說,在家里就一個星期時間,搞那個太麻煩。
老康沒有再說,中午,他到放柴火的舊房子中找到火爐,拿到院子里,把上面的塵土掃掉,找出幾節舊煙囪,也掃了掃,但是不見兒子,他在院子里喊,明仕,明仕,好久沒人吭聲。好一會兒,兒媳從房里出來說,明仕不在,他耍去了。老康說,你給打電話,叫一下,讓他回來把爐子安起來。
等了一會兒,兒媳說,沒人接聽。
老康在院中呆呆地站了好久,回到房中,看到老婆月桂躺在炕上玩手機,對著手機笑著,他竟然有些失落,點上一支煙,悶悶地吸完,索性也到村上去轉悠,年輕人都不在家,去了哪呢?村道上連個狗都不見跑。
下午吃過飯,老康覺得上墳燒紙還有些早,趁著全家人都在,老康說,開春之后,咱村上就要規劃修建小康屋,我覺得咱家得修。咱這房子說新不新,說舊不舊,湊合倒差不多,但人家都修,咱不修沒面子不說,以后人家搬得遠了,咱獨門獨戶,不安全也不方便。
老康說了一大堆,沒有一個人吭聲。老婆不吭聲,在他預料之中。兒子不吭聲,他沒有想到。兒媳不吭聲,他也沒有想到。
老康沒想到會有這種結果。他覺得自己一年不如一年,如果不抓住這次機會,以后被別人把好位置全占了,咱不修不行,修了地段不理想,心里留了梗,一輩子堵心,與其那樣,不如當機立斷,提早下手。
老康又說了一遍,兒子終于說話了,兒子說,我這幾年沒攢下錢,如果修,我幫不了你什么忙。
老康看兒媳臉上有一絲不悅之色,也沒有在意,他說,我是為你們修哩,我住哪兒都行。我想著你們年底回家,有個干凈的去處。錢的事,我想辦法吧。你們今年出門去了,要省吃儉用,能寄回來多少是多少。
小兩口子都沒有作聲。
到晚上,老康再次對月桂說他的打算時,月桂說,在家里修小康屋,不如在縣城里買樓房。
??老康覺得老婆瘋了。他有些吃驚地看了她一眼,問,在城里買樓房,得多少錢?
月桂說,買個大些的,得五十多萬吧。
老康覺得老婆真是瘋了。他有些生氣,問道,五十多萬,咱有那些錢嗎?而且買了還要裝修,還要買家具,總共得多少錢?以后每年還得幾千元物業費和暖氣費。
月桂對老康的態度有些不滿。沒有錢,是怪你無能,別的不說,工地上那么多的大小老板,人家老婆娃娃住樓房,自己開小車,哪像你,干了一輩子,沒掙下多少錢,跟誰說的一樣,啥都不突出,只有腰椎間盤突出。
老康愣了一下,腰子上感覺隱隱疼了起來。
月桂冷冷地看著老康,過一會才說,沒有錢怨我嗎?你在外面跑了那么多年,跑了個啥出息?別人都混成包工頭了,你依然是個打零工的。如今倒好,在家里無所事事,還去賭博。如今,你怨我什么?
老康對女人的說辭很生氣,這純粹不講理么。老康記得去年秋天,老婆回來幫他收玉米,閑聊中,老婆說,這幾年政策這么好,有本事的人一年少說也掙個二三十萬元。
那天老康有些不認識面前的女人了。這還是那個和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婆嗎?聽那口氣,似乎是哪個老板的老婆,財大氣粗。
?????氣氛明顯不愉快了。這幾年,老康變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認死理,和月桂無法溝通時,他便自作主張。其實,這幾年也沒有什么大事,他可作的主張不多。
明仕的房里,兩口子也說得不愉快。明仕說,今年咱確實得攢些錢了,家里要修小康屋,得二十多萬吧,爹肯定沒那么多,咱今年看能不能攢些。說完,看云霞的表情,好一會兒,云霞才說,有那么多錢,在這鬼地方修小康屋,不如到城里去買套樓房。你爹的頭被門夾了。
云霞口齒伶俐,平日里也很逞強,明仕覺得媳婦如果在一些事上不配合,他也沒有辦法。而且兩人對對方的父母,很多時候就像說不相關的旁人,真有些嬉笑怒罵的意味,反正又沒有說到當面。漸漸地,對方父母成了口中的玩物。
到正月初六,早上吃過飯,兒子兩口子出門打工,臨出門時,兒子來向老康道別,老康除讓兒子注意安全外,悄聲說,今年攢些錢,家里錢肯定不夠。另外,把你媳婦掙的錢也問著些,不要讓她掙多少花多少,一點兒也不往家里拿。
老康說這話,有向老婆說話的意思。
對于這樣的結果,老康覺得還是要自己拿主意。別人的意見,只是個意見而已。再說,他對自己家里的現狀是清楚的,別人既然指望不上,那就不指望了,如今這年齡,這家底,修小康屋,算不得是大風險。
主意一旦拿定,老康便果斷決定,趁拜年之機,給支書送一萬元,要求修在最前面一排的第一戶,靠近公路這里。錢送出后,支書答應幫他,說以后按交錢次序排列位置,讓老康把錢準備好,對外通知的時候,他打電話,讓老康趕緊來交錢,做到萬無一失。另外,支書還透露,公家對每戶最少還會補貼兩萬元的異地搬遷費,有可能更多。搞掂這一切,老康很興奮,覺得自己看事就是遠。
正月十六,月桂說要去縣上。老康問,這會工地還沒有開工,你去這么早,趕啥?月桂說,王老板和她聯系了,說今年開春早,部分樓內的地暖、內粉要開工,他們管理層得提前上班,月桂得去給他們做飯。老康很無奈,人家要走,他有什么辦法?他想讓月桂給自己做飯,小康屋開工之后幫個忙,但月桂不同意。
