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是前蘇聯作家尼古拉,奧斯特洛夫斯基的一部長篇小說,于1933年寫成。
小說通過記敘保爾·柯察金的成長經歷,告訴我們:一個只有在革命的艱難困苦中戰勝敵人、戰勝自己,只有把自己的追求和祖國、人民的利益聯系在一起,才能創造出奇跡,才會成長為鋼鐵戰士。
誰也不知道怎么會有一個請愿團擠進了廣場,走到佩特留拉跟前。走在前面的是經營木材的富商勃盧夫斯坦,他雙手捧著面包和鹽,他后面是百貨店老板福克斯和另外三個大商人。
勃盧夫斯坦像奴才一樣彎著腰,把面包和鹽捧到佩特留拉面前,站在一旁的軍官接了過去。
“猶太居民向您表示衷心的感激和敬意。恭請閣下收下猶太人的頌詞。”
“好的。”佩特留拉哼了一句,草草地看了看頌詞。
這時候福克斯說話了。
“小民斗膽恭請閣下開恩,準許猶太人開張營業,并保護猶太人免遭蹂躪。”福克斯費了很大的勁才把“蹂躪”這兩個字從嘴里擠出來。
佩特留拉惱怒地皺緊了眉頭。
“我的軍隊從來不會蹂躪猶太人,這一點你們應當記住。”
福克斯無可奈何地兩手一攤。
佩特留拉煩躁地聳了聳肩膀,他對不識時務的請愿團恰好在這個時刻出場大為惱火。他轉過身來,對站在身后氣得直咬黑胡子的戈盧勃說:“上校先生,他們控告您的哥薩克,請您調查一下,及時處置。”說完,又轉身命令步兵總監:“閱兵式開始!”
倒霉的請愿團萬萬沒有想到會碰上戈盧勃,所以急忙要溜走。
觀眾的注意力全都被準備工作吸引住了。
戈盧勃逼近勃盧夫斯坦,一字一句地小聲說:“你們這幫異教徒,趕快給我滾蛋,不然我就把你們剁成肉醬。”
軍樂響起來了。第一批部隊開始通過廣場。士兵們經過佩特留拉檢閱臺的時候,機械地朝他喊著“萬歲”,然后從公路轉到旁邊的街道上去。軍官們穿著嶄新的草綠色軍裝,像散步一樣甩著手杖,瀟灑地走在連隊前頭。這種軍官甩手杖、士兵持通條的分列式隊形,是謝喬夫師的創舉。
新兵走在最后面,他們步伐混亂,磕磕撞撞,亂七八糟地擠作一團。
一雙雙赤腳踏在路上,發出柔軟的沙沙聲。軍官們竭力想維持好秩序,但是做不到。第二連走到檢閱臺前的時候,右翼排頭的一個穿麻布襯衫的小伙子,只顧驚奇地張著嘴巴看大頭目,一不小心踩在坑里,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上。
他的步槍摔在石路上,嘩啦啦地滑出好遠。小伙子拼命想要爬起來,可是后面的人立刻又把他撞倒了。
觀眾哈哈大笑起來。隊伍更加混亂了,亂糟糟地通過了廣場。那個小伙子慌忙撿起步槍,去追趕隊伍。
佩特留拉把臉扭向一旁,不愿再看這個大煞風景的場面。
他不等隊伍過完,就向轎車走去。步兵總監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問:“將軍閣下,不留下用膳嗎?”
“不了!”佩特留拉氣沖沖地說。
謝廖沙、瓦莉亞、克利姆卡也在教堂高大圍墻后面的人群里看熱鬧。
謝廖沙兩手緊緊抓住欄桿,眼睛里充滿了仇恨,盯著下面的隊伍。
“咱們走吧,瓦莉亞,人家散場收攤了。”他用挑釁的語氣提高了嗓門喊,故意讓所有的人都聽到。說完,就跳下了欄桿,人們吃驚地轉過臉來望著他。
但是,他誰也不理,徑直向圍墻門口走去。姐姐瓦莉亞和克利姆卡跟在他的后邊。
切爾尼亞克上校和哥薩克大尉在警備司令部門前跳下馬,把馬交給勤務兵,急忙走進了警衛室。
切爾尼亞克厲聲問一個勤務兵:“司令在哪兒?”
