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航的詩

舒航，1966年生，浙江省作家協會會員、湖州市作協詩創委副主任、南潯區作協副主席。寫作三十多年，發表詩歌、評論、散文200余篇，入選《新生代詩選》《浙江先鋒詩歌》《浙江詩典（1976-2006）》《2006中國新詩年鑒》等。

歲 月

流水的付出。否決不掉河底的石頭

河邊叫嚷的小商鋪，晚上

十一點半還未打烊，叫春的貓

不叫，打著哈欠，陪伴在老人床頭

這是一位即將離開的老人

唯一的兒子正在

從紐約飛往上海的太平洋上空

東西方的神祇都藏在他心底

三十多年，在英漢之間

他往返與祈禱

歲月是一曲哀歌

它在滿世界尋找敲響琴鍵的人

“是啊，有那么一塊地方……”

是啊，有那么一塊地方生活純樸

那兒的天地透明，溫暖，快樂——

隔著籬笆比鄰而居的青年可以同姑娘

在傍晚時分情話綿綿，只有蜜蜂

才聽得見絮語中最溫柔的心音

我們卻生活得那樣拘謹，那樣煩難

尊奉令人痛苦的相會的儀典

當輕率狂妄的疾風

猝然截斷我們剛開始的交談——

不過，我們決不會舍棄光榮和災難的

用花崗巖筑成的華美的城市

還有寬闊的江河上閃爍的流水

沒有陽光的昏暗的花園

和那隱隱可聞的繆斯的歌聲。

黑蜘蛛

黑蜘蛛，在灰塵中結網

這灰塵中的美女從灰塵中跌落下來

它張開最初的七根腳須，在粉紅色的地板上爬行

要把灰塵和欲望重新拾起

在那屋頂，一次更新，就是一次徹底的搗毀

這是黑蜘蛛的眼睛，只有灰塵才能映現的光澤

而現在，它們已經暗淡，仿佛夤夜即將燃盡的燭臺

寒冷的黑蜘蛛，在黎明的邊緣爬行著

等待雞鳴、號角，以及更多的人物的喧嚷

因為這一切都遠離河水

最后是黑蜘蛛將它們一一拾起

誰摯愛黑蜘蛛，誰就會被懸掛于高空

仿佛響亮的旗幡，它掛于空中，它就會被拒絕

就會被更多摯愛黑蜘蛛的人所拒絕

現在，黑蜘蛛正一步一步地向我爬來

這是一個黯淡的中心，但它的第一個步履都深藏著摯愛

當我聽到鐘聲，我就會將光明拋灑

當我看見雪花，我就會向黑蜘蛛發出邀請

春天的黃昏

誕生于遠天的明亮漸漸沉落，消失

仿佛一個童話收斂了翅膀

飛向那更加晦暗和寥落的山后的平原

像這里一樣，讓更多的苦難者進入春天

鼓起力量，計點花蕾的多少

讓雨水浸潤的土地醒來

有許多親切的話

必須在這個時刻交給更年輕的人

他們被鼓舞的力量中的激情

像高空的鷹俯視著村莊

那里的少女會在春天醒來

如水而起，如花而歌

從他們掩藏著的嬌弱的身軀里

流溢出最初的喜悅與隱秘

只有一路的桃花和兩岸的青菜護侍著她們

這是待耕的土地醒來

而我們必將

為那永不凋落的果實

交出沉甸甸的雙手

秋天的最后幾個日子

當我熟睡醒來，枝頭上的蘋果已光彩奪目

像一群玩童，喧笑甚至叫嚷

而更多的是無憂無慮

如果我們只談論秋天，那么故事已經結束

因為那輝煌的果實正是每個人所期望的

然而，你，被蠱惑的王

是采摘了它們，也理所當然地吞下了它們？

所有一切，像冬天一樣？

那么，憂郁必將誕生

最初是一種甜蜜，一種臺階式的向往

然后：我看見了天空

而大地上，我踽踽獨行，荒涼地等待著

只有光禿的蘋果樹枝，死一般地沉默。

我知道這不最后的結局

在四季的輪回中，我一天天衰老

對于這心底的一切，我毫無怨恨

也毫無畏懼。

這是秋天的最后幾天，我享受著寂靜

幾封信像尋找實物的鳥正在遠方

我讀書，寫作，有時候傾聽窗外的風雨

我醒來，是黃昏醒來

那漫長的夜晚是我的陣地，我守衛著。

驚蟄之夜，貓與河水

首先是兩位朋友從兩個方向向我襲來

讓我吃驚的消息，仿佛城市與水鄉古鎮碰擊

而出的碎片，包括愛情、金錢、貪婪和通奸的碎片

午夜，讓我真正感到春天到了。

我們的話題仍然是詩歌

以及詩歌權衡之下的生活的木桶

我送朋友們回去。我們三個人

各自懷著心事、觀點和尺度

我所擬出的這首詩的題目交代了

我們共同擁有的時間、背景和發生的事情

或者讓我再說一遍：春天到了。

善與惡被我們裁決，留下來的將是花朵和雨水

但春天獨有的癖好是什么？

我，一個嚴肅而又天真得幼稚的

詩歌的情人同時是他的敵人

想用一首詩來陳述春天的專一和深刻，確實是荒唐

還有我想在六千公尺高的天空上尋找

人類和時代的令人歡欣鼓舞的理想

因為去年的春天已將我們拋棄

我一個人更緩慢地回家

我因此能長時間地注意到街燈的熒光

我現在想起那條撒滿熒光的潮濕的街道

像一張張我日夜攤開的白紙

仍然是那樣可怕和渾身顫栗

而我的影子時長時短，時明時暗

仿佛正是幾十只街燈和幾十間房屋之間一場激烈的爭吵。

春天到了！我再一次提醒自己

同時提醒我的還有少量的風

還有窗戶清脆的、輕微的振動

我回到家里，雨突降而下

明日不知開什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