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賢社文章創作的藝術特色

陳嬋娟 陳春燕 張微

摘 要：文章通過搜集、整理當時當地的多家華文報紙以及一些零散的相關研究成果，藉由對這些史料的深入分析，從內容、文體、理辭方面對會賢社文章創作的藝術特色作出探討，揭示其對馬華舊文學的產生起推廣作用的原因和表現。

關鍵詞：會賢社；藝術特色；左秉隆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9052（2020）07-0116-03

基金項目：2015年度廣西高校科學技術研究項目“左秉隆領事駐新之文會及詩歌研究”成果（KY2015LX557）

一、內容：以“四書五經”為主，基本不涉及時事

這點從開篇所列的文題即可窺見一斑，如八股文：臣事君以忠；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子以四教：文；用之者舒，則財恒足矣；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言忠信，行篤敬；言不忠信，行不篤敬；學而不思則罔（也可作論）；故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志於道；則以學文；君子周急不繼富；不遠遊，遊；無以妾為妻（也可作論）；必得其壽；財散則民聚；君子居之；則愛人，小人學道。題目盡是出自《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其中例舉的《臣事君以忠》一文，題目出自《論語·八佾》；《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一文，題目出自《論語·陽貨》；《子以四教：文》一文，題目出自《論語·述而》；《用之者舒，則財恒足矣》一文，題目出自《大學》。又如論：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論；人皆可以為堯舜論；政貴與民同好惡論；惠迪吉、從逆兇論；滿招損、謙受益論；致知在格物論；人之行莫大于孝論；進思盡忠、退思補過論；貧以無求為德、富以能施為德論；五福以攸好德為根本；五福不言貴論；疾止復故論；有文事者必有武備論；武侯論；留侯論；禁煙論；多錢善賈論。題目亦多出自《論語》《孟子》《尚書》《大學》《孝經》《左傳》《禮記》《史記》《韓非子》等，其中例舉的《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論》一文，題目出自《論語·子路》；《貴與民同好惡論》一文，題目出自《大學章句》。“武侯論、留侯論”亦是對歷史人物的評價，只有“禁煙論”針對當時社會上沸沸揚揚的禁鴉片煙一事，具體情形見于1890年6月30日、7月9日、7月10日、7月12日的《叻報》。就連策“問：圣門之學，修己而不狥人，務實而不務名者也。故曰‘人不知而不溫（慍）’，又曰‘遯世不見知而不悔’。乃又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其異同之故安在？自修之士宜何如立志用功歟”，里面的問題也出自《論語》《中庸》。

根據本文第二部分對文章創作類別的分析，可知八股文的寫法即為就其取材于四書五經的文句的題目，結合原文語境和宋儒傳注，加以闡發其中義理并演繹成文。如《臣事君以忠》一文就其取材于《論語·八佾》中孔子的一句答話的題目，結合朱熹的注釋，從在朝、在野兩方面論述該如何為臣才算忠，并引用古之忠臣、良臣為例證。《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一文就其取材于《論語·陽貨》中的孔子言論的題目，結合當時的語境和朱熹的注釋，強調即使身處“遐陬僻壤之區”“蕞爾彈丸之地”君子和小人亦應該學道，并聯系現實從反面點出不學道的后果。《子以四教：文》一文就其取材于《論語·述而》的題目，結合朱熹的注釋，先分兩方面解釋孔子教學內容分為四門學科的原因，再分兩方面著重探討文化典籍在教育人才過程中所起作用，最后分兩方面再對此加以補充。《用之者舒，則財恒足矣》一文就其取材于《大學》的題目，結合原文的語境和朱熹的注釋，先從兩方面反面論證不節用的后果，再分兩方面探討該如何節用，最后引用“唐虞三代”“一十五國”的例子證明節用的重要性。可見題目盡是出自四書的八股文，其內容也全不離四書。會賢社創設時期恰好是甲午戰爭之前，其時華僑正為清政府從中法戰爭開始簽訂的系列喪權辱國的《中法會訂越南條約》《里斯本議定書》《藏印條約》等而不斷呼吁，向來往新加坡的大小官員提出不少富國強兵的建議。可惜這一切在會賢社的文題中都未見體現，究其原因，一方面是“殖民地政府的不友善態度”，使得左領事在擬定題目時，“必然也會考慮到環境問題”[1]；另一方面，則出于左領事的提倡儒學、振興文教的需要，所以題目盡以四書五經為主。

