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默
溯河洄游的鄉愁
在海北藏族自治州府駐地西海鎮,為了與我們座談交流,來自山東省直各部門和四市的援青干部,分別從各自的工作崗位來了。一位在剛察縣的援青干部對我說,明年再來吧,我陪你去看湟魚洄游。
我知道,每年初夏到盛夏,青海湖中的湟魚都要開始洄游,這對湟魚是雷打不動的天大事兒。此時已是深秋,金銀灘草原上滿目蒼涼,遠處祁連山為雪白了頭,洄游的湟魚早返回了青海湖。而流經剛察縣的泉吉河邊,則是觀看湟魚洄游的最佳地點,“半河清水半河魚”的奇觀就發生在泉吉河。
世上哪兒的魚最多?當然是水里的魚最多。水有大有小,比如江河湖海,它們都是水的容器,也是魚的容器。青海湖是咸水湖,湟魚是生活在湖里屈指可數的幾種魚之一。洄游對魚不是啥稀罕事兒,但湟魚洄游自有其文化意義,說其是一種文化動物也不為過。每年初夏,氣溫緩緩回升,青海湖周邊雪山上的積雪和冰川漸漸消融,一股股水匯流到一起,沖過草原,泛開星星點點的綠意,進入河道,冰封一冬的河水重新潺潺流淌。湟魚游入每一條流進青海湖的河流中,這些河流都是淡水河,它們成群結隊,浩浩蕩蕩地逆流而上,向著祖祖輩輩相傳的水域拼命游動。它們搖鰭擺尾,你碰著我,我蹭著你,漆黑色紡錘形的身體和淡黃色的魚鰭塞滿了河道,河水一下子暗了下來,仿佛河道里水遁身了,只剩下了魚,又似乎誰從天上拋下了一頂黑斗篷,河流的黑夜提前降臨了。它們母魚在前,公魚尾隨其后,排成縱隊,一路經過攔河壩阻隔、小支流擱淺、鳥類捕食等關口,在水流的不斷刺激下,性腺發育成熟了,游到流水平緩的河道里,這兒是它們的出生地,也將是它們孩子的出生地,它們產卵受精后將卵留在這兒,自己則在休養生息中,追隨一場大雨或某個節氣,重新順流回到青海湖。那些魚卵睡眼懵懂,望著各自父親母親的背影,聽著河流嘩啦嘩啦的歌唱,孵化了,它們像一個個音符,纖細、稚嫩、歡快,游弋在河流的五線譜上。
湟魚洄游時,恰逢候鳥集中繁育季節。鸕鶿、漁鷗、棕頭鷗等守株待兔似的等候在岸邊,探出長喙或利爪捕獵著湟魚,在魚與鳥的較量中,湟魚永遠居于下風,它以付出眾多同類生命為代價,贏得了有限的生存水域。這情景讓我油然想起東非角馬,它們為追逐青草和水源,不得不行進在大遷徙路上,在陸地、在水中,接踵遭到獅子、豺狗、鱷魚的襲擊,成為這些“狠角色”的口腹之物。還有水的流速,水能載湟魚,也能滅它頂。我說的是如果碰到上游下暴雨漲大水,就在一眨眼,逆流向上的它會被兜頭沖下來,九死一生的溯河之路打了水漂,回到原地,重新闖關……
億萬年前,那時黃河還不渾濁,鯉魚在河中自由自在地游弋,那時這世上還沒有人的蹤影,一切都遵照自然法則按部就班地繁衍。暗暗蓄積力量的地殼運動,截斷暢流無阻的黃河,日月山猝然隆起,圍堵形成堰塞湖,一部分鯉魚徹底地脫離河,永遠地留在了湖中,望河興嘆說的就是它們。又過了千萬年,堰塞湖拓展成一個巨大的咸水湖,習慣淡水的它們不得不逐漸地適應這咸水,鱗片一片一片地脫落,變成了無鱗魚。當這個堰塞湖被喚作青海湖時,它們也作為一個新物種,隨之被命名為青海湖裸鯉,但它們更廣為流傳的名字卻是湟魚。尤為神奇的是,都說魚有記憶,它們就脫落身上的鱗片,單單留下鰓處幾片鱗片,仿佛特地以此來懷念那條姓黃的河,那片淡至無味的水域,它們遍布珠璣似的鱗片的祖先。它們一年一年地溯河洄游,從咸水游到淡水,是在一遍一遍地努力尋找曾經的故鄉,重溫過去的生活方式和習慣,在一條條河流蜿蜒的臂彎間,在溫暖的產床里,產下自己的卵兒,讓它們從一粒粒卵兒開始,記住自己的出生地,安享一些無憂無慮的日子,然后順著一場大雨一氣漂回自己的父親母親身邊。有時今年溯河洄游的湟魚,與去年孵化后貪玩滯留河中的湟魚,借助某場不期而至的雨水,在半路迎頭遇見了,它們都在第一時間嗅到了對方身上熟悉的氣息,彼此擺擺尾巴打個招呼,側身讓過對方,繼續朝著各自的上游和下游游弋。