“不知道,”那個小兵慢條斯理地回答,“他出去了。”
切爾尼亞克看了看這間又臟又亂的警衛室。所有的床鋪都是亂糟糟的,司令部的幾個哥薩克橫躺豎臥,滿不在乎地倒在床鋪上,就連長官進來了也沒有想到要站起來。
“怎么搞的,簡直是個豬圈!”切爾尼亞克吼叫起來,“你們怎么像一群豬崽子一樣躺在這兒?”他朝那些仍然躺著不動的人咆哮。
有個哥薩克坐了起來,打了一個飽嗝,對他毫不客氣地喊道:“你嚷嚷什么?我們有我們的長官,用不著你來大喊大叫!”
“你說什么?”切爾尼亞克一下子跳到他跟前,“你這是跟誰講話?我是切爾尼亞克上校!你沒聽說過?馬上都給我爬起來!不然,我就用通條挨個抽你們!”怒氣沖沖的上校在屋子里跑來跑去。
“馬上把臟東西打掃干凈!把床鋪整理好!收拾出個人樣來!看看你們像什么東西!你們不是哥薩克,簡直是一幫土匪!”
上校發起脾氣來就不得了。他發瘋似的一腳踢翻了路中間的臟水桶。
哥薩克大尉也不甘落后。他不住嘴地臭罵衛兵,揮舞著馬鞭子,把那些懶鬼趕下了床。
“大頭目正在檢閱,說不定會到這兒來。你們動作快點!”
那些哥薩克一見事態嚴重,弄不好真會挨一頓抽,而且他們全都知道切爾尼亞克的厲害。于是就都像火燒屁股似的忙碌起來。
他們干得很賣勁。
“還得去看看犯人,”大尉提議說,“誰知道他們都關了些什么人?要是大頭目到這兒來,就糟糕了。”
切爾尼亞克問衛兵:“鑰匙在哪兒?馬上把門打開!”
警衛隊長慌忙跑過來,開了鎖。
“你們司令到底上哪兒去了?誰有那么多工夫等他!馬上把他找來!”切爾尼亞克發著命令,“警衛隊全體到院子里集合,整好隊!……為什么步槍不上刺刀?”
“我們是昨天才換班的。”警衛隊長解釋說。
然后,他就跑出去找警備司令。
大尉一腳踢開了小倉庫的門。有幾個人從地上坐了起來,其余的人仍舊躺著不動。
“把門全敞開!”切爾尼亞克命令說,“屋子里太暗了。”
他仔細端詳著每個犯人的臉。
“你是為什么坐牢的?”他厲聲問坐在板床上的老頭。
老頭欠起身子,提了提褲子。他被這厲聲的喊叫嚇得有點結巴,含糊不清地回答說:“我自己也不知道。把我抓進來,我就坐了牢。我家院子里一匹馬丟了,可那能怪我嗎?”
“什么人的馬?”哥薩克大尉打斷他。“官家的唄!住在我家的老總把馬換酒噶亍,反過來賴到我頭上。”
切爾尼亞克把老頭從頭到腳迅速打量了一下,不耐煩地聳了聳肩膀。
“收拾起你的破爛,趕快給我滾蛋!”他喊完之后,轉身去問那個釀私酒的老太婆。
老頭一下子還不敢相信會把他放了,他眨著那雙半瞎的眼睛問大尉:“那么,許可我走啦?”
