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晨譞
摘 要:親屬稱謂語廣泛存在于世界語言體系中,是確立家庭成員身份、疏通家庭成員關系的重要依據。不同社會文化語境下孕育出的親屬稱謂語卻不盡相同。日本親屬稱謂語折射出集體主義至上、親疏關系分明的東方文化;英親屬稱謂語體現出歐美文化里強調個人意識的面子觀念。本文從語言特性、禮貌現象和面子觀念入手,選取日語、英語兩種親屬稱謂語為研究對象,針對兩者中親屬稱謂語在父系和母系、血親與姻親方面的相似之處及其原因進行論述,在日兩者顯著差異的基礎上,探究背后東西方禮貌現象差異、日語中“親疏觀念”特殊體現的社會文化根源。
關鍵詞:親屬稱謂;文化差異;禮貌現象
中圖分類號:H3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9052(2020)04-0151-02
基金項目:武漢市屬高校教學研究項目“‘一帶一路’背景下對外漢語教學中來漢留學生跨文化交際能力培養創新研究”(2019127)
親屬稱謂語是指以本人為中心確立親族成員與本人之間關系的名稱。它體現出人們的家庭關系,并彰顯人類在特定家庭或社會關系中的特定身份。作為梳理人類家庭關系、鞏固人類社會交往的紐帶,親屬稱謂語存在于所有語言中,是一種普遍的語言現象。然而,不同社會文化背景孕育出的親屬稱謂語體系卻不盡相同。
一、日語和英語中親屬稱謂語的相似之處及其原因
(一)父系和母系
英語和日語中的親屬稱謂語均不存在父系和母系對應的親屬稱謂。英語親屬稱謂的制定遵循愛斯基摩制,以夫妻雙方組成的核心家庭為中心[1]。處于中心內部的是夫妻,兄弟姐妹和子女,處于中間層的是祖父母、兄弟姐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子女,處于最外層的是曾祖父和其余上一輩的親戚。在英語親屬稱謂語中,最靠近核心關系層的人群稱呼明確,身份區分度高,而核心關系層以外的親屬稱呼則相對模糊,身份區分度低。較為明顯的例子是英語中的aunt一詞適用于稱呼漢語中的伯母、姨母甚至舅母,cousin一詞則適用于形容所有的堂表兄弟姐妹。日語的親屬稱謂語采用分類法的機制,同樣未體現出父系和母系的差別[2]。日語中的おじ可以指代伯伯、叔叔、舅舅和姑父,おば一詞用于稱呼伯母、嬸嬸、姑姑、舅媽。在父系和母系稱呼的淡化和高度概括上,日、英親屬稱謂表現出一致性。
(二)血親與姻親
英語親屬稱謂語未針對血親、姻親的區別進行明確劃分。父母雙方的兄弟均稱為uncle,父母雙方的姐妹統稱aunt。稱謂系統中唯一能體現血親、姻親區別的是親屬稱謂后有無——in law,譬如son-in-law代表女婿,daughter-inlaw代表兒媳。但此類明確劃分僅限于英親屬稱謂中的核心關系層,核心關系層外的其他稱呼均具有一概而論的特點:如brother-in-law既指代姐夫、妹夫也指代大伯、內兄。日語同樣不標明親屬來自血親或姻親,日語親屬稱謂甚至沒有劃分母親和岳母、父親和岳父等不同血姻親關系的詞語存在。究其原因,筆者認為來自以下兩個方面:
第一,社會主要家庭構成。在西方社會的家庭構成中,核心家庭體系是一個長期、穩定的特征。每一對夫婦生育的子女也在成年后自立門戶,建立屬于自己的核心家庭。日本在二戰以后,面臨戰后重建和社會制度變革的雙重考驗。受歐美文化和社會現實的雙重影響,近現代日本的家庭結構中單身家庭和核心家庭所占比重不斷上升,核心家庭逐漸占據主導地位[3]。以核心家庭為主的家庭模式導致日、英親屬稱謂語中圍繞夫妻雙方及其子女的詞語劃分明確,其余親屬關系劃分模糊。
第二,來自價值觀念和傳統風俗的影響。在西方人看來,個人行為和愿望的實現不受到群體束縛,具備獨立性[4]。他們平等對待夫妻雙方,與核心家庭以外的親屬來往較少,關系相對淡漠。英親屬稱謂語中血親、姻親詞匯的缺失也從側面反映了這一社會現實。日本是一個重祭祀輕血緣的國家[5]。不同于中國血脈傳承的觀念,日本家庭選擇家業繼承人并不限于有血緣關系的親子,有真才實學的外人或養子同樣可以繼承家業。日本人血緣觀念的淡薄導致日親屬稱謂對血親、姻親無明確劃分。
二、日語和英語親屬稱謂語的顯著差異
日語作為在日本國內通用的單一語言,被許多語言學家冠以“以心傳心曖昧語言”的稱號。說話雙方從有限的對話中領會出言外之意,以達到心領神會的效果。然而,當人們在稱呼自家親屬和問候他人的親屬時,會使用截然不同的親屬稱謂語。前者使用日文中的自謙體,顯得謙卑而恭敬;后者使用敬體,顯得尊敬而體面。這一區別不僅適用于核心家庭成員,也適用于核心家庭外的所有親屬。在面對家庭內部或其他家庭親屬稱謂選擇上,日語不再曖昧模糊,變得涇渭分明。與之相反,英親屬稱謂語的體系中不存在“內外有別”的特點。西方家庭中的父母無論是在家中還是面對外人,都會稱呼自己喜愛的兒子為“my son”。當子女向雙親介紹來自其他家庭的朋友時,依然會稱呼父母為“mother”和“father”。當來自不同家庭的兩代人進行往來時,不論熟識與否,西方人都普遍使用Mr、Mrs等人稱代詞的通稱代替親屬稱謂語以表尊重。日親屬稱謂選擇上的“內外有別”和英親屬稱謂語的單一籠統,構成了兩種語言在親屬稱謂系統上的顯著差別。