月桂走后的第三天,村上就宣布修小康屋的開始報名。那會老康吃過早飯,正在刷碗,支書打電話說,就那事,你過來。說罷掛了電話。老康一時反應不過來啥事,呆呆地站了會兒,一拍腦袋,心里罵自己笨,便去兒子睡的房間炕洞里,刨出埋在灰中的一萬元,手也顧不得洗,趕緊趕往支書家里,一問,在村部。又趕往村部。在支書的辦公室里,有幾個人,支書已在花名冊上登記。看到老康進來,支書說,老康,你干啥呢?你不會是登記修小康屋吧?老康一愣,隨即說,我想修呢,今天報名嗎?支書說,你來得正好,這會剛開始報名,你是第六家。各位,把你們名次記好,我逐戶登記,每戶最少先交一萬元。如果以后反悔不修了,得等全部報完才能退。
人們互相說著今天運氣真好,剛好帶著錢,又剛好來村上。其中有人說準備去街上,把兒子過年時拿回來的錢存了。看到支書在村部門口貼告示,便跟著進來了。老康心里有些涼,花了那么多錢,居然才排到第六,支書也太黑了吧。又有些懊惱自己反應慢,先去了支書家里,明顯浪費了時間。
這當兒,又有幾位進來,一時間,房子里擠滿了人。
由于去年冬天地基已經平整好了,報名過了規劃總戶數的三分之二,村上便召集開會,講了要求,推薦了施工隊,并且強調,雖說獨立自主,但統一工隊,統一施工,做出來質量肯定沒問題。
老康有些猶豫,他曾設想自己備料,叫工隊施工,這樣在材料上不會作假,以后質量可靠。或者自己備料,自己當工頭,招募大工小工,這樣也許更省錢。
猶豫了幾天,老康打電話向兒子訴苦,兒子說,云霞說修那干啥,以后誰還住農村里?修那個是白扔錢。老康聽到這話,覺得好像被兜頭潑了一盆涼水。兒子又說,要不就不修了吧,我們常年在外打工,家里修得再好,一年也住不了幾天。
掛了電話,老康想,兩輩人經歷不同,眼光也不一樣。打工比不得公務員,旱澇保收。打工沒有保障,能打工則打工,不行就回家來,把那幾畝地種了,不至于餓肚子。那會跟兒子說這話時,兒子說,你啥眼光,都這時代了,誰還說混飽肚子的事?人家外面的老板,都講究一年掙幾百萬呢。幾百萬你懂嗎?買糧食的話,幾十輩人都吃不完。
老康覺得,兒子跟媳婦一嘀咕,不但沒有說服媳婦,反倒被媳婦收買了。
實在不行,老康給老婆打了個電話,老婆說,我不主張修那個,修得再好,還是在農村,不方便。
老康有些生氣,賭氣說,買樓房沒有那么多錢么。再說,都這年紀了,住城里干啥?別人住城里有工資,我們有啥?
月桂看老康說得有理,便說,你自己看吧,如果你有本事,修別墅都行,家里就那點錢,你看著辦吧。言下之意很明顯,她不打算朝這件事拿錢。
月桂之所以這樣說,是和王老板說起,王老板說,你家錢多嗎?月桂說,給兒子娶了媳婦,就剩下十多萬元了。王老板說,你那男人頭被門夾了,頭被驢踢了,頭被炕烙了……王老板用各種方式把老康的腦瓜整了一遍,整完了,看月桂發呆,又補充說讓他修吧,你以后跟著我活人,再不好也比跟他強。再說,那十來萬元,能干啥?一間大臥室也買不到。
老康見老婆如此這般,退而求其次,要不你回來吧,修房子有兩個月就差不多了,修好之后你再去縣城。
老婆一口回絕,給人家打工,又不是在自由市場趕集,想走就走。
老康很生氣,說,家里修房子那么大的事,你都不管,還是這個家里人嗎?
老婆說,你說是就是,你說不是就不是。以前在你手里領著花錢,我受夠了。要修,你自己辦,我又沒讓你修。
老康很生氣,掛了電話,一連好幾天悶悶不樂,不知道該修不該修。
這天,支書打電話,叫老康到村部來。支書很關心老康,說,別人馬上開工了,我沒有見你,你是承包給工隊,還是自己備料?
老康很無奈,向支書詳細說了老婆兒子都不支持。支書聽完哈哈大笑,說,你怎么成個女人氣派了?這點事都拿不了主意?這明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你選的位置這樣好,不要猶豫了,男人要像個男人,得有擔當……
從村部出來,老康似乎身體都長高了幾公分,看天氣也晴朗多了。有人問老康,你準備咋整?老康爽聲說,包給工隊吧,我家里沒人手,一個人忙不過來。那人說,這樣也好,一家掙錢的,你劃不來出那個力氣,跑前跑后的。包給工隊,你手插腰里當掌柜的,工隊給你把一切都就做好了。
開工了,果然如支書說的那樣,大多數人家包給了工隊。老康吃過飯,就在工地上轉悠著,看一群大小工給他干活。對建筑行業,他懂,他覺得只要把活兒做好,多花幾個錢也無所謂了。他想著,到后季了,去外面的工地干活,別人每天掙二百六,自己掙二百,別人每月干二十四五天,自己每月干二十天,一兩年之后,也會把虧空補上。再說,他還有一個女兒,如果依近年的彩禮,除去陪嫁等一切開銷,至少還能剩余十五萬。有這一筆錢,他萬事無憂,這也是他修小康屋的底氣所在。
大約兩個月時間,工隊就把主體做完了。和前幾年用樓板不同了,如今建房,全部用混凝土現澆,凝固之后,結實得很。門窗由支書統一聯系好了,于每家來說,省了好多事。有人說,支書在里面掙了介經費。老康聽說后,心情時好時壞,他覺得支書在這里面,能撈不少錢。而自家,花了那么多錢,選的位置并不是最好的,便有些耿耿于懷。
這期間,月桂只回來過一次。老康對月桂講建房的經過,月桂并不是很感興趣。月桂回來,也不是看望老康,而是拿自己夏季穿的衣服。
老康由于資金缺口太大,主體完成之后,并沒有做涂料,也沒有裝修,就那個毛坯房放著。就這,決算之后,老康欠工地和門窗款十五萬元。
收完小麥之后,老康考慮再三,覺得得出去打工,否則,這賬欠著,人家工頭向他要呢。而他,已經沒有任何積蓄了。