二、文體：只有議論文一項，比較單調

會賢社的文章只有八股文、論和策三種，八股文為對經傳的闡釋，論為評論，策為策問和對策，皆屬于議論文范疇。其實八股文不限于議論這一種行文方式，“四書五經里的文句眾多，不同的經文題目，有不同的內容和寫法要求，或是名物典制題，或是性理題，或是敘事題，或是口氣題，或兼而有之。文題小到片言只字，大到全章數章，無不可能[2]。”考證名物典制、詮釋宋儒性理之學大義，這些都屬于議論文體；但除此還有敘事、描摹（模仿圣賢口氣）。會賢社的八股文都是以四書的文句為題目，敷陳四書大義，本于大義加以發揮，如《臣事君以忠》一文敷陳《論語·八佾》中孔子的一句答話的含義，并就該如何事君以忠加以發揮；《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一文敷陳《論語·陽貨》中的孔子言論的含義，并就學道的重要性加以發揮；《子以四教：文》一文敷陳《論語·述而》中提到的孔門四教之一的“文”的含義，并就“文”的作用和重要性加以發揮；《用之者舒，則財恒足矣》一文敷陳《大學》中的文句的含義，并就該如何節用及其重要性加以發揮。為了敷陳、發揮好其中大義，這四篇文章都“開宗明義地點出主旨，申明其義，然后通過正反往復的排偶，從各方面層層加以闡明”[2]。亦即破題、承題、起講、入題、起二股、中二股、后二股、收結。這種論證結構層次自古就有，如《荀子》中的文章，等同于我們現在寫議論文時“提出問題（引論）、分析問題（本論）、解決問題（結論）”的三段論式。其中“破題、承題、起講”為引論，“入題、起二股、中二股、后二股”為本論，“收結”為結論。所以會賢社的八股文都是以四書文句為題而作的論述，屬于議論文。

馬華舊文學中的散文一類，分為言論散文、言論之外的評論性文章和游記散文，言論散文又分為政論散文、時事散文。言論散文和言論之外的評論性文章都是議論文。會賢社沒有游記散文，議論文也不涉及政治事件，所以也沒有政論散文。其議論文中只有一篇“論”以當時社會上的禁煙現象為題，屬于時事散文。所以會賢社也可以說基本沒有言論散文，只有“言論之外的評論性文章”。而這評論性文章只評論“四書五經”一項，比較單一。但這也恰恰符合了左領事創設會賢社的初衷。觀其所擬的八股文和論的題目，“天文輿地禮樂兵農帝王損益升降之故，無所不賅”[2]。如八股文的題目“臣事君以忠”是關于孔子的君臣之禮；“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是關于儒家以身作則，推已及人的“絜矩之道”；“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是關于孔子的禮樂之道；“子以四教：文”是關于孔子的教育宗旨；“用之者舒，則財恒足矣”是關于儒家的治國平天下之道；“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是關于孟子的仁政思想；“言忠信，行篤敬”是關于孔子的道德觀念；“言不忠信，行不篤敬”同上；“學而不思則罔”是關于孔子提倡的一種讀書方法；“故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是關于孟子的仁義道德和個人修養問題；“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是關于孔子之道的內容；“興於詩”是關于孔子的個人修養問題；“立於禮”同上；“成於樂”同上；“志於道”同上；“則以學文”是關于孔子的個人內在道德品性和外在知識技藝的培養問題；“君子周急不繼富”是關于孔子的義利思想；“不遠遊，遊”是關于孔子的孝道；“無以妾為妻”是關于儒家的名分思想；“必得其壽”是關于儒家的個人道德修養問題；“財散則民聚”是關于儒家的治國平天下之道；“君子居之”是關于孔子的禮樂教化思想；“則愛人，小人學道”同上。又如論的題目“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論”是關于孔子對醫生的道德期望；“人皆可以為堯舜論”是關于孟子的“性善論”思想；“政貴與民同好惡論”是關于儒家以身作則，推已及人的“絜矩之道”；“惠迪吉、從逆兇論”關于中國傳統的禍福觀念；“滿招損、謙受益論”關于儒家的個人修心養性之道；“致知在格物論”是關于儒家專門研究物理的方法；“人之行莫大于孝論”是關于孔子的孝道；“進思盡忠、退思補過論”是關于儒家的事君之義；“五福以攸好德為根本”是關于中國傳統的禍福觀念；“五福不言貴論”同上；“疾止復故論”是關于儒家的儀禮觀念；“有文事者必有武備論”是關于孔子的外交、國防思想等。