我的父親母親都是被鄉愁緊緊纏繞的人。父親自濟南醫專畢業后,被熱血沸騰的理想慫恿著,惜別在沂蒙山腹地砸坷垃的父母親,來到大山深處的黔南小鎮沙包堡;外公追隨部隊攆著戰爭的尾巴,卻因為一場瘧疾被迫滯留在了黔南縣城荔波,病愈后留在這兒參與剿匪,生了我的母親和我的姨舅們。在我們這個家庭,別的不說,單說日常飲食理想,父親吃面食,母親食大米,生在長在這兒的我和弟弟不自覺地往母親碗邊靠了靠,也選擇了米飯。打我記事兒起,便記得隔上幾年,父親就從沙包堡出發,先到鄰近縣城,乘上綠皮火車,一路哐當哐當,經過三天四夜的顛簸與煎熬,終于下火車,上長途客運車,回到沂蒙山區那幾間麥穰草覆頂的小土屋。我十二歲那年暑假,開學就要升入初中了,父親帶著我和弟弟,第一次走了一遭這路線,我才真切地體驗到父親返鄉之路的艱難與窘迫。火車到上海,我們仨下車,住上一晚,第二天下午繼續倒火車。我詫異地發現,平時沉默的父親話突然多了起來,興奮寫在了臉上。我當時也沒多想,就是覺得父親和平時不一樣,現在想父親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到了上海,再往前就是故鄉了。也許在父親眼中,上海是一把刀,攔腰斬斷了故鄉和異鄉,這當中的距離,又豈是一碗米飯和一個饅頭所能說清道明的,他終于又能夠吃到故鄉鏊子上揭下來的熱氣騰騰的煎餅了。事后我才知道,父親這次返鄉是蓄謀已久的行動,他幾年前已經生了回山東的念頭,悄悄地開始實施了。不到一年后,我們舉家遷回了山東。
在對待舉家北遷這個問題上,母親經過了漫長的猶疑與動搖,這成為父親唯一的阻力和障礙。母親生在荔波長在荔波,她所有熟悉的社會關系,包括父母兄弟姊妹們都像蒜瓣一樣,散落在貴州各地,每逢春節或有重要事情,不等父母親召集,他們仿佛候鳥紛沓飛來,聚攏在蒜莛子似的父母親身邊,這讓她既溫暖又踏實。舉家北遷至山東,人生地不熟,遠離父母兄弟姊妹們,有事不知跟誰去商量,母親咬緊牙關不松口,本不善言辭的父親有些無可奈何了,但他不氣餒,繼續苦口婆心地勸說著母親。面對父親的密集攻勢,母親的心像春天的田野慢慢地蠕動了,她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冷不丁地問父親要去的地方能吃到大米嗎。父親一下子樂了,他清楚生在長在南方的母親,胃口被米飯培養得堅如磐石,大米對她不僅是賴以生存的物質,更是她精神上的慰藉與寄托,母親問起這個,說明她從一日三餐出發,開始考慮北遷的可能性了。父親蠻有把握地說能,母親放心地下了決心,灑淚揮別父母兄弟姊妹們,跟隨父親來到陌生的北方。
上班的母親享有三年一趟的探親假,她每三年必定往返貴州和山東之間一趟,那時高鐵還沒開通,乘飛機要到濟南去,機票也不報銷,母親舍不得花這錢。她沿著當初我們舉家北遷的路線,繼續采用當初我們的方式,上了火車下火車,再倒火車,然后坐上長途客運車,回到自己的父母親身邊。僅風塵仆仆地往返奔波在路上,差不多就要一周,而依偎在父母親身邊,與兄弟姊妹們團聚,加起來只有不到一個月時間。從到開始陪伴著父母親,總想將這幸福和滿足一分一秒地拉長,一天變成兩天,甚至三天,離開時仍依依難舍,淚眼相對。