大尉點了點頭,意思是說:趕快滾蛋,越快越好。
老頭慌忙從床上解下口袋,側著身子跑出門去。
“你是為什么坐牢的?”切爾尼亞克已經在盤問老太婆了。
老太婆趕緊吞下嘴里的肉包子,忙不迭地說:“長官大人,我給關起來可實在是冤枉!我是個寡婦,他們喝了我造的酒,隨后就把我關了起來。”
“這么說,你是做私酒買賣的?”切爾尼亞克問。
“這叫什么買賣呀?”她委屈地說。“司令他拿了我四瓶酒,一個錢也不給。他們全是這樣:喝了我的酒,不給錢。這叫什么買賣呀!”
“得了,趕快見鬼去吧!”
老太婆連問都不再問一聲,抓起小筐,一面鞠躬表示感激,一面退向門口,嘴里說:“長官大人,愿您長生不老!”
多林尼克看著這出滑稽戲,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被關押的人誰也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只有一點是清楚的:來的這兩個人是大官,有權處置犯人。
“你是怎么回事?”切爾尼亞克問多林尼克。
“站起來回上校大人的話!”哥薩克大尉吆喝著。
多林尼克慢騰騰地、艱難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問你,你是為什么坐牢的?”切爾尼亞克又問了一遍。
多林尼克看了上校幾秒鐘,看著他那翹起來的胡子和刮得光溜溜的臉,看著他那綴著琺瑯帽徽的新克倫斯基帽的帽檐。突然,閃出一個使人興奮的念頭:“說不定能混出去呢?”
“我是因為晚上八點鐘以后在大街上走給抓來的。”他順口編了一個理由。
說完,他全身都緊張起來,焦急地等待著反應。
“你深更半夜逛什么大街?”
“不到半夜,也就十一點鐘。”
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不相信自己也能交好運了。
“走吧!”他突然聽到了這簡短的命令,兩條腿的膝蓋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多林尼克連外套都忘了拿,一步就跨到門口,這時哥薩克大尉已經在問下一個人了。
保爾是最后一個。他坐在地上,眼前的一切把他完全弄糊涂了。連多林尼克都放走了,他一下子竟弄不明白。簡直不懂發生了什么事情。這些人都放走了。但是,多林尼克,多林尼克……他說是夜里上街被捕的……保爾終于懂了。
上校已經在審問瘦骨嶙峋的澤利采爾,還是那句話:“你是為什么坐牢的?”
面色蒼白、心情激動的理發師急促地回答說:“他們說我進行煽動,可我不明白,我怎么煽動了。”
切爾尼亞克立刻警覺起來:“什么?煽動?你煽動什么了?”
澤利采爾困惑地攤開兩只手,說:“我也不知道。我只不過是說,有人正在征集簽名,要以猶太居民的名義向大頭目上請愿書。”
“什么請愿書?”哥薩克大尉和切爾尼亞克都向他逼近了一步。
“請求禁止虐猶。你們知道,這兒就發生過一次可怕的虐猶事件。猶太人都很害怕。”
“明白了,”切爾尼亞克打斷了他的話,“猶太佬,我們會給你寫請愿書的!”
他轉身對大尉說:“這個家伙得弄個牢靠點的地方關起來!把他押到指揮部去!我要親自審問他,到底是誰要請愿。”
澤利采爾還想分辯,但是大尉把手一揚,在他背上狠狠地抽了一馬鞭。
“住口,你這畜生!”
澤利采爾疼得臉都變了形,躲到墻角去了。他嘴唇抖動著,差點失聲痛哭起來。
就在這時候,保爾站了起來。倉庫里的犯人只剩下他和澤利采爾兩個了。
切爾尼亞克站在這個小伙子面前,用那雙黑眼睛上下打量著他。
“喂,你是怎么到這兒來的?”
上校馬上就聽到了回答:“我從馬鞍子上割了一塊皮子做鞋掌。”
“什么馬鞍子?”上校沒有聽明白。
“我家住了兩個哥薩克,我從一個舊馬鞍子上割了一塊皮子釘鞋掌,就因為這個,他們把我送到這兒來了。”保爾懷著獲得自由的強烈愿望,又補充了一句:“我要是知道他們不讓……”
上校輕蔑地看著他。
“這個警備司令盡搞些什么名堂,真是活見鬼,抓來這么一幫犯人!”他轉身對著門口,喊道:“你可以回家了。告訴你爸爸,叫他好好收拾你一頓。行了,快走你的吧!”
