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豪
馮夢龍,字猶龍,號龍子猶。夢而為龍,夢醒為君子。君為龍,君子也應自有龍氣。
名字里有龍,像一種隱喻。在宋代,有5個狀元名字里面帶有龍,分別是:慶歷二年鄒應龍、慶歷五年曾從龍、寶慶二年王會龍、咸淳四年陳文龍、咸淳十年王龍澤。明代,也有嘉靖年間的韓應龍等。馮夢龍取其名應該也是家中長輩寄托此子能成就一番紅塵事業的,只是一不小心,馮家二兒子筆酣墨飽,寫就了一番文字江山。
江南的地方真是好呀,是夢一般的地方,是龍之澤。2500年的更遠的時候,江南的歷史之初,便有了子夜吳歌。半夜三更,少女和少男們還在一起竊竊私語,低聲詠唱。經濟很好,思想就解放,但即便兒女情長,也如《詩經》里寫的那樣,“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到了明代,吳地已然是中國圖書的出版中心。江南屬于水鄉,航道就是如今的高速公路,江南文化依托運河長江傳播到大江南北?;窗踩藚浅卸鲗懥恕段饔斡洝罚┡d人施耐庵著了《水滸傳》,馮夢龍編了《三言》,改編了一系列劇本。這一生,馮夢龍寫了3000萬字左右的作品。最有名的是他的通俗文藝作品,120篇話本小說,這些作品是面向市民百姓的,所以后世對他還有個評價,叫做中國通俗文藝大師。
馮夢龍不但寫話本,改劇本,還改曲詞和曲牌聯套,在文學和音樂上都是行家。
明清兩代,江南的狀元進士多如牛毛。不要以為都是男人受教育,在明代同里,一個打工者的老婆名叫汪玉軫,四十多歲家徒四壁,還能出個詩集。發達的教育培養了小說、話本和昆曲的欣賞和創作人才。馮夢龍只能出在這里,有其必然性。
說起來,只有中國昆曲的劇本能進入中國文學史。昆曲和傳統教育有關系,不但和文學修養有關,還和音樂的修養有關,那些腔格律調,都需要人們養成極高的綜合素養才能欣賞。這不是拉起來就唱,像板腔體的滬劇越劇。文學劇本是昆曲的基礎,聲腔音樂是昆曲的靈魂,這兩點都離不開喜好者的受教育程度。
可對精美藝術的追求,前提是有飯吃啊,如果家里的米桶天天不勞動就要見底,怎么可能去搞藝術呢?昆曲,學唱要五年,走上舞臺要五年,臺下十年功啊。將時間和精力都投入進去,卻沒有任何收益,這在貧瘠之地很難做到。很多地方,學唱一支曲子,就登臺跑碼頭混飯吃去了。而在江南,不計時間,不計工本,專心致志去學習藝術的人太多了,即便很多人一生都還沒有在藝術圈里玩出點名堂出來,也擋不住一代又一代江南人的熱愛和崇拜。
馮夢龍的人生里,還有四年的壽寧為官生涯,但他大部分時間還是從事文學創作,到了現在,我們大多忘了馮夢龍的紅塵事業,只記得他的筆墨才情了,其實馮夢龍的禮樂和刑罰一樣有著厚重的思想。傳統社會的知識分子,有個主流的觀念就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們現在評價馮夢龍,往往說他是文學家、戲曲家。其實他還是個思想家,高明的為政者,治民如治曲,昆曲是水磨調,能磨洗刑罰的棱棱角角。
馮夢龍的生平,是一支散曲。散曲名散,卻散而不散,自有格正之意。世人只知道昆曲優美,歌頌愛情,但少人知道昆曲中很多重點曲目,是士人對政治的反思,字正曲正,自正而天下正。這一點還沒有認識到,就理解不了馮夢龍自命顧曲散人其中的深長意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