三、日語、英語親屬稱謂語差異性背后的社會文化根源
(一)東西方禮貌現象差異
在禮貌現象和準則上,日本和中國有著一脈相承的特點。中國以“禮儀之邦”著稱,交往時的稱呼遵循“貶己尊人”的原則。自稱貶低自己,他稱抬高別人。兩者的區別涇渭分明,不可顛倒使用[6]。這一原則與日親屬稱謂語“兩極分化”的自稱和他稱完全一致,是中、日兩國共有的禮貌現象。生活在以群體為中心的社會中,日本人在與人交往時注重對方的感受,并習慣性從對方角度出發考慮自己的言行舉行?!白员岸鹑恕钡姆Q呼方式是日本社會約定俗稱的稱呼準則,折射出日本人對自身和對方面子的看重。在他們看來,面子是對自身社會地位的承認,是來自于別人的肯定與贊許,希望別人給自己面子的前提是自己也給予他人面子。由此,日本人通過謙遜的稱呼方式與對方來往,力圖創建和諧的交往氛圍。
而西方文化理念里,禮貌準則的前提是對個人獨立性和平等性的尊重。西方人在人際交往時,最先考慮的是對個人行為自由和自我愿望實現的尊重,而不是迎合他人和他人的價值取向。與日本文化中面子代表他人對自身社會地位的承認不同,西方文化中的“面子”不僅包括得到他人的贊同和欣賞,也表達著不希望他人把自我想法強加于人,期望自我行為不受干涉的獨立意志[7](Brown &Levinson,1987)。西方人的這種自我獨立意識適用于其簡明扼要的親屬稱呼系統。當與其他家庭進行往來時,他們會使用通稱表示尊重,不會通過貶低自身來取悅他人。
(二)日語中“親疏觀念”的特殊體現
日語親屬稱謂中獨特的“自稱和他稱”,折射出日本文化中的“內外有別”的親疏觀念。從日語語用規則上看,在與年長者、社會地位比自身高的人交談時,需使用敬語以表尊重,那么為什么要在親屬稱謂語中融入敬語成分呢?通過比較下面兩個例子來進行解釋。
①是發生在兩位女性同事間的對話:
小野:この方はどなたですか。
李:私の母です。
小野:お母さんはおいくつですか。
李:五十二歳です。
②是發生在一對父子間的對話描述:
ひさし:歯か?
ひさし:まだ痛むか?
父親:少しだけ
在第一段同事間對話里,幾乎每一句都使用了包含“自稱和他稱”的親屬稱謂,對話雙方顯得恭敬有禮,但無形中將自身家人和他人親屬分得明明白白,雙方存在距離感。第二段對話則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過一個親屬稱謂詞,看似奇怪,實質上卻體現了父子間的關心。因為彼此熟識,他們可以心領神會彼此的意圖,不需要使用親屬稱謂表示禮貌。誕生于以“體察文化”著稱的社會環境中,日語的一大特點是說話雙方會盡量減少言語上的交流,并站在對方的角度考量自己的行為處事[8]。但是,日語的這一簡化特點僅適用于熟識的群體之間。當面對陌生或關系疏遠的對象時,人們會使用敬語。日本人把以家庭為代表的集體認作“內部”,把不屬于內部集體的人和物統稱“外部”。對待集體中的人可以暢所欲言,對待集體外的人需要使用敬語以表尊重和距離感。親屬稱謂“他稱”中的敬語成分不僅展現了說話雙方對彼此的尊重,也折射出對話雙方不屬于同一群體的微妙事實,暗示說話雙方的親疏關系。
語言和文化間存在著奇妙的關聯。日、英親屬稱謂系統的相同點體現出日本和西方國家在家庭結構和血緣觀念上的相似;兩者的差異性則反映出東西方在人際交往上迥然不同的禮貌準則和面子觀念以及日語獨有的“親疏觀念”。了解不同國家親屬稱謂背后的社會文化淵源,有助于人們在全球化趨勢引領下的跨文化交際中了解東西方文化差異,避免不必要的誤會。
參考文獻:
[1]李存安.英漢親屬稱謂差異中的文化底蘊[J].宜春學院學報,2009,31(s1): 121-123.
[2]周虹.漢日親屬稱謂語的語義差異與翻譯[J].長春理工大學學報,2011(3):90-91.
[3]吳建華,等.近代以來日本家庭結構與功能的變遷[J].西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0,26(5):165-170.
[4]張楠楠.跨文化交際中的面子論與禮貌原則[J].遼寧工程技術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8(6):643-645.
[5]李卓.從家到家庭:跨越三個時代的艱難歷程—日本家庭關系演變對照[J].人民論壇,2013(23):25-29.
[6]顧曰國.禮貌,語用與文化[J].外語教學與研究,1992(4):10-17.
[7]Brown. P. & S. Levinson. Politeness: Some Universals in Language Usage[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7.
[8]祝大鳴,強調“以心傳心”的曖昧語言文化——日語語言文化特點續探[J].外語學刊,1999(1):89-92.
(責任編輯:林麗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