保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都要從胸膛里跳出來了。他從地上抓起多林尼克的外套,朝門口沖去。他穿過警衛室,從剛剛走出來的切爾尼亞克身后悄悄溜到院子里,然后從柵欄門出去,跑到大街上。
倉庫里只剩下倒霉的澤利采爾一個人了。他又痛苦又悲傷,回頭看了一眼,下意識地向門口邁了幾步。這時候,一個衛兵走進外屋,關上倉庫的門,加上鎖,在門外的板凳上坐了下來。
在臺階上,切爾尼亞克對哥薩克大尉得意地說:“幸虧咱們來看了看。你瞧,這兒關了這么多廢物。我看得把警備司令關兩個禮拜禁閉。怎么樣,咱們走吧?”
警衛隊長在院子里集合好了隊伍。一見上校走出來,馬上跑過來報告:“上校大人,一切照你的吩咐準備完畢。”
切爾尼亞克把一只腳伸進馬鐙,輕輕一躥,上了馬。大尉費了很大勁才跨上那匹調皮的馬。切爾尼亞克勒住韁繩,對警衛隊長說:“告訴你們司令,我已經把他塞在這兒的一群廢物都放走了。再轉告他,他在這兒搞得烏七八糟,我要關他兩個禮拜禁閉。牢里關著的那個家伙,馬上給我押到指揮部來。注意警衛。”
“是,上校大人。”警衛隊長敬了個禮。
上校和哥薩克大尉用馬刺刺著馬,向廣場飛馳而去。那里的閱兵式已經快要結束了。
保爾翻過第七道柵欄,停了下來。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往前跑了。
在悶死人的倉庫里餓了這么多天,他一點勁也沒有了。回家去可不行,到謝廖沙家去也不行——要是被人發現了,他們全家都得遭殃。上哪兒去呢?
他不知道怎么辦才好,只得繼續往前跑,越過一個又一個菜園子和莊園后院。直到撞在一道柵欄上,他才冷靜下來。
看了一眼,他愣住了:高高的木柵欄里面是林務官家的花園。兩條疲乏無力的腿竟把他帶到這里來了!難道是他自己想跑到這里來的嗎?不是。
那么,為什么他偏偏跑到這里來了呢?
這個問題他回答不出來。
應當找個地方休息一下,然后再考慮下一步怎么辦;他知道花園里有個木頭涼亭,那里誰也發現不了他。
保爾縱身一跳,一只手攀住柵欄,爬上去,翻身進了花園。他看了看那座隱現在一片樹木后面的房子,便向涼亭走去。涼亭四面光禿禿的,夏天爬滿涼亭的山葡萄不見了,現在一點遮擋都沒有。
他正要轉身回到柵欄那里去,但是已經晚了:他聽到背后有狗在狂叫。從房子那邊,有一條大狗順著落滿枯葉的小道向他猛撲過來,可怕的汪汪聲震蕩著整個花園。
保爾做好了自衛的準備。
大狗第一次撲上來,被保爾一腳踢開了。狗又要往他身上撲。要不是傳來了一個清脆的喊聲,真不知道這場搏斗會怎樣結束。保爾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特列佐爾,回來!”
冬妮亞沿著小路跑來了。她抓住大狗脖子上的皮圈,對站在柵欄旁邊的保爾說:“您怎么跑到這兒來了呢?狗會把您咬傷的。幸虧我……”
她突然愣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這個闖進花園的少年多么像保爾啊!
站在柵欄旁邊的少年動了一下,輕聲說:“你……您還認得我嗎?”
冬妮亞驚叫了一聲,急速向保爾跟前邁了一步。
“保夫魯沙,是你呀!”
特列佐爾把她的叫聲當成了進攻的信號,猛地一躍,撲了過去。
“走開!”
