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暖詩歌

田暖，本名田曉琳，中國作協會員，山東省作協簽約作家。著有詩集《隱身人的小劇場》《如果暖》《這是世界的哪里》等，曾獲中國第四屆紅高粱詩歌獎、葉圣陶教師文學獎、第二屆網絡文學大獎賽詩歌獎、齊魯文學作品年展最佳作品獎等。

閱讀春天

我在閱讀這個春天，我的聲音很輕

鳥兒的歌唱里痛哭過我們的不幸

這是我們擁有的

眼淚收藏的鮮活日夜和晦暗時光

更多時候，我們要比春光明亮

幸福的眼睛也會淚水濛濛

風吹響著生生死死的消息

在花朵、大樹、嫩葉和石頭中停留

整個世界都在彼此牽引

驚雷劈開了蟄伏的風暴和未卜的命運

醫院在丈量著比海還深的一切

它一天天重復著死，又誕生著生

劇場也無法用所有顏色的排演

通抵光明的道路，我們那么需要

在持久的寂靜中，我忽然喜歡上了原來的

春天的揚聲器，和喧鬧沸騰的生活

那么歡天喜地，那么無拘無束

這是春天應該擁有的春天的樣子

每一片花瓣都是對過去和未來的獎賞

寒冰正在消隱

發暗的時辰漸漸明朗起來

春天的一切美麗異常，風知道

枝頭的露水是在為倒下去的哭泣

幸福和痛苦流動的春水里

波蕩著變幻不定的漣漪

我們都在這波濤之上，同樣的命運

就像一滴水離不開另一片波浪

現實交織著幻想構成的網

修補著劫后余生的時光

沒有什么能夠阻攔迎春、玉蘭和櫻花的開放

每一片花瓣都是對過去和未來的獎賞

花兒們忙著開，我們忙著生

一切都按照神秘的秩序，涓滴流淌

聽流水

我聽到身邊的這條河，每天都嗚咽流涕

是為它最初的抱負

也許只為一種不可拒絕的引力

我又用它洗凈了地板上新生的灰塵

廚房里沾染的油漬

褶皺里的病毒和拐彎抹角的罪

洗去那些驚濤、憂慮和忐忑

我和它都喋喋不休

形同生活里流俗的婦人

越走越遠，越來越低

仿佛一口說斷就斷的氣

喧響于茫茫塵世

要到不可知的深處里去

我知道萬物生有裂痕，落有塵埃

一切都終將被它抹平

抬頭時太陽正從大霧里露出羞澀笑臉

草坪和枝杈間的濃霜

又化作了閃光的流水和時間的白浪

見 證

一個幻覺般的世界，正在真實發生

仿佛誰向湖心投了一枚石子

漣漪不斷地遞出漣漪

后來是風暴遞出了風暴，它的魔力

勝過原子彈。但是你看不見

它的煙霧有著最隱秘的擴散

從一進入二，進入三

從一個空間進入另一個空間

從身體進入心靈

從生進入死……進入混亂、熔斷和自危

它將進入的更多，勝過雷霆、閃電

和世界上的恐怖活動

我們必須抱成一團，對抗

這龐大的危難和恐懼不安

必須接受這一切，用更龐大的力量

豢養更強大的活著和萬物的生機

為什么我那么憂傷

一個巨變的春天，我那么憂傷

因為愛它，所以我不能傷害它

也不能看到它被一再傷害

愛和死，在這個春天

像并蒂的花朵。我那么悲傷

多么深的愛，才能挽救突變的日常

陽光那么明亮，春風嗚嗚作響

衣服、沙發罩和床單在洗衣機里

以消毒模式，不停地旋轉

可酒精和84消毒液都無法清除

我們體內的毒素。我唯剩下

一遍遍空洞的祝福，祝出門的人

和山河一樣穩固、平安

祝我們平安圍坐在一盞燈的光亮里

多年后，再敘往事早已卸掉了憂傷

曬老陽兒

“漫山遍野的杏花已完成了授粉

春梅已開成了火焰”

父親剛剛從電話里說

我站在窗前，曬著老陽兒

陽臺上的并蒂蓮正美艷地平分春色

我的背上汗涔涔的

歷經一段脊背發涼的日子

現在仿佛大病初愈

呼吸也通透起來

我喜歡喜鵲在陽光的枝頭跳躍

也接受所有不測的風暴

大多時候，我調氣養息

努力收集陽光

好好活著，就是我們面對生存的奇跡

晨 光

抬頭時，樓群高聳穿過視線

直插黎明深幽的天空

一群麻雀歡躍成音符

在電線的五線譜上演奏高山流水

你說，要有光

嘩嘩啦啦的金便穿針引線

傾進每一個角落

落在陰影里的多是沉郁的植物

起伏不定的多是彷徨的潮瀾

生活每天如此描述

光和陰影

互為反義詞，它們相互生發

童話與生存

又分配給勞作者煥然一新的日出

總有一天我們會把理想走成路

身后的事物像風暴，總會漸漸退去

我們恰從來處走向了去處

我們因此具有了意義

活 著

在每一首詩里都隱含著它

活著——像一把匕首

泡在日子的吸氣和呼氣之間

從沒有像如今這樣感到

活著——刻骨又鋒利，多么艱難

在驚濤駭浪中，把自己活成了屋檐

遮風擋雨的傘，卻擋不住生死

這壓住心跳的磐石，每天如此歷數

怎么活下去和突如其來的死

真是一件痛苦的事

還有多少痛哭的心，驚恐又無助的臉

在絕望黑夜的窗口歷數著天上的星辰

天上多一顆星星，人間就少了一人

我不相信，春花就要在院子里繁盛如星

我們就這樣被深深傷害

我們又被什么不斷地治愈

天亮時睜開眼睛，還能看到自己和親人

談笑風生，就是世間最美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