回到山東不等歇息過來,又開始期待下一個探親假,卻覺得時間漫長如抽絲,思念瘋長似窗外的爬墻虎,一夜之間將窗戶遮得嚴嚴實實。母親退休了,自由了,三年一趟的探親假待遇也沒了。但母親習慣了,這么多年,三年一趟地往返兩地走娘家,已經成為不可更改的慣性,推動著她不知疲倦地往返于鐵路線上,是支撐她好好活著的主要意義,她未來的生命如車輪下的鐵軌鋪展向遠方,目的地是被層層包裹于群山中像果核一樣的荔波,那兒有生她養她的父母親。她繼續自己三年一趟的探親之路,走著走著,外公沒了,娘家塌了一半;繼續走,外婆也沒了,娘家徹底塌了,剩下兄弟姊妹們散落在各地。父母親是根,深深地扎在泥土中,兒女們都是瓜,大大小小的瓜,即使分散得哪兒都是,父母親也能從根上伸出一條藤,親密地串起他們,現在根沒了,藤枯萎了,每一個兒女都成了孤獨的個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似乎很難將他們聚攏到一起了……
在山東,我幾乎同時遇見了兩個人,他們都與青海湖有著不解之緣。一個是我的同班同學晉華。他的父母親在青海湖畔一座偏遠小縣城,他跟著叔叔一家在山東上學。他的父母親都是山東當地人,是啥時因何到青海的,我們都不知道。晉華愛好武術,他叔叔家在永興路邊的一個院落里,院落很大,空蕩蕩的,泥地坑坑洼洼。下午放學后,晉華常常叫上我們幾個人,到他叔叔家玩,看他練練武術。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他舒腰探臂曲腿閃轉騰挪的情景,他大吼一聲,頭左右擺動,長長的頭發迎風飄揚,一招一式稱得上灑脫。初中畢業后,他沒和我們一起考高中,而是打起行囊,乘上綠皮火車,回到了他的父母親身邊,從此我再沒見過他。他知道我喜歡文學,到那座偏遠小縣城后,在當時縣城唯一的新華書店,用自己節衣縮食攢下的錢,給我買過幾次書,又千里迢迢地寄給我,看得出這些書都是經他精心挑選的,我也一直珍藏到現在。但他卻像一只斷線的風箏,被時間的颶風刮出了我的生活,我不知到哪兒去尋他找他。在青海湖畔,在金銀灘草原,在西寧街頭,我都曾想起他,我認真地打量著每一個與我迎面擦肩而過的人,希望能夠在人流中發現他,我也知道這是一個癡人的夢話,二十多年的風與塵不知已經將他重塑成了啥樣,我真的不敢保證一眼認出他。
另一個是巨叔叔,他是我父母親的同事。他高高的身量,體形稍胖,黑里透紅的國字臉,一看就是曬了很多陽光,略帶羞澀地笑笑,露出一口耀眼的白牙。他是土生土長的青海湖邊放牧人的后代,在內地黃河邊的一所水利學校畢業后,分配到了這個中央駐地方水利部門。事情看上去很美,這個部門作為當地唯一的中央駐地方部門,籠罩著事業單位的光環,旱澇保收,這兒交通便利,地下埋藏著豐富的煤炭。閉上眼睛也能想象出來,巨叔叔將在這兒施展他的聰明才智,娶妻生子,營造自己其樂融融的小家庭。誰知他待了一年,就請調回青海,他的年輕同事們都認為他的腦子進水了,青海那么個閉塞落后的地方,能夠考上內地學校,畢業后留在內地事業單位,應該算是幸運的,又有幾人愿意回到青海呢?但他偏偏請調回去,這不知是他個人的愿望,還是他遠在青海的家庭的意愿?聽說他曾對一塊分配來的同事說,我們青海人不知道是因為戀家還是咋回事,就是想回去,回到青海才算回家。他的請調被批準了,如愿以償地回到青海了,他被重新分配往了作為長江源頭第一站的沱沱河水文站,整天守著沉默如雪山的寂寞,漫長如冬日的冷清,他咬牙堅持了十幾年。我想象他的國字臉瘦了,更黑了,像最深的夜,覆蓋了曾經的紅,滿口牙齒也漸漸地松動了……
