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新安的詩

潘新安，1969年生。浙江省作協會員。有作品散見于《星星》《江南詩》《詩歌月刊》等刊物。出版詩集《界線》。

再見鳳凰橋

腳手架像一只鐵籠子

把鳳凰橋囚禁起來

修葺緩慢地進展，還不如再造一座

在相距不足百米的河面上

人們已經開始稱呼

一座仿造的石拱橋，叫新鳳凰橋了

我們嘴里的速度，儼然就是遺忘的速度

不知是什么時候——

一株薜荔和時間纏繞在一起

和橋上的每一塊石頭也纏繞在一起

站在橋上能看見

南面的練市中學，現在看不見了

那時候，練溪仿佛不會拐彎，我們一回頭

就能回到課堂里

那時候，時間是可以倚靠的

溫暖著我們的背

現在， 當我緊緊閉上眼睛：

美好的事物，見過了，永不再見

最好

仙山湖之夜

——致YD

1

因為光線不足

我不得不使用：依稀，仿佛，隱約······

諸如這樣遮遮掩掩的詞

在仙山湖

倒影更加真實。呈現變得徒勞而且單一

當湖水鋪開盛大的桌面

邀請了夸張、抒情，一種世故

我們都不是善飲之人

卻苦于

每一次淺淺的低頭，都要與自己的孤獨遭遇

2

吹過蘆葦叢的風聲

像一隊輕手輕腳的搬運工

從什么時候開始

睡眠，已經變成一件易碎的工藝品？

整個夜晚我都在抵抗

這只沉悶的集裝箱

太真實了，不再需要借助隱喻或修辭

它內部的裝修散發著亞麻布的氣味。而外面

露水和蟲鳴，這些新鮮的器官

被撒得到處都是

3

并沒有走出多遠。路燈也到此為止

在遇到的第一個岔口

我們往回走。綿延的湖岸，像一條巨蟒

把自己的頭圍成一個圓心

一種不可冒犯的寧靜

腳步最紊亂的地方

那是孤獨在巡視，它越來越小的領地

夜深了。我們站在一棵桂花樹下

互道晚安。晚安仙山湖，晚安

那微微的波浪枕著的一支藕的手臂

起 水

因為無處引水

挖在桑地與桑地間的小魚塘

在年底被抽干之后

要干涸很久

直到連綿的春雨下在桑地里

滲入泥土的雨水從四面

井攏過來

從根系的秘密通道

一個源頭。但最初它像是

一面鏡子的光

從底部慢慢升起、擴大

最后鋪滿整座魚塘

而我站在岸邊

回憶起，抽水機嗡嗡作響

淺下去的水面露出

一匹匹黢黑擁擠的魚背

這就是我們整整一年的起水

在過年祈福的桌案上

當它活蹦亂跳，就用

一張紅紙貼住它的眼睛

一幅畫

畫布上只有一些或明或暗的色塊

而且，每一次看見，都會覺得

比上一次又變淡了

那些色塊，仿佛在自動褪色，消散

逃逸

從畫布的邊緣

如果你把畫舉向窗外，舉在白晝的光中

已經看不出哪里是邊緣

或許，本就沒有邊緣

他說，一開始他想畫一棵樹

后來只畫樹的一個枝丫

只畫枝丫上的一片葉子，再后來，他搓著手：

現在是冬天

你知道的

最后的一片葉子墜落了

我的畫，也完成了

我的一生

解 結

——祖母的五七

我雙膝跪下

把用稻草扎成一串一串

懸掛在木梯上的粽子

一只一只解下來，往身后拋

把稻草結，捋直

放到你的遺像前

最后的相見竟如此簡單

結和解

人生就是一場對沖和消耗

但是否，你結得太多

而我解得太慢了

在我的身后，緊跟著

我的妻子和女兒

那么多披麻戴孝的人

排著隊伍

而他們的身后……

就是緊隨的塵世

到了今日，一切都可以

付之一炬了

你的被褥和衣物

一只木箱，曾是你當初的嫁妝

上面的鎖具早已毀壞了

再沒有可以掩藏的春天和羞澀

唯有死亡，在骨灰盒里

盛著你

像最后的一個秘密

讓火光和青煙

把那張殘破的藤椅給你送去

繼續陪伴你寂寞的時日

在漸漸熄滅的火焰中

有一圈暗紅的纏繞始終不肯熄滅

那是去年

你叫我綁在椅腳上的鐵絲

我當時就懷疑

這搖晃的日子，還能支撐多久

你已經什么也不剩了

除了一枚

從你手指上取下來的金戒指

我愿烈焰

也將它焚毀

你的魂靈正在途中

而我，竟說不出讓你折返的理由

太苦澀了

鄰家幾個頑皮的孩子

舉著竹竿

莫要再打，楝樹上的青果

因為從此以后

任何形式的新的生命體

都可能有一個卑微的靈魂在依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