特列佐爾被冬妮亞踢了幾腳,委屈地夾起尾巴,向房子那邊慢慢走去。
冬妮亞緊緊握住保爾的雙手,問他:“你給放出來了?”
“難道你已經知道了?”
冬妮亞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急促地回答說:“我全都知道。莉莎對我說了。可你怎么會到這兒來的呢?是他們把你放出來的嗎?”
保爾有氣無力地回答說:“他們錯放了我,我才跑了出來。他們現在大概又在搜我了。我是無意中跑到這兒來的,想到亭子里歇一會兒。”
他抱歉似的補充了一句:“我太累了。”
冬妮亞注視了他一會兒。她又驚又喜,內心交織著無限的憐憫和柔情。她用力握著保爾的雙手,說:“保夫魯沙,親愛的,親愛的保爾,我的親人……你聽見了嗎?你這孩子,我的倔強的小東西,你那天為什么走了?現在,你到我們家,到我這兒來吧。我說什么也不放你走了。我們家很清靜,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
但是保爾搖了搖頭。
“要是他們把我從你們家里搜出來,那可怎么辦?我不能到你們家去。”
她把保爾的手握得更緊了,她的睫毛在顫動,眼睛里閃著淚花。
“你要是不留下,就永遠別再見我。現在,阿爾焦姆也不在家,他給抓去開火車了。所有的鐵路員工都被征調走了。你說你能到哪兒去呢?”
保爾理解她的心情,知道她很擔心,只是他怕連累心愛的姑娘,才拿不定主意。但是,這些天的折磨已經使他難以支持,他很想休息一下,而且又餓得難受。他終于讓步了。
他坐在冬妮亞房間里的沙發上,廚房里母女倆正在談話:“媽媽,你聽我說,現在保爾正坐在我的房間里,你還記得他嗎?他是我的學生。我一點也不想瞞你。他是因為搭救了一個布爾什維克水兵給抓起來的。現在他逃出來了,可是沒有藏身的地方。”她的聲音顫抖了。
“媽媽,我求你讓他暫時住在咱們家里。也許只要住幾天。他又餓又累。好媽媽,如果你愛我,你就不要反對。我求求你啦。”
女兒的眼睛懇求地望著母親。母親也試探地注視著女兒。
“好吧,我不反對。可是你把他安排在什么地方住呢?”
冬妮亞漲紅了臉,非常難為情而又激動地說:“我把他安頓在我屋里的長沙發上。這事可以暫時不告訴爸爸。”
母親直視著冬妮亞的眼睛,問她:“這就是你掉眼淚的原因嗎?”
“嗯。”
“可他還完全是個孩子啊!”
冬妮亞激動地扯著衣袖,說:“是啊,可是如果他不逃出來,他們照樣會把他當作成年人槍斃的。”
她們彼此沒有再多說什么。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這一生吃足了苦頭。她母親是個刻板守舊的婦人,成天講的是那些虛偽的“禮儀”“修養”,并對她嚴加管教。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至今記得,那些舊禮教如何毒害了她的青春年華,所以在女兒的教育問題上,她摒棄了市儈階層的許多偏見和陋習,而采取一種開明的態度。盡管如此,她仍然密切關注著女兒的成長,有時還為她憂心忡忡,并不動聲色地幫助她擺脫各種困境。
現在,保爾要住到她們家來,她也為此而不安。
可冬妮亞卻熱心地張羅起來了。
“媽媽,他得洗個澡。我馬上就準備好。他實在臟得像個真正的火夫,已經好多天連臉都沒洗了……"
她跑來跑去,忙碌著,又是燒洗澡水,又是找衣服。接著,她跑進屋,一句話也不說,抓起保爾的手,把他拉進了洗澡間。
“你把衣服全脫下來。要換的衣服在這兒。你的衣服都得洗。你就穿這一套吧!”她指了指椅子上疊得整整齊齊的領子帶白條的藍色水兵服和肥腿褲子。
保爾驚奇地向四面望著,冬妮亞笑了:“這衣服是我的,舞會上女扮男裝用的。你穿上一定很合適。好,你就洗吧,我走啦。趁你洗澡,我去做飯。”
她隨手關上了門。保爾只好迅速地脫掉衣服,跳進澡盆。
一個小時后,母親、女兒和保爾三個人一同在廚房里吃午飯了。
保爾餓極了,不知不覺地一連吃了三盤。開頭他在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面前很不自然,后來看到她很熱情,也就不再拘束了。
午飯后,三個人坐在冬妮亞房間里,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請保爾講一講他的遭遇,保爾把他遭受的苦難講了一遍。
“您以后打算怎么辦呢?”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問。
保爾沉思了一會兒,說:“我想見見我哥哥阿爾焦姆,然后就離開這兒。”
“到哪兒去呢?”