我的父母親,晉華和巨叔叔,他們都是像湟魚一樣的人,對他們來說,父母親在哪兒,家就在哪兒,鄉愁也就在哪兒。他們能做的只有像一條湟魚一樣,溯著父母親的方向,洄游到他們身邊,哪怕待上些日子,甚至永遠留在那兒。這是他們內心虔誠的信念,是本能似的沖動,所有屬于源頭的東西都在這過程中被記住了。
在章丘朱家峪村,這兒曾是當年“闖關東”大軍的出發地,一多半人家的祖輩都有過闖關東的經歷。他們的先人主要靠打鐵謀生,他們挑著鐵匠家什,踏著青石板路,出文昌閣門,大膽地闖向陌生的關東,一路走一路打鐵,叮叮當當,賴以活命,攢下盤纏,一直闖出山海關,落腳到東北冰天雪地,老少上陣開荒種地,想家了再一路打鐵回來,叮叮當當是形影相隨的進行曲,也是慷慨悲壯的伴奏樂,彌漫其中的是濃得化不開的鄉愁。這樣的長途奔波兩三年一趟,在朱家峪村內的青石板路上,滾滾車輪刻下了兩道深深的痕跡,一道是離鄉的痕跡,另一道是返鄉的痕跡,灌滿的都是血淚浸透的鄉愁。
人如湟魚。闖關東、走西口、下南洋、蹚古道、拓北庭、赴金山,在歷史的長河中,這一股股龐大的移民浪潮,就像青海湖一撥又一撥接踵涌至的浪頭,到了當地落腳扎根后,因為信仰,因為文化,因為風俗,也因為方言,因為飲食,等等,他們又像一條條湟魚,溯著去時的路線,洄游故鄉,鄉愁如風一路吹打著他們,似浪一路助推著他們,回到埋有祖先和自己臍帶的地方,身后拽著一無認知的兒女,讓幼小的他們開始熟悉故鄉的山河、草木與氣息,臨走時將這些打進包袱,裝入胸中,從此做一個有根的人,渾身結滿鄉愁的人,曬一縷陽光,淋幾滴細雨,都覺得幸福無比。
鹽田桃花相映紅
出巴塘,過金沙江大橋,終于駛入西藏境內,打轉方向盤,向右一拐,朝著芒康方向。
左邊是懸崖峭壁,怪石嶙峋,灌木稀疏,偶爾有黃色、紫色、紅色的花影,極細極小,附著在巨大的山石上,迎著飛馳的車子,一掠閃過。右邊是金沙江,水呈鐵銹紅,裹挾著泥沙,黏稠沉重,像一大鍋粥,仿佛凝固了。只有江水知道,在水下,金沙江聚攏起多么強大猛烈的力量,勇往直前地向東奔流。它有充沛的肺活量,憋不住時,不知不覺地就喊出了聲,隔著車窗,水聲汩汩滔滔地涌了進來。
山隨水走,水圍山轉,堅硬的山與柔軟的水配合得是如此默契,誰都不會冒犯誰,一路以堅實的臂膀和豪放的呼吸送我們向前。牛埋頭靜靜地咀嚼著時光,走著走著就上了公路,開始是三兩頭,緊接著成群結隊,哞哞地叫喚,此起彼伏,連成一片,堵住了路。有司機性子急,頻繁地摁著喇叭,響亮的喇叭聲破空穿云,飄蕩在山與水之上,然而那些牛頭都不抬,有的緩緩挪動,幾乎看不出在動,有的原地完全不動,夸張地反芻著青草,嘴角漾著青青沫兒。司機無可奈何了,不再徒勞地摁喇叭,趴在方向盤上,或仰靠在座椅上,閉眼休息。在內地車水馬龍的公路上,你基本看不見這樣的景象,但在西藏,在鄉間沙石路上,在通往城市的柏油路上,遍地牦牛,還有羊群、黃牛,隨意走著就上了路,一切都那么漫不經心,時光悠閑如頭頂的云朵,沒風吹過,白天黑夜都在那兒,這就是西藏的生活狀態和節奏,人落在牛后面,慢悠悠地活著……