白露之前還得收二畝玉米,之后還得種四畝小麥,老康覺得出遠門不行,還得在近處干。再說,家里無人,他放心不下。
老康推出已幾年沒有騎的摩托車,擦干凈,給輪胎打好氣,一發動,感覺不點火,推到鎮上,修理鋪作了全面檢修,換了機油,調整了剎車,老康和以前的工友聯系,要跟他們去工地打工。
剛開始,老康覺得家里不行,防止有人撬門扭鎖進去偷東西,每天下工后買一碗面吃了,再騎摩托車回家。干了十多天,他感到腰疼加重了,歇了幾天,還吃了些藥。
后來轉移陣地,到另外一個鎮上干活,有些遠,老康租了一間舊民房,給五十塊錢,說好住十來天時間。
收秋種麥之后,有人聯系到縣城的一處活兒,是一個正建的小型樓盤,可以干到年底。老康和月桂聯系,想讓她搬出來,在外面租間房子,兩個人住,但月桂不同意,說不方便,每天得多走路。老康無奈,只得和工友合租了房子。
老康身體不好,干活有時候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所幸是個技術工人,每天工資不低,每個月下來,也能掙到四千多元。
晚上和工友聊天,說起家里情況,老康極力回避和老婆有關的話題,久而久之,工友看出來老康總是欲蓋彌彰。他們也知道了老康老婆月桂在另一個工地做飯,老康越是隱瞞,工友越發在背后猜測老康和老婆之間的麻煩,但當面也不問了。
工友同村的另一個工友,在王老板那個工地干活,一次雨天回家,兩人說起閑話,工友便說了老康老婆在那個工地做飯的事。那人說,那個女人我知道,在那個工地時間久了,雖然年齡偏大,但人長得不錯,手腳也麻利,我們都知道她白天做飯,晚上陪老板睡覺。
老康的工友很是吃驚,他反復確認這是不是真的。那人說,都幾年了,工地上的人都知道,還能有假?工友想到老康修小康屋欠賬,身體有病來工地干活,而老婆居然這樣做,心里很憤慨。
立冬了,工地停工了,老康早就期待著這一天。他的腰部經常疼痛難忍,一直吃止痛藥湊合著。他曾想著當個保安,每月也有近三千元工資。但一打問,那些年齡大的都已經干了幾年,成了能享受特殊待遇的老人手。如果招收新人,必須在四十歲以下,老康顯然不符合條件。
臨分別前,工友吞吞吐吐,對老康囁嚅良久,欲言又止。老康看他想說又不便說的樣子,很大度地讓工友隨便講。
工友吞吞吐吐地說,我聽說你老婆和那個姓王的老板關系不正常,你還不如跟蹤他們,抓個現行,敲他一筆錢,也省得你拖著病身出來打工。
老康沒想到工友說得這樣直白,于是臉色變得很難堪,像是被人迎面打了幾拳。但還是故作鎮靜地說,我知道,我倆已經離婚了。
工友走后,老康并沒有馬上退掉房子,他心亂如麻,在房中轉圈圈,感覺腿軟了就坐下來,坐會又轉。他在考慮這件事該怎么辦。老康一方面覺得丟臉,另一方面又覺得工友說的也對,面對自己的經濟困境,確實應該向那個搞他老婆的男人敲一筆錢。如果能把修小康屋的欠賬還掉,至于月桂,她想怎樣就怎樣吧,老康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老康經過好幾天跟蹤,發現那人晚上多半不住在工地,他在別處租有房子,一塊住著的還有他的兒子。偶爾也在工地過夜,工地雖然有圍欄,但完全能溜進去。
這一夜,老康發現王老板的車停在工地門口,知道他在這里,他也知道月桂住哪間房子。等夜深人靜之后,老康潛進項目部,在院子里的黑暗處潛伏。老康想去捉奸,又有些忐忑不安。一是自己難以面對,二是怕控制不了局面。思前想后,老康又想到那十多萬元的欠賬,他搓了搓自己的臉,鼓足勇氣去敲月桂的房門。
王老板這夜確在月桂房里。和這個女人相處,他沒有負擔,不怕被她糾纏,通過這幾年的相處,知道她的性格并不潑辣,也有點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的好面子。寂寥難熬的時候,在她這里,他找到了家的感覺。雖然兒子也在工地,但這種事,別人哪好意思給他的兒子說。
在這之前的一天夜里,王老板從手機的監控中發現有個人影在門口晃動,他以為是個要飯的或者是瘋子。第二天問看門的,并沒有丟失東西,就沒有太在意。今晚,有人在敲房門,他通過手機監控,能準確清楚地看到門口的人。他問驚醒的月桂,這人是你老漢嗎?月桂一看,確是老康。王老板對月桂說,他顯然是來捉奸,咱得先下手為強。月桂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默不作聲。王老板給看工地的保安打電話,說院里有賊,讓過來兩個人,照腿打兩棍,不要太重,趕到外面去就行。
從去年開始,王老板聽說有可移動的攝像頭,價錢不貴,更重要的是這種監控可以在手機上調轉鏡頭,放大畫面,一個頂原來的好幾個,便在工地重要位置安裝了,和自己的手機連接起來,隨時隨地,可以看到工地實況。
老康并沒有注意后面,他全神貫注地在敲著房門,腦中盤算著,如果捉奸在床,他不打算動手,只要能拿幾萬元,就達到目的了。像這樣的女人,對他也就只剩這么一點價值了。
突然之間他腿上挨了重重的一棍,差點摔倒在地。隨即,有人低聲呵斥,哪里來的小偷,賊眉鼠眼看啥!老康又急又氣,腿上又刺骨地疼。這當兒,他發現對方有兩個人,知道今晚逃不掉了,但又不能如實解釋,他干脆一言不發。
老康被人帶到門房里,那人問他:你叫什么?來這里準備偷什么東西?