“我想到烏曼或者基輔去。我自己還說不準,不過我一定要離開這兒。”
保爾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會變化得這樣快。早晨他還在坐牢,現在卻坐到了冬妮亞身邊,穿上了干干凈凈的衣服,而最主要的則是已經獲得了自由。
生活,有時候就是這樣變幻莫測:一會兒烏云滿天,一會兒太陽露出笑臉。要是沒有再度被捕的危險,他現在可真算得是一個幸福的小伙子了。
然而,正是現在,在這寬大而安靜的房子里,他隨時都可能被抓走。
應當到別處去,隨便到哪里,反正不能留在這里。
但是,心里實在舍不得離開這個地方,真見鬼!以前讀英雄加里波第的傳記,多帶勁!他是那樣羨慕加里波第,看,他的一生過得多艱難!在世界各地都受迫害!而他,保爾,一共才受了七天痛苦的磨難,就好像過了整整一年似的。
看來,他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英雄。
“你在想什么呢?”冬妮亞俯下身子問他。保爾覺得她那碧藍的眼睛好像深不見底。
“冬妮亞,我給你講講赫里斯季娜的事,你想聽嗎?”
“你快講吧!”她高興地說。
“……打那以后,她就再也沒有回來。”他吃力地講出最后這句話。
房間里,時鐘滴答滴答有節奏地響著,冬妮亞低下頭,使勁咬著嘴唇,差點沒哭出聲來。
保爾看了她一眼。
“我今天就得離開這兒。”他堅決地說。
“不,不行,你今天哪兒也不能去!”
她把纖細溫暖的手指輕輕伸到他那不順的頭發里,溫情地撫摸著。
“冬妮亞,你該幫助我。你到機車庫去找一找阿爾焦姆,再捎個紙條給謝廖沙。我的手槍藏在老鴰窩里,我自己不能去拿,讓謝廖沙給拿下來。這些你能替我辦到嗎?”
冬妮亞站起身來。
“我現在就去找莉莎。我們倆一起到機車庫去。你寫條子吧,我給謝廖沙送去。他住在什么地方?要是他想見你,告訴他你在這兒嗎?”
保爾想了想,說:“讓他今天晚上親自把手槍送到花園里來吧。”
冬妮亞很晚才回來。保爾睡得正香。她的手一碰到他,他就驚醒了。冬妮亞高興地笑著說:“阿爾焦姆馬上就來。他剛剛出車回來。虧得莉莎的父親擔保,才準他出來一個鐘頭。火車頭停在機車庫里。我不能告訴他你在這兒。我只說,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轉告他。你瞧,他來了。”
冬妮亞跑去開門。阿爾焦姆站在門口,驚呆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冬妮亞等他進來后,關上了門,免得患傷寒病的父親在書房里聽到。
阿爾焦姆兩只手臂緊緊抱住保爾,弄得他的骨節都格格地響起來。
“好弟弟!保爾!”