車子穿行在橫斷山脈隱秘的深谷中,瀾滄江至此拐了一個S形彎,西藏芒康縣下轄的鹽井鄉就藏在這個彎的東西兩岸。我們眼睜睜地看著鹽井就在不遠處,但由于塌方,需要停車等待清理后才能通過,只能坐在車中望“井”興嘆。兩岸山脈連綿,植被稀少,山體裸露,看上去有貧瘠荒涼之感。就像投了大量明礬入瀾滄江,將渾濁的江水澄出了湛藍,瀾滄江露出了它一年之中最美的容顏。據說瀾滄江一年之中,隨著四季更替,分別有藍、綠、紅、黃、灰、黑六張容顏,仿佛一個女子由年少走向遲暮、從妖嬈轉而頹敗的過程。此時正是四月,我們自內地驅車來時,內地的桃花凋零了,但在苦寒的青藏高原,山谷中的桃花盛開如云霞。這是些野桃樹,一樹樹花枝橫斜,挽起手來成片成片的,我在林芝也看見過這種壯麗景象。清晨,桃花粉面紅腮,嫩黃的花蕊間噙著露珠,迎來第一縷陽光;傍晚,夕陽撒下慈悲的光芒,照在卡瓦格博雪山上,雪山放大了這慈悲,光芒四下迸射,每一朵桃花都鑲上了慈悲的金邊。倉央嘉措說:“美人不是母胎生,應是桃花樹長成。”他的出生地勒布溝一定也亭亭玉立著這樣的桃花,它們像一個個美少女,符合他的審美理想。世間萬物,但凡沾上了“桃花”二字,大都是美好而熱烈的,譬如桃花雪、桃花汛、桃花源,甚至若有若無的桃花水母……
還有,眼前的桃花鹽。
桃花鹽的名字緣于它淡淡的桃紅色,這與瀾滄江西岸的土質有關,更因采鹽高峰期正是每年桃花盛開的時節。春風吹過,瓣瓣桃花蕩著風的秋千,尖叫著飛向兩岸鹽田,紛紛揚揚的,像下了桃花雨,猛烈而密集。它們擠滿了天空,久久不肯落下,仿佛給山脈和河流撐開了紅傘蓋,空氣里彌漫著桃花的芬芳,江風送來鹽潮濕而齁咸的味道。而后,桃花瓣仿佛受了鹽的吸引,斂了翅膀,落入一塊一塊的鹽田中,與鹽親密擁抱,生了反應,有了桃花鹽。這鹽汲取桃花的精氣,淋漓的紅潤滲透入骨頭里,像喝醉了酒,朵朵紅暈飄上面頰,在夕陽下,在月光下,閃爍著炫目的暖意。
制造鹽和使用火一樣,都是文明和蒙昧的分水嶺,是人類的偉大創造。我知道海灘鹽場曬著一望無際的鹽,它的胸懷看上去像大海一樣寬廣,這些顆粒狀的鹽像雪,像月光,像鉆石,每一個棱角都奔跑著風,跳躍著陽光,這只是我此刻的想象,我從未看見過如此壯觀的場景。小時候我看見的都是粗鹽,顆粒狀的,與在海灘上一模一樣,也可能來自湖里或井中。它被裝入麻袋中,運到代銷店,靠在墻根兒,等待生活中短缺咸味的人上門。每逢這時,代銷店的女營業員總要在臺秤的盤中墊上一張紙,攥著半圓形的鏟子,從麻袋中鏟上一鏟鹽,一只手將鹽緩緩倒在紙上,另一只手輕輕撥動秤錘,直到平衡為止,然后麻利地包裝,扯過紙繩上下十字花狀地系了,打一個結,留出一截繩,套到你手里,一路提著晃晃悠悠地回家,卻不用擔心繩子會斷,或者鹽會撒出來。誰家往往是鹽吃盡了或快沒了才去買,買也買不多,一般就一斤,倒在各種容器里,瓷的、陶的、玻璃的都有。我家有一個細長腰身的瓷罐,罐身清晰地繪著花卉,原來裝的是重慶豆瓣醬,豆瓣醬吃完了,刷凈了拿來盛鹽,一斤鹽可以倒三次,南方的夏天多雨潮濕,有時吃不迭,罐中的鹽開始融化了,之后就結在了一起。現在的鹽越來越精細,品種越來越繁多,那種長著一副粗糲面孔的食用鹽,輕易尋不到,只用作腌咸菜疙瘩和酸白菜。
在瀾滄江岸的斜坡上,依傍著懸崖峭壁,一根根粗大的原木支撐起一塊塊規整的平臺,像一座座吊腳樓,表面鋪上木板,夯實抹平黏土,就成了鹽田,一塊塊由低向高錯落有致。我站在鹽田中,被鹽包圍著,我從未見過這么多的鹽,我陡生恐懼,暗想別失足掉進鹽中。此刻,左側是席卷著漩渦的江水,咆哮的水聲像馳騁過一萬匹白馬,江對岸的風長驅刮過,空氣中氤氳著咸味,伸出舌尖就能夠咂摸得出,我身體的某些地方似乎隱隱作疼。這是一種“殺”的感覺,我們每一個人身體里都儲存著一小塊鹽田,當我們淋漓地出汗時,汗水像一條條暢快的小溪流,貼著皮肉無聲無息地淌過,某些隱藏深深的皺褶,或者裸露的小小傷口,就感到了一波又一波被刺激后的真實疼痛,最后浸透深色衣裳曬出了斑斑鹽漬。
