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嵐
荒木經惟曾說:最好的攝影就是尋找日常生活中的愛。從這個意義上說王新梅的小說也是尋找發現日常生活中的愛。王新梅的小說創作有清晰的辨識度。她尤其善于從日常生活的小處著手,由生活中的小人物、小事件,反映時代洪流對日常生活的裹挾,寫出身在其中的我們不得不參與的當下。
王新梅筆下沒有高大上的英雄人物,他們身上甚至沒有耀眼的光環,卻又是現實真實的存在。這是我閱讀她的小說集《夏天》的感受。小說集里的故事,多集中于底層人物的生存狀態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從世俗中來到靈魂中去。”從世俗到靈魂是深度也是高度,是作家有意識追求的藝術表現力。小說的虛構打破日常平衡,落在日常生活又關乎人類心靈,這就是文學的魅力所在。某種程度上如何消融人與人之間的界限,消除人與人之間的壁壘,如何面對潛滋暗長的虛妄情感,描摹都市人的生活狀態。作為一個女性作家,她能捕捉到一些敏感、幽微的情緒,并將之寫在小說里。寫微妙的人物關系,也寫男歡女愛。在她的小說集中,這一點尤為明顯。諸如女人與女人之間的關系,張丹麗與李霞的親密關系是如何破裂的;男人與女人之間的關系,爾雅和維安曖昧不清的情感;男人與男人之間的關系,如意和吉祥冷漠的兄弟之情;底層人物之間的關系,金富貴和大肚子相互傾訴與信任的關系。
小說《精工織補》寫共同生活多年的夫妻熟悉到麻木的感情。人到中年,女人面對時光流逝、青春不再的惶恐和“愛情一天天稀薄”的無措;對丈夫與女顧客之間可能存在曖昧關系的猜測,對丈夫患得患失的情感,都是身邊熟悉的生活。故事的結局,昂貴的旗袍被兒子的顏料染色,最終落到兒子和女人身上響亮巴掌,是對現實生活的最大諷刺。
《燃燒》是王新梅最近的一個短篇小說,從中能夠看到一些似曾相識的東西,但與之前的一些情感又有不同。《燃燒》寫的是中年夫妻熟悉又陌生、麻木又寡淡的情感。小說寫男主人公“他”與妻子沈虹之間的情感和生活日常。小說中有生活中每一個人的影子,既有普遍性又有典型性。王新梅抽絲剝繭般地游刃其中,在世俗之中,又在生活之上給我們呈現了一對夫妻間彼此漠然、理智、貌合神離又無法割舍的生活。王新梅寫出了男女主人公在生活之外各自曲折曖昧的情感體驗。仿佛一場春夢,夢醒了一切依舊。不同的只是生活潛流下不動聲色的無奈。
男主人公“他”到了已過知命之年,又退居閑職。時間一空,人就生出些閑心思。難免作他想。開始懷舊,開始追憶年輕時的情懷。“他”開始回顧從前的文青時代,而這樣的懷念在心底又蕩出一些情愫,從而助長了對往昔一些曖昧情感的求索。先是與“六月的荷”在微博上互動,而后是互加微信,再后來天天光顧“六月的荷”的微博甚至微信。距離產生的浮想翩翩,產生的美,讓“他”欣然神往,更加向往與她的交往。“他”把生活中的諸多不滿意,轉移到“六月的荷”身上。在家中與妻子沈虹,思維和想法常常不在一個頻道上,常常是“他”的談興正濃,而沈虹卻留戀在電視劇的熱鬧中,“他”說得熱烈激動,她卻呵欠連天。甚至在性生活上,沈虹也顯得浮皮潦草,不在狀態。王新梅寫出的是中年夫妻之間平淡至極,寡淡無味的生活,既沒有精神上共同的話題,在日常生活中也不在一個頻道上的索然無趣的中年生活,情同雞肋而又無力擺脫。畢竟已經不再年輕,現實的生活到底是不經折騰的。那么就相安無事,就各自精神出軌。王新梅在此寫出的是當下都市部分家庭生活的縮影。故事讀起來熟悉,是因為貼近生活,像很多家庭的日常。描寫這樣尋常的生活是難的,而王新梅卻能抓住人物的本質,只是一點神思悠游,是對日常生活不滿的視線轉移,情感存在的既合理又真實。
小說通過男主人公對往昔生活的回顧,王新梅寫出的是誰不曾年輕過,誰對美好情感不是一往情深,對既往揮之不去的一種悵然而又無奈的情緒,落在現實中又無法擺脫生活桎梏的一種情感。
一切畢竟只是想象,到底那些美好想象在現實面前丟盔棄甲。即便美得像清晨的露珠,還是經不起陽光的照耀。