老康正不知如何是好,一個保安接了一個電話,對老康說,趕緊滾,要不我們打110,抓你進去蹲幾天!
?老康在慌亂中被推搡出工地的院子,向前走了幾步,他感到腿疼得厲害,一拐一拐地回到住處,一進門就跌倒在床上,第二天早上,他發現腿腫得厲害,掙扎到縣醫院,拍片一看,是骨折了。
老康住了幾天院,為了能讓合作醫療報銷一部分,他說騎自行車摔著了。那些天里,他悲憤至極,沒有給月桂打電話。有天月桂打來了電話,老康也沒有接,他對這個女人徹底絕望了。
沒有完全治愈,老康就回家了。因為醫生讓出院,之后再入院。老康不懂,問醫生,醫生說讓你怎樣就怎樣。老康問同病房的人,別人告訴他,醫院讓花到三千元,出院再入院,這樣一次就變成多次,每次都扣除門檻費近千元,在剩下的費用里面挑著報銷合作醫療。老康無端很生氣,想罵人,不知罵誰好。于是,索性出院回家。一連好些天沒有出門,每天簡單做頓飯,有時候是做一頓吃兩頓湊合著。那些天,老康幾乎每天都能接到建小康屋的小老板的電話,催促讓他把剩下的余款結清。半年時間,老康在工地上掙了近兩萬元,全部給了工頭。雖很需要錢,但老康心里窩著一股怨氣,不向月桂打電話。他想著開春之后,到工地上去,只要身體不出大的問題,兩年之內,他有把握把欠賬還清。
老康還有個更重要的想法,女兒大了,到了出嫁的年齡,如果能哄著讓她回來,以當地的彩禮,他一下子還清欠賬,還有剩余呢。
于是老康便和女兒聯系,問問她的工作情況,讓她作個打算,今年最好能回來過年,如果有可能,把她的檔案等一應東西帶回來,在本地找個工作。女兒說,當地只能找個零時的,每月不足兩千元,根本就不夠花。她工作不打算調回來,但過年后回來。老康很無奈,對方是女兒,還未婚,只能好言好語,不能生氣翻臉。有一點讓老康心里一喜,女兒吞吞吐吐地說,找到男朋友了,是本縣的老鄉。聽到這個消息,老康想,真是天助我也,老鄉見老鄉,不會不知道當地的彩禮行情。
老康也和兒子聯系過,讓他往回打些錢。兒子說,今年找的廠子不景氣,每月也掙錢不多,到年底回家時,把錢給父親。老康心里有了一點欣慰。今年出這么大力氣,總算有兒子理解他。
冬天,村子里的人多處,再也看不見老康的影子。他覺得無臉見人,出門覺得臊皮。更多的時候,他來到自己的小康屋,望著空蕩蕩的房子,望著粗糙的墻壁發呆。就這樣子,已經花了二十七萬,如果要住進去,最少還得三四萬元。他突然有些懷疑,當初修小康屋的執念是不是正確,他陷入了猶疑之中。
這天,從小康屋出來,碰到支書。支書一家已經搬進新居,前幾天喬遷之日,村上人去湊熱鬧,老康想了想,讓別人給他捎了份子錢。人多處,他不想去了。再說,他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恨支書。看到支書從遠處走來,老康轉身走開,假裝沒有看到,但支書在遠處喊,老康,老康。老康無奈,只得站住。支書到了近前,說,我看著像你,但又不像你。你原來腰不好,如今腿好像有問題了,走著好像有點瘸,是腰疼引起的嗎?老康有點緊張,但他沒有急于回答,后來,他低沉地說,是腰疼引起的。
馬上就到年底了,月桂依然沒有回來,老康不愿打電話去問,有一天和兒子打電話,問他和他媽聯系了沒有,兒子說,前不久聯系過了,他媽在一家超市里當理貨員。老康想,月桂確實是鐵了心不愿回這個家了。
村道上的人明顯的多了。雖然多了,也就數得清的那么幾個人。平日里從村道走過,幾乎不見一個青壯年。偶爾在人家的大門外,會遇到有曬太陽的老年人。
和往年一樣,到臘月二十三四開始,每天簡單吃過飯,老康便到村道上去,遠離別人,不由自主地向村口張望。或者,他在院子里走動,格外警惕,他不知道兒子什么時候會回來。而且女兒說,她會根據放假情況,隨時回來。
臘月二十八,兒子回來了。兒子到家的時候,老康正趴在炕門洞前燒炕,屋子里煙霧繚繞,仿佛仙境一般。兒子進屋并沒有喊爹,老康全神貫注,感覺身后有人,一回頭,是兒子明仕。老康說,回來了,你媳婦呢?你吃飯了沒有?
兒子臉上的表情并不好,沒有回答老康的問題,反問道,爐子沒有生火?炕不是煨著煤嗎?怎么燒爛柴呢?
老康站起來說,今年冬天沒事,我掃了些樹葉,燒炕就用樹葉湊合了。今年修小康屋花得多了,我沒有買煤和炭,今冬爐子沒有生火。
兒子沒有吭聲。老康看到兒子腳旁的拉桿箱,向院子里一望,一切如舊,寂靜無聲,并沒有其他人。
老康問:云霞呢?
兒子說,沒有回來,我們離婚了。
兒子說得很平淡,但老康卻像當頭挨了一棍,差點暈倒在地。老康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才沒有摔倒。
好一會兒,老康回過神來,問,你們為啥離婚?
明仕說,說不到一起,就離婚了。
老康說,說不到一起,不知道少說兩句?離什么婚?
兒子說,我心里煩,你少說兩句行不行?
老康望著兒子,張了張嘴,沒有再說什么。過了一會兒,老康說,你還沒有吃飯吧?我給你做飯?