一塊塊鹽田阡陌縱橫,狀態不一,有的刮了曬得差不多的鹽,聚攏成一道道弧線,看上去像一朵朵花瓣,繼續在烈日和江風下晾曬;有的剛灌注滿鹽鹵水,泛著青色或淡紅色的波光,這些伴隨著騰騰蒸氣,常年自江邊地底咕嘟咕嘟冒出的鹽鹵水,被電動抽水機抽到鹽田里后,起初是渾濁的,破碎的,漸漸地,被收容在鹽田的容器里,清澈了,平靜了,像一塊碩大的鏡子,倒映著藍天白云雪山桃花夕陽星辰……
沿著逼仄的小徑和簡易的棧道,上到鹽田已屬不易,站在鹽田中間,我是一根會移動的原木,承受著四面吹來的山風。這是春天的風,被群山和瀾滄江一天天地熏陶和磨礪,早已經沒了溫柔的本性,變得愈來愈狂野了,我被吹得幾乎站不住腳了。而那些曬鹽的女人,身穿藏裝,頭戴彩色發箍,黑里透紅的臉上,洋溢著質樸燦爛的笑容,美麗而恬靜。鹽井屬于西藏康巴地區,這里男女之間分工明確,女人負責制鹽,男人負責賣鹽。女人從十五六歲開始就肩背長圓形木桶或竹桶,耳畔聽著江水的轟鳴,走在江邊的羊腸小道上,自井穴里汲了鹽鹵水,背著踏上陡峭的木梯,一級一級地向上攀登,倒入鹽田中,交給烈日和勁風,顧不上喘息,又去背下一趟。這是她們的祖先開辟的路線,她們祖母的祖母,就是踩著同樣的路線,一步都不會錯,腳印摞著腳印,灌滿了艱辛與苦澀。到了她們,仍然循著祖先的氣息,踏著相同的路線,和著江水的節奏,日復一日地背鹽鹵水、曬鹽、收鹽,她們的人生以“鹽”為關鍵詞,被一系列有聲有色的動詞貫串著,一直到四五十歲。除了下雨天無法正常曬鹽,就連腆著肚子等待分娩的那些日子,她們也一趟趟地奔波在背鹽鹵水的路上。她們一年四季都赤著腳在鹽田里勞作,雙腳被鹽鹵水“殺”得生了水泡,潰破了錐心似的疼痛,結疤后又生再破,最后生生地將一雙腳煉成了“鐵”腳,赤腳踩在沙石上也不覺得疼。天天不間歇地背鹽鹵水,她們的腰間盡管纏繞著棉布枕袋,但還是被迸濺的鹽鹵水一次一次地浸濕,被越背越沉的桶一遍一遍地磨爛了皮肉,腰間留下了一圈黑青色的傷疤。在棧道兩旁,我看見她們穿壞的膠鞋堆成了小山,仿佛在無聲地講述著什么。
慶幸的是,現在不必再靠肩背鹽鹵水曬鹽了,只要輕輕合上電閘,開動抽水機,白花花的鹽鹵水就被直接抽到了鹽田里,將鹽井的女人們從背鹽鹵水這一繁重的勞作中解脫了出來。但其他勞作仍然要靠人工,這也是為了盡可能地保持手工曬鹽這一原始生產方式,譬如,她們會用木刮刀刮著鹽,瓣瓣桃花追隨著春風飄然飛臨,鹽與桃花像發酵了一樣,水乳交融到一起。她們彎腰熟練地刮起頭道薄薄的鹽,接著是二道鹽、三道鹽,雙眼被鹽強烈的反光刺得生疼,溢出了淚水。至于躬腰走在鹽田下面,那些長期曬鹽結晶成的“鐘乳鹽”,一柱一柱的,看上去的確挺美,但鹽水滴到脖子上順流而入脊背,經過烈日暴曬,火辣辣地疼,恨不得馬上抽身離開,縱身跳入水中。在青海湖畔,我曾經感慨過電線桿和蛛網似的電線,是對自然粗暴生硬的揳入,破壞了青海湖原始天然的美;在鹽井,一塊塊鹽田中間也矗立著電線桿,扯著亮晶晶的電線,我卻絲毫沒覺得影響了鹽田的美,因為那些曾經肩背鹽鹵水,艱辛地上上下下的女人們。
在鹽井的群山間,馬幫的馬鈴聲早已經消逝在記憶深處,摩托車的轟鳴聲也越來越少,這是因為鹽田的收入已不足以養家糊口,男人們一般不再奔波賣鹽了,而是選擇了外出打工,村里留守的大多是老人,但這種手工曬鹽的原始生產方式因為女人們的執著與辛勞,仍在寂寞地繼續。她們面朝江水,滋味生活。鹽井的人,還有藏區其他地方的一些人,他們只認鹽井的鹽,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炒菜只有放鹽井的鹽才有味,腌制琵琶肉只有用鹽井的鹽才行,甚至就連喂牲口也要用鹽井的鹽才能催膘、多下崽……