“半個天空半個世界都紅彤彤的,萬物仿佛受到某種巨大的蠱惑,都沉浸在熱烈和激情中。那云,那田野,那天空,讓人心醉神迷,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產生了活著真好的感動。他想帶荷去看。”小說描寫“他”內心細微的體驗,想要與“六月的荷”共同去看夕陽,想要達到身心同頻共振的和諧和美好。這些都是基于在妻子沈虹的失望之后的現實轉移。是“他”逃避現實的一種方式。是“他”在這份想象的情感面前唯美又單純的臆想。小說的題目叫“燃燒”。未嘗不是隱喻了“他”一種內心隱秘的激情和燃燒于心底的狂熱欲望,一種激情唯美的想象,甚至可以說是單相思。惟其如此“他”的夢才會如此快地碎在現實面前。“她整個人看上去像霜打后的植物枯槁憔悴。”“他覺得心臟像被別人撞擊了,差點喘不過氣來。”“他收回了好奇心,張張慌慌地向書房走去。好像書房里有件急事等著他快去做。”就這樣,原先在微信上看到的如詩如畫的美麗女子,被生活的現實擊得粉碎,夢碎了,如同杯子破碎的聲音,他已顧不上太多,急急地趕去書房好像那里才能佑護一個中年男人破碎的夢。王新梅的高明之處更在于,妻子沈虹漫不經心的眼神,彼此心照不宣,一場曖昧的情感以男主人公的黯然神傷,結束了。一場風暴過去,生活還要繼續。
“唯獨文學,特別是小說必須完全獨創,不僅要不同于別人,還要不同于自己,這是小說獨有的難度。”①同時也是對小說創作者提出的要求,王新梅在小說創作上日臻成熟。期待她在未來涉及更多的題材,有更寬廣的視野,嘗試更多的改變,有所超越和突破。
如果說王新梅的《燃燃》道出的是一種中年夫妻別樣情感,曖昧的愛或精神上追尋之愛,那么到紀天舒的《遠方的表姑》,則是書寫青春對夢想對憧憬的追求。兩人的故事,仿佛我們人生的兩端,青年的夢,是人生之開端,是激情,是朝陽,值得我們去追求,去拼搏。而人到中年的夢,則是幾近虛無的一聲輕嘆。
《遠方的表姑》是紀天舒的小說處女作。作者紀天舒是王新梅的女兒,1999年出生。雖然是紀天舒的處女作,卻給人驚艷之感。小說以第三者姚曄全知的視角打量著自己的家庭,表姑是他們家餐桌上的話題。表姑在父母和家人眼中是不安分,是另類。已近中年卻對生活做出在常人眼里不安分的舉動。
表姑有穩定的工作,原本可以過著風吹不著,日曬不著,朝夕有著落的安穩生活。但表姑卻不滿足當下的生活,為了夢想她不惜辭職出國,砸掉了在眾人眼中安逸穩定的鐵飯碗,哪怕是去給人遛狗也好過守著國企一潭死水的生活。她去學攝影,辦攝影展讓自己的夢想有依托。從表姑之前種種的率性而為,到后來回國辦攝影展。從一開始被家人質疑、指責到被父親、被家人的接受過程。紀天舒在他人的敘述里豐滿了表姑這個人物,打開了敘事空間,讓故事變得曲折,在曲折的故事中,隱晦地透露出姚曄對夢想的遲疑、憂慮。
紀天舒在小說中巧妙地嵌入皮卡丘這一玩偶,頗具匠心,讓簡單的故事變得曲折起伏。公園花展門口被父母忽視的巨大的皮卡丘玩偶,卻被小朋友們熱愛和包圍。表面看父母忽略的是玩偶,實際上他們忽略的是童心,是一片爛漫的春色。而這童心曾是我們每個人頭頂上的天空。在父母那里,他們的童心早已隨著時間遠去,蒙上了塵垢,他們不察不覺,這無疑是成人世界的悲傷。整個小說彌漫著一種說不清的淡淡憂傷,像少年不知愁滋味。
小說的結尾,她又巧妙地寫表姑送給姚曄的禮物是一個舊玩偶,是一只黃色的皮卡丘。“因為時間,這只皮卡丘看起來有點發灰,可姚曄覺得這是一個全新的,與眾不同的禮物。”小說戛然而止,留下故事讓人回味。表姑之所以一直不離不棄地對童年的夢想執著地追求,是因為她一直保有一顆童心,這童心是照亮她人生的光,讓她積極地走在追求夢想的路上,奮斗不止。《遠方的表姑》雖是她的是第一個短篇小說,但她起點之高,對語言駕馭之嫻熟令人刮目相看。雖是如此,小說難免有不足,故事的處理還是顯得有些簡單。讓表姑出國學攝影,缺乏足夠的細節支撐,是文本的不足之處。畢竟是年輕作者的第一篇小說,已經殊為難得。假以時日,期待紀天舒在小說創作上的無限可能。
有女如此,王新梅是幸福的、欣慰的。女兒有成績比自己取得成績還開心,天下母親的心都一樣。
責任編輯 胡 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