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三的半輩子<1>

郭代剛

狗三不是狗，是人。

狗三不姓狗，他姓李，絕對是百家姓中的大姓。李姓可不是平凡的姓，出過皇帝，李世民不是凡人吧，還有李煜，雖然活得悲摧些，可也是大名人啦，放到現在至少也是個大文豪，說不倒還拿個諾貝爾獎什么的。

可狗三絕對是個平凡的人。

之所以叫狗三，其實是因為他家那只狗，那只狗在那時候家里的地位和狗三一樣的很不高，至少比狗三要低，這在吃這件事上體現的淋漓盡致，吃在那時，不，在所有時候都是大事，足以說明很多問題。當大家從田地里回來，呼呼啦啦一瀉下肚快要吃完之時，狗三就知道輪到他去搶剩余的不多的一點吃食了。大該也只能算是吃食，硬糧是不多的，多是幾樣平常青菜，湯水很多，很適合下咽，卻不緊餓。別樣的菜卻不敢有，油水是奢侈品，沒油的菜在現在是最佳健康食品，那時僅僅讓肚子少餓會兒的補充。所以能吃上半碗干飯才是實在。狗三家進餐順序是這樣的，主要勞動力，多為男性，后是老人，婦女隨后邊收拾邊吃些，狗三大約便是混在這一陣中，也大約有點風卷殘云的意思。最后輪到狗是什么都沒有了，骨頭或者殘羹冷汁也是沒有的，狗沒機會形成吃剩的條件反射，因為十之八九是沒有的。但狗三每天還是可以吃個三兩頓的，這顯然比狗的地位高了不知道多少。當狗三把最后一口咀嚼得差不多的飯粒剛要咽下去時，他往往會戀戀不舍地把它吐在高昂著頭、虎視眈眈、正面危坐于他面前的狗的面前，在那口碎飯剛要觸地時就改變方向進了狗嘴，然后就下了狗肚，咀嚼是不必要的，因為狗三已經嚼得很亂了，再說嚼來嚼去損耗也大，不如直接下肚來得實在。狗于時就稍微滿足的走開幾步，搖搖尾巴，以示感激，回頭再等是不必要的，因為這機會好象沒有發生過。

但就這口食，把狗三和狗綁得太緊。狗三是狗，狗是狗三。人們其實只要看到其中之一，完全不用再看再想，其中之二一定在那，由此可見狗三和狗的關系是相當鐵的。人們于是習慣了這人狗不分的感覺。狗三于是也慢慢叫得順口，李三就沒人叫了。至于李家人多是喊三兒的，可時間長了也時不時會喊成狗三，慢慢也變得相當順口。這大約便是狗三“狗”的來歷，無可追訴。

然而狗三卻不是老三，他分明是老大，還有一弟一妹，卻是地道得比他小。他也沒有姐姐，沒有重男輕女之嫌。因此這似乎也是一個必要說清的問題。這要從他爺爺說起。

當他大喊大叫地來到這世上時，他大伯、二伯已經各有一根煙火了。當大伯兒子出生時，他爺爺高興得很，天天孫子孫子地喊得驕傲而自豪。不久二伯又添男丁，老人又著實高興了不少時間。許是時間一長，他爺麻木了不少。到狗三出生多時，他爹媽忙里忙外，也有幾個親戚還來看過幾眼，當他爺詫異莫名一問才知老三多一人也，卻不問男女。后來，不小心還是知道了，不禁嘆感，喲嗬，這煙火還行，和他爹一樣，三嵬子吧，卻沒了下文，三兒卻板上釘釘。

大家都順口叫他狗三，其實狗三一直很少介意這個稱呼，一來別人喊得嘴順，二來他也答得爽利，只是他爸媽不太愿意，可也掩不住別人的嘴。因為政治地位不高，自然關注就少，他也摸爬滾打，練就一付黑不溜秋卻機動靈活的小身板。

按道理說他應該是極受人疼愛的，他畢竟是他親爹媽的長子呀。可令人傷心的是他爸媽并不清閑，還沒來得急顧上他，一不小心又多了弟弟妹妹什么時候的，那點疼愛便爪分殆凈，哪怕人小幫幫手還是必須的，有用的。照顧小的成了最主要的事，只要拿得起，那理所當然也是他的事，慢慢地，搖動全身、純走曲線拖回小半擔水也是他的事，搭上板凳，爬上灶沿，做做飯還是他的事。時間不長，家里很多事好象都成了他的事。

說到這里，我們大概已經明白狗三的宏偉身世，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卻少了，他得做事呀！

要說狗三，還是要從他爸媽說起，只不過想把這些說清，首先還是要說月亮洞。

狗三的家在豎坪，豎坪太不出名，地圖上應該是連點都沒有，但月亮洞卻出名得很。

月亮洞很象月亮，是弦月將滿的那種，在綠林密布的洞口還隱約看見人們粗徹的石墻，參差不齊，比狗牙整齊不了多少。

而就是這狗牙式的石墻卻給人們很多的安慰，很久以前，因為兵荒馬亂，人們經常到里面去躲兵。后來聽說日本鬼子要來，人們就又忙著把石墻加高加厚。老人們說月亮洞里寬得很，1000多人吃住都沒問題。可狗三一直都沒去過，因為陡峭的石壁怎么也不象可以上去的樣子。

狗三的家就在月亮洞下面，后面一壁陡崖，崖中間懸著月亮洞，好象魔鬼的獨眼，天天閃著幽幽的綠光，家對面是堆在山頂的一座座小山丘，山丘上是一圈圈的梯田，都用紙片似的頁巖堆砌成田的邊沿。那一圈圈的梯田啦！絕沒有尖銳的棱角，即使是不能走成那么規整的圓，也盡力把曲線走得柔和嫵媚。春天的油菜花才是最美的打扮，一圈圈迷漫著清香的黃，那種美你是舍不得做比喻的，因為哪怕是最美的比喻也會玷污她。

照今天的話來說，狗三真是生活在桃源之中，難得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