鹽井的女人們勞作累了,就對著一池鹽田照一照,如果心足夠大,可以踏著祖先古老的腳印,來到瀾滄江邊,她們來不僅僅為緬懷,也不僅僅為重溫,在她們眼里,瀾滄江水才是她們最大最美的鏡子。
春風吹得更猛烈了,桃花張開纖細的翅翼,覆蓋了整個天空,西邊的火燒云灼紅了回家的路……
春天來到次仁家
次仁羅布來到我的故鄉臨沂參加活動,又到曲阜“三孔”瞻仰至圣先師。待我聽說消息后,他已經在西安機場等待轉機回拉薩,我責怪他到了山東為何不與我聯系,他答怕給我添麻煩。
次仁兄是西藏文聯的作家,曾憑借短篇小說《放生羊》摘得了第五屆魯迅文學獎。他謙遜、樸實、熱情,好像靜靜流淌的拉薩河水。我曾感慨地跟同行說,要是在內地,有的人得了這么大一個獎,不知眼眶子高到哪兒去了。但次仁兄不,一如既往,這或許就是在佛的腳邊的藏族同胞的本色。
關于次仁兄,西藏文聯副主席吉米平階是這樣對我介紹的,西藏的蘿卜(羅布)會吃人(次仁)喲。
次仁兄在一旁靜靜地笑。聽他說在讀魯院時,同學們覺得好玩,一口一個“吃人蘿卜”地攆著叫他,仿佛都想叫好人緣的他來吃自己。他總是笑瞇瞇的,一點兒都不惱,眼神純凈誠摯,笑容明朗燦爛,好像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名字就是個符號。無論次仁還是羅布,都是藏區最常見的姓名,其中寄寓了父母親祈盼自己的孩子長壽的美好祝福和期望。
黑臉膛的次仁兄陪著我們參觀博物館、逛羅布林卡,一路滿面含笑,聽我們說話不時點頭,微彎著腰,謙恭有禮。到參加座談,他沒在主桌落座,而尋了靠墻的一個角落坐著,卻絲毫不妨礙他發出自己的聲音。中午在院內的草坪間吃藏餐,他要開車去接兒子,提前跟我們告辭了。到了晚上,我們又相逢在宴席上,他過來一一地向我們敬酒。
就在次仁兄謙恭溫和的外表下,我讀出了他的孤傲與自信。作為一名藏族作家,他有自己無邊擴張的文學野心和理想,這來自于他偉大豐富的民族;作為一個藏族同胞,他在內心供奉著永遠的佛,執著地筑起自己做人處世的堤壩。
這次,我應邀再度入藏過藏歷新年,首先想到了次仁兄。
臨行前,我給他發了短信,他很快回復表示歡迎,并約好及時聯系。
我坐火車走青藏鐵路,一路顛簸,到拉薩恰逢年三十的下午,又是藏歷新年的二十九。
第二天,主辦方安排我們參觀博物館。我走進大廳,接到了次仁兄的電話,先問候,互道“扎西德勒”,再解釋今天是初一,全家人在一起團聚,親戚朋友之間不串門。
翌日上午,我獨自一人追隨滾滾人流,去大昭寺轉經朝佛。次仁兄又給我打電話。我前胸貼后背地排在虔誠的藏族同胞隊伍中間,手機鴉雀無聲,愣是沒接到他的電話。
在往納木錯的途中,我再次接到了他的電話,他關切地問我身體狀態,叮囑我要多注意。
去山南路上,同樣收到了他的叮囑短信,雖言簡意賅卻如窗外的陽光一樣暖我肺腑。
此后奔波云游,眼看已是初六,逼近離藏時間,我執意向主辦方請了假,放棄了幾個景點,乘長途汽車由山南趕回拉薩,只為與次仁兄相聚。
下午,次仁兄駕車來賓館接我去他家。他沿著北京路向東,開往郊外方向。他家在拉魯社區,挨著拉魯濕地。這是一個藏式四合院,寬敞、透亮、干凈,抬眼是一幢平頂的二層樓房,呈長方形,房頂插著簇新的五色“塔角”,室內有彩繪廊柱,縈繞著云朵似的歌聲。此刻,偌大的客廳內,有兩撥人,一撥在圍桌打麻將,另一撥坐在沙發間聊天,熱鬧非凡。隔著一扇門和窗,里間還有一撥人。次仁兄將我介紹給了大家,他們中有他的母親、妻子和兒子,其他人都是他的親戚,分屬于好幾家,他們同時應邀這一天來到次仁兄家,類似于我們漢族的走親戚,互相拜年。