兒子說,我不餓,等會饑了,有路上買的方便面,泡一桶就行了,你不用管。
老康說,晚上睡哪里?我前幾天給你燒炕了,如果你單獨睡,我這就給你燒炕去。如果咱倆睡這炕上,我就不用燒了。
兒子說,不用燒炕了,等會我插電褥子吧。
六七月份,老康有一次和兒子打電話,問起兒媳,兒子說去了另一個城市,老康便有些擔心。老康根據自己的經驗,覺得兩口子如果離得遠,會造成感情疏離。遇到合適的出軌對象,出軌是很隨便的一件事。五十多年的人生經歷,老康在不同時期,聽說和見到太多的婚外情。更有些人,對男女之間那種事,像下飯館吃飯一樣,很隨意地變換口味。
老康得知兒子兩口子分開,很出乎意料。那天,他和兒子打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話,詳細詢問了分開的原因。得知兩口子并沒有鬧矛盾,老康松了一口氣。他讓兒子去媳婦那個城市,或讓兒媳來兒子這邊。老康說,都是打工,又不是國家正式職工,換工作由不得自己。兩口子,應該工作生活在一起,好有個照應。
但兒子卻很不以為然。兒子說,并不是很遠,想見面有兩個鐘頭,也就見到了。再說,長期生活在一起,矛盾也多。老康提醒兒子,兩人分開生活,感情上容易疏遠。兒子說,他們感情好著呢。現在看來,他們感情好啥呢?感情好能離了婚?
馬上就過年了,老康和兒子簡單地買了幾樣青菜,買了幾斤肉。對老康來說,今年的年是最沒有年味的一個年。到除夕那天,老康接到包工頭打來的電話,說自己沒法過年,今年修建小康屋時,欠別人的砂石料、鋼材、水泥、人工費等,由于住戶沒有付清,他也沒有錢給這些人結賬,到今天,仍有一波又一波的人上門來要錢,有些人相對好說話,他向人家訴苦之后,走掉了。而有些人,要不到錢,就不離開。這不,老婆孩子都躲出去了。他實在沒有辦法,才向老康打電話,請老康無論如何,也要湊個兩萬三萬,他過來取。
老康嘴里嗚哇著,但沒有個準信。早上他試探性問過兒子,說沒有帶回來錢。老康看兒子心情不好,沒有再問。
勉強掛了電話,老康在地上走來走去,覺得那工頭確實不容易。修農村的小康屋,工頭利潤低,比不得蓋大樓。而這些所謂的小包工頭,手里并沒有多少錢,常常形成三角債務。
老康想來想去,還得問問兒子,今年沒掙到錢,又和媳婦離婚,這么大的事,也不說一聲,究竟是為什么?
老康小心翼翼地去問兒子,還是把兒子惹怒了。兒子用沒有過的口氣吼道,還不是你堅持要修小康屋,修那個有啥用?家里沒有人了,你去住!你一個人住兩院房子……
老康呆呆地在兒子屋里站了一會兒,等兒子吼完了,才慢慢地退了出來。
明仕和媳婦云霞正月里出門,今年仍然走的是江浙一帶,剛開始在電子廠里,工作穩定,但收入不是很高,每天也有充足的休息時間。除工作之外,明仕不是太喜歡外出,因為每次外出,都得花掉幾百元錢。但幾百元花掉了,似乎也沒有干個什么,而這幾百元,等于好幾天白干了。于是,他盡量減少外出。但云霞不同,每當明仕勸她時,她都像賭氣似的,還捎帶著罵一頓老康,說老康頭被蜂蜇腫了,有那錢不知道去城里買樓房,修那個干啥?口口聲聲等她和明仕回去住,花那么多錢,還不如用利息去住縣城的高級賓館。等以后老了打不了工,回去住的時候,早破舊得不成樣子了。再說,等老康這輩人下世,村子里早沒有人了,回去住那干啥?老康頭真是被蜂蜇腫了,中毒了……
云霞發揮著自己的想象力,任意貶損著老康。明仕氣憤,但又無法反駁,只是氣憤地說,你本事大得很,你到城里買套房子我看看!我以后還回老家去!
兩人經常為這種事拌嘴,到后來,云霞說有個工友在另一個城市為她找了個工作,她不在這里干了。明仕說,你上哪干都行,如果國務院缺人,你也可以去干,等幾年我在電視上看到你,沒準你早成了國務院總理了……
兩人大吵一架,云霞收拾了自己的東西走了。
妻子離開之后,明仕感到一下子輕松了,每天下班之后感覺清靜了不少。偶爾兩人打個電話,能說則多說幾句,如果話不投機,就掛了電話。
云霞到另一個城市打工之后,和明仕一樣,覺得清靜了許多,不再有兩個人之間的拌嘴吵架,每天下班之后,除去到外面逛街,她就在出租屋里玩手機,看涂磊當嘉賓的《愛情保衛戰》,一對對男女在眾人面前互撕,揭對方的丑,也使自己的私生活暴露在眾人面前,博別人一笑。那些小青年們,多是情感糾紛,前男友,前前男友,前女友,前前女友,出軌的事在那些人嘴里像講進市場買菜一樣。那些事對云霞來說并不新鮮,從初中畢業出來打工,到現在結婚之后打工,已經在外面跑了五年多了,結婚之前,她也換了兩個男友了。
如今,云霞看到網上出現的某女出售第一夜,換數萬元為父母治病,她就覺得自己的第一次是被豬拱了。
她剛出門打工那年,在一個飯店里,有一個年輕的廚師對她很好,平時體貼她,下班了有時約她去商場逛,還給她買些零食。漸漸地,云霞對這個廚師有了依賴心理,一次他們相約去城外的風景區游玩,到天黑時,他們在燒烤攤吃燒烤,云霞經不住那人的哄勸,喝了不少啤酒,后來竟然醉了,那人便扶她去賓館開了房,在云霞半推半就中有了人生的第一次。后來,兩人經常在一起過夜,云霞把這個男人當成了自己的終身依靠,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男人的暴力傾向越來越明顯,他甚至在和她做愛之后,會罵她傻逼。漸漸地,她有些怕他。第二年,她換了城市,和他斷了聯系。之后,她還遇到了一個大她十多歲的男人,他皮膚白凈,有一頭天然的卷發,跟外國人一樣,一說話就笑笑的,對云霞很客氣。在那人的哄騙下,云霞跟他發生了性關系。那會兒,他每次約云霞出去,云霞都清楚他要干什么,但總是管不住自己。每次從小旅館出來,云霞都很恨自己,不想說話,只是低頭走路,那人看云霞不高興,便要去給她買東西,而且很舍得錢,每次都花好幾百。他也會給云霞錢,讓她喜歡什么買什么。后來那人成了廚師長,再后來,那人說自己有老婆,孩子都四五歲了。在云霞心里,早知道和他沒有結果,但她管不住自己。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對性已經有了隱隱約約的渴望。
