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之心（組詩）

路建鋒，1975年生人。在《詩潮》《詩選刊》《綠風》《山東文學》《時代文學》《青海湖》《延河》等雜志發表過詩歌作品。現為山東省作協會員，鄒城市作協副主席兼秘書長。

草木記

繁華和落寞的盡頭

無非是雨打芭蕉的啪嗒聲

在淤泥和石縫中，在不為人知的角落

我見證過它們生的艱難

待到草長鶯飛

鳥兒匍匐在草叢里并劃出春天

第一縷優雅的弧線

在綠色的蔥郁里

你可以聽到簌簌的私語

是的，那是它們在激烈交談，感受

如風后的歡欣

更是忘我的迸發，帶著狂野

深秋的草木肅穆而端詳

就像歷經千年風雨的大佛

榮辱是非踐踏贊頌已如過眼煙云

它們立在那里

那里就是一片草場

盡管死亡的氣息無處不在

卻蔓延著無盡的希望

當鋪天蓋地的綠色已然不見

當冷風穿透季節的肋骨

那片黃 將是它們留在

大地的獨白

草木之心

我站在初夏里

近處，無邊的水洶涌不止

密密匝匝纏繞堤岸的

是歲月

我站在初夏里

萬千盛開的菊列成方陣

最終折疊成一頂加冕的皇冠

那刻，須仰視

我站在初夏里

像一只孤鷺

啜飲人間風塵已久

天蒼蒼，芳草萋萋

原諒那刻我眼角噙滿淚水

一個啜飲晨露為生的人

從不奢望盛夏的果實

人至中年

烈焰滾燙的傷疤還在

早忘了痛

被撕扯得心亂如麻

日益露著骨子里的硬

風雨不邀自來

但已掀不起驚濤駭浪

人至中年

內心的江湖漸行漸遠

面對生活的利刃

大多報之一笑

現在 我愿居陋巷

食人間煙火

日出而起日落而居

把頭顱低至棉花的高度

得到和失去的已不重要

我更愿心中流著童年的河流

像連綿的青山把河水守護

和夏季約會

我站在夏風里

已完成了和你的某種相約

一年一年

赴約爽約

我只想告訴你

你日漸老去

我也不再年輕

我坐在空蕩蕩的白樺林中

此刻 我坐在空蕩蕩的白樺林里

傾聽著鳥巢發出嗚呀的絕唱

今晚的白樺林是寂寞的

一個個鳥巢是寂寞的

如果算上我

那么此刻的我也是寂寞的

如若你此刻正跋山涉水

向著我的方向日夜兼程

那么 我會以一杯水酒款待你

為你舞動，清嘯，為你填下沾著

秋露的詞句

如若還不夠 我將邀來蝶影三千

萬簇月光

于你經過的路旁等候

如若你對那滿目青翠花枝綠葉

流連忘返 如若你在燈紅酒綠里

左顧右盼

那我轉告你 白樺林老態龍鐘

早已不識故人

這些開花的植物

凌晨六點，我早早地和她們站在一起

它們，我稱作她們

是因為它們閃著母性的光芒

開著的花朵

有著羞澀 有著堅定

有著比一般男人還多的

落落大方

這些開花的植物

天生具備堅韌的性情

不慍不火

時刻懷揣著治病救人的初衷

金銀花 鴨舌草 金錢草 蒲公英 野菊花

每一次喊出它們的名字

我就會激情洶涌

這樣我在靠近它們的時候

常常會

語無倫次

心怦怦跳動

春天，我們織網

我們穿針引線，在春天

我們織網

網住斑駁的樹影，網住陽光，網住一切

生靈的呼吸

這近似簡單的工作

卻能讓我們收獲心平氣和

收獲煙囪冒出的每一縷炊煙

我們穿針引線，在春天

我們織網

我們把自己放進漁網里

和魚蝦轉換角色

試著用鰓呼吸 把青草當作主食

我們不停止尋找幽靜的地域

并在這里打窩筑巢

把秘密種植

我們穿針引線 在春天

把日子一寸一寸地縫補在漏網處

并不期待它長出翅膀

我們不停地織網

只是想把日子織得更結實一些

這人間

此刻 窗外的天空是蒼白的

像白術 白里卻凜冽著歲月的青芒

好想一個人出去走走

在滴著雨水的屋檐下

在一條通向幽谷的山路上

在一座茅草屋的嘆息中

讓那個自己呼出心中的陰霾

讓初春的鳥鳴喚醒他懵懂的童年

讓久違的微笑像山花一般爛漫

讓銹跡斑斑的胸膛重新霍霍跳動

那時杏花梨花桃花海棠月季

漸次綻放

這人間。一切過往總是匆匆

仿佛只有春色不能辜負

瞬 間

那一刻眼前迷離

穿街而過

任影子拖長著莫名的惆悵

倚墻的梧桐樹已老態龍鐘

我踏踏走過的聲響

絲毫沒有引起它的注意

二十多年了

像一葉扁舟

在人世的波濤中顛簸前行

每一個小憩的夜晚

故鄉總像一盞燈火

搖曳著我思念的琴弦

又一次走進熟悉的氣場

我的心鑼鼓般霍霍跳動

就在推開家門的那刻

滿院的青枝綠葉

像一眼凜冽的清泉

把我生生浸泡

寫給兒子

孩子 四月的芬芳里

你嘹亮的啼哭聲讓牡丹花燦然開放

讓一粒種子在鑲滿金光的夜空下

破土發芽

孩子 如若這是人世最美的相見

我愿用一生的喜悅

將你親吻

我愿在每一個花開的夜晚

為你吟唱

為你拂去歲月的風塵

孩子 這是新世紀的第十八個年頭

你的降臨

讓一個男人的青春重新有了悸動

就像此刻

你看不到我眼中噙滿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