次仁兄先引我上了二樓,在客廳中央墻根處,我看到了這幾天在藏區隨處可見的“切瑪”(豐收吉祥斗)。它是用木料制成,表面繪有各種代表吉祥的花紋圖案。它被從中間隔為兩半,左邊盛放炒熟的青稞粒,右邊是酥油和糌粑,寓意著喜慶豐收、牲畜興旺。“切瑪”中插著雞冠花、染成紅黃綠色的青稞穗等五谷,還有“孜卓”(酥油花),這種木板帶柄呈長方形有尖,表面用彩色酥油塑出表示祥瑞的太陽、月亮和八寶吉祥、六長壽等經典圖形。“切瑪”右邊堆壘著形狀各異的油炸面食組成的“碟嘎”:最下幾層是耳朵狀的“苦過”,往上是長條形的“那嘎”和形似大麻花的“木東”,再向上是圓盤狀的“布魯”,最頂層是勺子形的“賓多”;左邊擺著“隆過”(彩色羊頭),小花盆栽種的“魯普”(青稞苗)等。
我撮起右手拈了三下青稞粒,每拈一下向空中揚一下,表示敬天、敬地、敬主人,隨后又拈了些放進嘴里吃掉。
次仁兄安頓我坐在沙發間,我的左邊是七十七歲的西藏社會科學院原院長平措次仁老師,西藏頂尖級的藏學家之一,曾將《唐詩三百首》譯為藏文;右邊是八十五歲的周老師,他原籍四川瀘州,五十七年前從北京來支援西藏工作,娶了藏族妻子,有了孩子,就再沒動過回去的念頭。
面前的茶幾上,擺放著一盆盆的吃食,有風干牦牛肉、奶渣、酥油炸的“卡賽”等等,還有一壺微黃色的青稞酒、一罐一罐的拉薩啤酒。
這時,次仁兄的母親來到我們面前,用藏語唱起祝酒歌,悠長嘹亮的歌聲抑揚頓挫。我不懂藏語,經向平措老師請教,歌詞大意是:今天我們歡聚一堂,但愿我們能夠長久相聚。團結起來的人們呀,祝福大家消病免災!我起身與老人家互祝“扎西德勒”,端過酒杯,探出右手無名指輕輕蘸酒三次,分別向空中彈三下,喝一口,添上,又喝,再添上,至第三口一飲而盡,這就是藏族同胞遠近聞名的“三口一杯”酒。
我向平措老師和周老師討教著這幾天的困惑和疑問,譬如關于藏族同胞的宗教信仰,關于對倉央嘉措的評價,等等。他們一一耐心地為我解答,令我有醍醐灌頂之感。
次仁兄的妻子和兒子,包括平措老師的兒子和周老師的女兒,還有他的那些我不能夠完全弄清關系的親戚們,他們像走馬燈似的給我敬酒。一杯一杯地喝著青稞酒,甜中帶酸頭,我的臉紅了,本有高原反應的頭又開始脹痛了,但我無法拒絕他們的真誠祝福、熱情好客,我同樣回報他們以真誠祝福,然后一飲而盡。我有些清醒地想到,這樣喝下去,我終會一醉方休。
忙著招呼大家的次仁兄不時地走到我們面前,微彎著腰,滿面蕩漾著微笑,給平措老師和周老師敬酒,也給我敬酒。
席間最有意思的是一位阿媽啦。她從里間出來請我喝酒,用漢語流利地唱著“毛主席您是我們心中的紅太陽”,我照辦喝了。過了一會兒,她又來了,刻滿皺紋的臉黑里透紅,同樣倒酒請我喝,開口升起的仍是“紅太陽”。旁邊有人說她喝醉了,濺起一片善意的笑聲,將她勸回里面休息了。
天色漸漸向晚。吃過了藏面,平措老師和周老師先后告辭了。臨走前,周老師的女兒說明天大家都去她家再歡聚,盛邀我也去。
我與次仁兄說了會話,又喝了些酒。次仁兄建議去酒吧再喝幾杯,順便叫我體驗拉薩酒吧的風情,可我考慮新年期間,迎來送往的他也很累,不便過于打擾,加上我的高原反應和青稞酒的后勁,讓我愈加頭痛欲裂,婉言謝絕了。
次仁兄堅持打車將我送回賓館。在賓館門口,我們額頭相碰,緊緊地擁抱在一起,相約那曲草原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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