和那個廚師長分手之后,她一直記得他講過的一件事。一個小老板經常來這個店里吃蝦,每次他都要云霞為他服務,有次他問云霞的電話號碼。那會廚師長剛好從后堂出來,對那人很反感,感到那個中年男人很可惡。和云霞說起,云霞說那人每次都會對她說好些話。他讓云霞記著,那人再來了說一聲。后來,他對云霞說,有一次那人來,他沒有讓別的廚師調蘸蝦的汁子,他親自去調,轉過身在角落里,在那碗里尿幾滴尿,之后加佐料,后讓服務員端給那人。他從后堂出來,看那人蘸著自己的尿吃得津津有味,他感到很開心。聽到這些之后,云霞剛開始覺得好笑,后來竟有些怕他。
那年臘月回家,父母托媒人給她找婆家,見到明仕之后,云霞覺得這小伙老實,于是便答應了。前后不到兩個月,完成了見面到結婚的全部手續和儀程。開春之后,她由從娘家出發,變成由明仕家出發,但目的沒有變,都是出門掙錢。
獨自在另一個城市里,無聊之時,云霞用微信上附近的人和搖一搖功能,加些陌生人聊天。之所以這樣做,是她看到隔壁有個女人,時不時帶陌生的男人回來,之后,從隔音效果不好的旁邊,便會傳出讓她面紅心跳的聲音。她后來明白,那女人是個暗娼。
云霞并沒有想著去當暗娼,她覺得有些人太惡心。但她內心,確實沒有平靜下來。和陌生男人的聊天中,好多男人在幾句話之后,就會赤裸裸地提出美女約不這樣露骨的話。一次無聊,云霞隨意問,怎么個約法?那人說,只要讓我滿意,一次五百。云霞竟有些心動,但她提出了一個要求,要那人戴套。兩人經過多次談判,那人判斷云霞不是個職業妓女,便答應了。見面之后,云霞見那人四十出頭,年齡雖然有些大,但看著順眼,便成交了。之后,云霞通過這種方式,多次和不同男人上床。她突然覺得,掙錢如此容易,幾年下來,在城里買一套樓房并不是多大問題。
但紙包不住火。一次明仕來這邊,云霞把最近常聯系的幾個客戶全隱藏在黑名單中,她以為萬無一失,到了夜里,她去衛生間時,手機里來了一個消息,和她聯系,讓她去某賓館,包夜600元。雖然解不開手機屏幕,但這幾個字明仕卻看到了,一下子全明白了。等云霞進來,問她怎么回事,云霞說不知道,也許那人發錯了。但明仕要看她的手機,云霞說什么也不給,兩人鬧了一夜,第二天就去民政局領了離婚證。
離婚之后,明仕某天夜里在燒烤攤子喝了太多的啤酒,踉踉蹌蹌在馬路上亂走,被一輛摩托車撞倒,摔得不輕,但摩托車逃跑了。明仕被人發現,報警之后送到醫院,有工友聯系到云霞,云霞向父親說了自己離婚的事,向父親要了四萬元,還湊了兩萬元,給了明仕。明仕雇人侍候自己,一個月下來,花了四萬多,又兩個月沒有上班,幾乎花完了這六萬元。人沉默多了,不愿意和別人多說話了。
正月里,老康大概了解了兒子離婚的事,知道再想從云霞娘家拿回彩禮,除非打官司,讓公家處理。但面對自家的處境,他不愿去丟那個人,弄得眾人皆知。但是他一下子感到壓力大極了。
父子兩人常常無言相對。老婆的事,老康也不愿對兒子去講,畢竟是他的母親,自己不愿和她見面可以,但她老了,總得明仕照顧,如果形象太差,明仕怎么面對?
到了正月初五,女兒明霞回來了,說是回家過個晚年。讓老康沒有想到的是,明霞還帶來了男朋友,這讓老康覺得春節有了那么點喜慶,心里重新萌發了希望。
說實話,明霞的男朋友長得很普通,似乎還不如明仕。老康失望之余,覺得只要女兒滿意就行,于自己來說,不就是準備要些彩禮嗎?他眼下最急需的是錢,只有錢才能解決他的燃眉之急。
女兒和準女婿向老康介紹了自家的情況。原來未來的女婿姓于,家在縣城的川道里,屬于山區,家里條件不太好,但他們以后不在家里生活。小于也在那邊工作,是個復退軍人,現在一個小區里當保安隊長,每月也有三千多元工資,而且工作輕松,上班不累。他們對老康說,結婚之后,準備在那個小區里登一套房子,湊錢按揭,以后兩口子的工資每月也有七千多,慢慢還。老康看到女兒和準女婿在憧憬他們的未來,他不知道該說什么。第二天女婿要回家了,女兒也要去,第一次見公婆。臨出門,老康對準女婿說,你們的婚事我不反對,但得按咱們本地風俗來。有些規規矩矩你不懂,你回去了,讓你爸來,你爸肯定懂。女婿和女兒走了。
兩人走后,老康想,他們說這次回來打算結婚,而且僅有不到一個月假。老康覺得,這次彩禮的多少,得看未來親家的人品。因為他覺得,女兒這樁婚事,和臘月里集市上媒人介紹不同。媒人介紹的,男女雙方并不熟悉,父母會幫著分析,會拿一大部分主意,這其中,如果彩禮談不好,完全可以另找。更何況,第一步是男女雙方如果沒意見,第二步便是說彩禮的數量,之后雙方接觸買衣服等物品,再訂婚,這樁婚事才算確定下來。而彩禮,有個大致的行情。
明仕原來準備正月初八外出打工,面對女兒即將結婚,老康讓兒子暫停一段時間,安頓好明霞的婚事再外出。明仕沒有說什么,但行動上答應了父親,他也知道妹妹的婚禮他得參加。
第三天,來了兩個中年男人,由見過一面的準女婿小于領著。小于介紹說,一個是他的父親老于,一個是他的舅舅老孫。問起明霞怎么沒有回來,小于說,他們下午還得回去,明霞來回不方便。老康聽了,雖然沒有說什么,但內心深處,有些怨恨女兒。再說要結婚了,但規矩得有,你如今住在人家,讓我說彩禮時底氣何在?