三、理辭：理取正而精，辭取雅而切

“八股這種文體是以‘載道’為目的的”[2]，這個“道”就是《四書》為主、《五經》次之的儒家經典的義理。北宋周敦頤認為：“文所以載道也，輪轅飾而人弗庸，徒飾也。況虛車乎？文辭，藝也；道德，實也。篤其實而藝者書之；美則愛，愛則傳焉，賢者得以學而至之，是為教。故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3]清代戴名世有言：“道也，法也，辭也，三者有一之不備焉而不可謂之文也[4]。”清末劉熙載總結八股文寫作的基本要求：“文不外理、法、辭、氣。理取正而精，法取密而通，辭取雅而切，氣取清而厚[5]。”如會賢社的《臣事君以忠》一文宣揚臣忠君不等于虛文浮禮，必須修養自身德性，不應計較回報等道理；《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一文宣揚無論何時何地，君子、小人都應學習禮樂的重要性；《子以四教：文》一文借著探討孔門四教之“文”的作用和重要性，宣揚孔子“博文約禮”“有質有文”“學文為余力之資”等文化教育思想；《用之者舒，則財恒足矣》一文宣揚務本而節用等儒家經濟思想。這些都是儒家常講的仁義道德和倫理綱常、禮樂制度、立身行事之類，內容涵及“仁、義、禮、智、信、恕、忠、孝、悌”，服務于封建統治的政治教化。論和策沒有八股文“載道”的任務要求，但出于前面所述的目的，左領事也是擬的這一類型題目，如《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論》一文宣揚孔子的恒德；《問：圣門之學，修己而不狥人，務實而不務名者也。故曰‘人不知而不溫（慍）’，又曰‘遯世不見知而不悔’。乃又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其異同之故安在？自修之士宜何如立志用功歟》一題宣揚儒家注重現實，崇尚實干的文化精神。上述例舉的八股文和論詮釋經典義理都嚴格遵照朱熹的《四書集注》，因為朱子的注釋最切合統治者“控制人民思想、維護社會穩定、鞏固國家統一”[6]的法統，是統治者規定的統一標準，因此會賢社文章之“道”都符合正統。

馬華舊文學有粵謳和筆記小說這兩種文體，兩者的共同點為“內容取材很廣”“反映了獨特的華僑社會的各種現象”[1]，屬于俗文學一類。相形之下，會賢社只體現儒家之道、脫離現實生活的八股文和論難免陽春白雪。內容決定形式，陽春白雪的內容只能由陽春白雪的形式來表現，具體體現在文章文辭方面則為“辭取雅而切”。何為“辭取雅而切”？“文要華贍”，即“凡文字少小時須令氣象崢嶸，彩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7]；高明揚亦提到，李光地在《榕村語錄》中有云：“文字不可怪，所以舊來立法，科場文謂之‘清通中式’。‘清通’二字最好，本色文字，句句有實理實事。這樣文字不容易，……非空疏淺易之謂也。” “可見，八股文的語言本色文字最好，即樸實自然，言之有物，不求華麗藻飾”[6]。如八股文《臣事君以忠》，作者由原文出處和《四書集注》審定題意：“論人臣之事君道，在以忠而已。”再從“心不能欺”“知所以忠”這兩方面承題，強調臣該如何事君以忠。后面就“虛文浮禮不等于臣道”起講，進一步發揮題意。以上為題前部分，文句用的是散行。進入正題后，為了把上述題意完全闡釋清楚，則連起二股、中二股和后二股，先總論，再具體分析，后補充說明，中間穿插例證和用典。該部分文句用的是排偶。此文說話平平常常、明明白白，除了有時用典援古證今、委婉達意外，沒有刻意求工；但一步步言之有序，言之有據，言之有物，邏輯嚴密；散行和排偶的迭用也使得語句增加整齊中富于變化的美感，可謂“辭取雅而切”。又如論《貴與民同好惡論》，根據原文出處和《四書集注》立論后，為更好地論證中心而大量用典；用典使得“文辭妍麗，聲調和諧，對仗工整，結構謹嚴，而增加外形之美與豐富之內涵”[8]，也可謂“辭取雅而切”。

參考文獻：

[1][新加坡]李慶年.馬來亞華人舊體詩演進史[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2]汪小洋，孔慶茂.科舉文體研究[M].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5.

[3]吳世常主編.美學資料集[M].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83.

[4][清]戴名世著.王樹民編校.戴名世集[M].北京：中華書局，1986.

[5][清]劉熙載.劉熙載文集[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6]高明揚.論科舉八股文的寫作要素——兼談與古文要素的差異[J].山西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3）.

[7]吳承學.中國古代文體形態研究[M].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00.

[8]百度百科.用典[DB/OL].[2014-05-19]http：//baike.baidu.com/ view/1048030.htm？fr=aladdin.

（責任編輯：李凌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