兩邊經過小于介紹,互相寒暄一番之后,老于開門見山,說和老康商量一下日子,給孩子們成親。老于進一步說,日子已經托風水先生擇好,就在正月十六,在這邊舉行個簡單的訂婚儀式,娶到那邊之后,再舉行結婚儀式。如今進入新時代了,一切得按新的習俗來辦。之后,孩子們稍作休息,就得去單位,時間上緊迫得很。
老康有些生氣,這不像來商量,倒像來通知。于是,他一言不發,只是不停地抽煙。
到后來,老于看老康不表態,便說,親家,你對娃娃這樁婚事沒有意見吧?
老康說,對婚事沒有意見,但你們把一項最重要的事沒有說。他的意思是想讓他們開口,自己直接開口要彩禮,有些不好意思。更何況,這是他們該主動提的事。
老于裝糊涂,一言不發,臉上一片迷茫的表情。
老康無奈,只得對老孫說,他舅,你出來,我跟你說件事。
兩人來到院子里,老康說,咱本地都有彩禮,你們不會不知道吧?老孫說,知道,咱本地是有彩禮,但娃娃是在外地自談的,屬于自由戀愛,咱們咋說彩禮?再說,他們還要買房,得一大筆錢,又是農民家庭,沒有收入,總不能因為彩禮讓這門親事壞在你手里吧?
老康感到天色昏暗,似乎陰沉沉的。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說,這是你的話?還是老于的話?
老孫說,是我姐夫的話。
老康說,你等會進去對他說,雖然在外面自由戀愛,但都是咱本地人,打開天窗說亮話,得照咱這里的規矩辦事,別人女子彩禮十八萬十九萬,最高的二十萬出頭,我這女子,我供著上學,也不容易,一畢業剛開始工作掙錢,就要出嫁,我沒有享過她的福,這彩禮咱不和最高的比,但總不能比最低的還低吧?
老孫說,我對他說清楚你的話沒問題,但是有一點你可能不知道,兩個娃娃在一起已經一年多了,而且懷孕也四個月了。
啊?老康忍不住驚叫一聲。
經過老孫出出進進反復地傳話談判,最終,兩邊彩禮說到五萬元,僅有老康預想的三分之一。老康想,這些錢還不夠明霞上高中到大學時的花銷。而且他指望用女兒出嫁的彩禮,還小康屋欠賬的希望一下子落空了。但是,他不答應有什么辦法呢?
到晚上,老康思前想后,覺得得給月桂打個電話。前幾天,他讓明仕給打了個電話,已經說清楚明仕離婚的事。電話里,月桂似乎很冷靜,說,既然已經離了,這會兒說也無用。明仕也沒有心情和母親多說離婚的事,便掛了電話。
老康撥通月桂的電話,兩人都是一陣沉默。好一會,老康說女兒找了個對象,要結婚了。老婆只說了三個字,我知道。老康又說,彩禮今天說好了,說了五萬元。月桂說,怎么說了那么一點?老康本想詳細說,但心情不好,不想多說,他說我也想多要,但人家不給,我有什么辦法?月桂說,說多說少由你辦,只要你不怕別人笑話,我無所謂。
老康便掛了電話。
十四下午,月桂回來了,她得準備一下女兒出嫁的酒席。至于陪嫁的東西,老康和那邊說好了,在彩禮里面退八千元,由女兒到那邊去之后,需要什么買什么,現在陪嫁多了,也不好帶。老康知道,女兒出嫁之后,他落到手里的彩禮不足四萬元。因為,得買些必不可少的東西。還有,女兒出嫁當日,作為父親、母親、哥哥都得發紅包。到正月十五那天,男方把明霞和新買的衣服送過來,第二天再來幾輛車,把新娘明霞娶回去。
但天不作美,十四日下午,天陰沉沉的,跟老康的心情差不多。第二天元宵節,老康凌晨一睜眼,覺得睡過頭了,但一看手機,才五點半,以往這會兒,天還沒亮。看一下旁邊睡著的月桂,睡得正香。老康沒有起床,點上一支煙,悄無聲息地吸起來。
昨夜,他們并沒有說太多的話,更沒有久別夫妻之間的親密行為。老康對老婆絕望了,加之家中各種不順利,他感到壓力太大,沒有心情,更沒有激情和沖動。
抽完一支煙,老康穿衣起床,來到外面,白茫茫一大片,刺得他睜不開眼睛,原來夜里下雪了。老康這才記起鄰居說的最近有雪的天氣預報。
一整天,雪花像鵝毛一樣,飄個不停。老康一邊掃雪,一邊想起一句當地諺語:八月十五陰一陰,正月十五雪打燈。他不知道去年八月十五中秋節是否是陰天。但不管怎樣,今天是去年冬天到今年開春最大的一次降雪。
到下午,天色暗了下來,老于家也沒有把明霞送回來,無奈之下,老康給未來的親家打電話,詢問為什么沒有把明霞送回來,以及他們的打算。
老于聲音很響亮,在老康聽來,有些亢奮,而且旁邊有雜音。聽得出,他家院子里或房子里有不少人。老康能想象得到人家正置身于一片浩大的喜慶氣氛之中。
對老康的問題,于親家似乎成竹在胸,回答得流暢大氣,不卑不亢,倒是老康,似乎底氣不足。
老孫說,雪大路滑,沒有車愿意跑這么一趟特別危險的雪路。聽說縣上運輸公司也停運了。結婚的日子不會變,依然是明天--正月十六。老于爽聲笑著說,辦法他都想好了,門前的硬化路掃上一百米,租輛本村的小車,綁好防滑鏈,在百米之外,明霞換鞋上車,娶回來就行。老孫還說,你家里人來不了沒關系,儀式完全能舉行。
老康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老孫連喂幾聲,聽不到老康說話,便掛了電話。
老康坐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他走出走進,看院中雪被他掃掉,覺得雪并不太厚,走到大路上,雪又特別厚。而且腳印也少,大多數青年人都出門打工了,村里又剩下些老年人了。
已到夜里,老康想給女兒打個電話,讓她明天不要結婚。電話通了,老康猥猥瑣瑣說了自己的意思,女兒說,不結婚咋辦?人家把菜買了好多,饃饃也買了四五百個,廚子把菜都做好了,不結婚,把這些東西倒掉給狗吃?
老康很生氣女兒的態度,他覺得很失望。明霞那天聽男朋友說她爸愛財如命,她覺得自己還得買樓房,老爸居然要趁她出嫁大撈一把,太讓她失望了。
老康半夜難以入眠,他想和老婆商量,但知道她對彩禮無所謂,或者說,老康的壓力她感受不到。
天亮后,老康給親家老于打電話,讓他派個信得過的青年人,走著把彩禮送過來,也就四十多里路,雖說是雪路,三個小時總會到吧?最不濟,一天走個來回總行吧?實在不行,晚上住我家也行。
老康以為沒什么難辦的,但從今天起,他可以稱親家的老于卻說,沒有借到錢,所以,也就沒有彩禮了。如果你的女兒和女婿以后大發了,讓他們報答你,讓你享福吧。最后,親家還說,女兒結婚,雪大路滑,你不能親自到場,總會給女兒女婿發個大紅包吧?多的沒有,每人兩千元總有吧。
到后來,老康似乎癡呆了,他不知道親家還說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掛掉電話的。
后來,月桂常常能想起老康掛掉電話,忿忿地對她講親家不講理的那些話時,她向老康說過的一句話,你能弄個慫,踏的全是背腳。老康像沒聽見一樣,呆呆地望著她。
從早上到中午,老康或頭頂著雪片瘸腿走出走進,或用推耙在清理院子里的積雪。中午明仕在熱炕上睡著了,突然聽到院中哎喲一聲,驚醒之后,覺得不妙,出門一看,是父親倒在院中。明仕問怎么了,老康說推雪時一使勁,覺得殘腿很疼,好像又骨折了。明仕把老康扶到房里,扶上炕躺下,老康讓明仕找根直徑一寸的木棍,拿來手工鋸子。老康說了尺寸,讓明仕鋸了一長一短兩截,找到一根釘子,釘在一起,成了個T形。明仕說,這個木料皮也沒取,做拐杖太粗糙。老康說,也不常用。月桂在炕上躺著,也沒有說什么。
月桂把下午飯做好了,喊明仕端給老康,但老康不在了。也許,月桂回灶房之后,老康借助拐杖出了家門。雪依然紛紛揚揚,下個不停。月桂以為老康氣憤難忍,出去找人散心去了。明仕覺得父親也許去了妹妹那里,討要彩禮去了。
第二天,天氣依然沒有放晴,雪時大時小。到第三天,雪基本停了,月桂想去縣里,結了超市的工資,到王老板那里去上班。前天,元宵節那天,他們聯系過了。
突然之間,他們都覺得老康不在已經好幾天了,打老康手機,在房中一個角落里響起,這才發現老康沒帶手機,這一切似乎有些不太正常,便出去找了近門的幾家,又去報告了支書,大家分頭去找。但找了好幾天,沒有找到。于是,發動更多的村民,分頭在村子里角角落落去找。
終于,在村子外面一個偏僻的山頭下面的地里,有一棵形容干枯、長得極難看的杏樹上,人們發現掛著一個什么東西,一行人走近了,一看,正是老康,已經死去多日,身上的雪落了一層,已經結冰。
報警之后,來了幾個警察,檢查了一遍,結論是上吊自殺。但警察還發現了可疑之處,老康口中有白沫,似乎在上吊之前,還曾服用過劇毒農藥。后來,經過化驗,老康在上吊之前,確是服用了殺蟲劑3911。
月桂還沒有來得及走,眾人就找到了老康。明仕也沒有來得及出門。于是,老康被埋掉了。安葬之前,公路上的雪基本融化了,老于領著兒子兒媳,來埋葬親家。有人說,老于自始至終話不多,他上香時候說了一句話,你倒快當,還沒享福你就走了,唉,福氣太薄了。但有人說,老于的臉皮比叫驢胸脯還厚。
時間過得很快,老康死掉已經半年了。月桂依舊去了縣城,明仕去了外地,他家兩院房子,里面空無一人,門上都掛著鐵猴子。到收麥子的時候,有人看到月桂回來收麥,一個人忙碌,也沒有人去幫她。
樹下的陰涼處,坐著的老頭在說些閑話。有人說,現在雖說有吃有穿,但壓力太大了,以后,要不拖累兒孫,還得學老康,自尋出路。你們看,老康走得多果斷,一點都不含糊。咱村上幾千年了,老康是第一個,雙保險。
責任編輯 胡 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