大家商量定了:保爾明天走。阿爾焦姆把他安頓在勃魯扎克的機車上,帶到卡扎京去。
平素很剛強的阿爾焦姆,這些天來一直不知道弟弟的命運怎樣,心煩意亂,已經沉不住氣了。現在,他說不出有多高興。
“就這么辦,明天早晨五點鐘你到材料庫去。火車頭在那兒上完木柴,你就坐上去。我本來想跟你多談一會兒,可是來不及了,我得馬上回去。明天我去送你。我們鐵路工人也給編成了一個營,就像德國人在這兒的時候一樣,有衛兵看著我們干活。”
阿爾焦姆走了。
天很快黑下來。謝廖沙該到花園里來了。保爾在黑暗的房間里踱來踱去,等著他。冬妮亞和母親一塊陪著她父親。
保爾和謝廖沙在黑暗中見了面。他們緊緊地握著手。
瓦莉亞也跟來了。他們低聲地交談著。
“手槍我沒拿來。你們家院子里盡是佩特留拉匪兵,停著大車,還生起了火。上樹根本不行。太不湊巧了。”謝廖沙這樣解釋著。
“去他的吧!”保爾安慰他說,“這樣說不定更好。路上查出來,腦袋就保不住了。不過,你以后一定要把槍拿走。”
瓦莉亞湊到保爾跟前,問:“你什么時候走?”
“明天,瓦莉亞,天一亮就起身。”
“你是怎么逃出來的?講一講吧!”
保爾低聲把自己的遭遇很快講了一遍。
他們親切地告了別。謝廖沙沒有心思開玩笑了,他的心情非常激動。
“保爾,祝你一路平安!可別忘了我們!”瓦莉亞勉強講出了這句話。
他們走了,立刻消失在黑暗里。
房間里靜悄悄的。只有時鐘不知疲倦地走著,發出清晰的滴答聲。兩個人誰也沒有睡意,再過六個小時就要分別,也許從今以后永遠不能再見面了。兩個人思潮起伏,都有千言萬語涌上心頭,但是,在這短短的幾小時里,難道能夠說得完嗎?
青春啊,無限美好的青春!
他在屈辱和殘酷的生活中長大,不知道還會有這樣的歡樂。在^生道路上結識這位姑娘,真是極大的幸福。
最后的幾個小時,他們是緊挨在一起度過的。
“你還記得跳崖之前我向你許的愿嗎?”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到。
他聞到了她的發香,似乎也看見了她的眼神。當然,她的許諾他是記得的。
“難道我能夠允許自己讓你還愿嗎?我是多么尊重你,冬妮亞。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說才好,說不上來。我明白,你是不經意才說了那句話的。”
他無法再說下去了。但是,青春的友誼高于一切,比火更熾烈、更明亮。要抵擋住誘惑真難啊,比登天還難,可只要性格是堅強的,友誼是真誠的,那就可以做到。
“冬妮亞,等時局平定以后,我一定能當上電工,要是你不嫌棄我,要是你真心愛我,不是鬧著玩,我一定做你的好丈夫。我永遠也不會打你,要是我欺侮你,就叫我不得好死。”
他們不敢擁抱著睡覺,怕這樣睡著了,讓母親看見引起猜疑,就分開了。
天已經漸漸透亮,他們才人睡。臨睡前他們再三約定,誰也不忘記誰。
清早,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叫醒了保爾。
他急忙起來。
他在洗澡間里換上自己的衣服、靴子,穿上多林尼克的外套。這時候,母親已經叫醒了冬妮亞。
他們穿過潮濕的晨霧,急忙向車站走去,繞道來到堆放木柴的地方。阿爾焦姆在上好木柴的火車頭旁邊焦急地等待著他們。
那輛叫做“狗魚”的大功率機車撲哧撲哧地噴著蒸汽,慢騰騰地開了過來。
勃魯扎克正從駕駛室里朝窗外張望。
他們匆匆告別。保爾緊緊抓住機車扶梯的把手,爬了上去。他回過身來。岔道口上并排站著兩個親切熟悉的身影:高大的阿爾焦姆和苗條嬌小的冬妮亞。
風猛烈地吹動著冬妮亞的衣領和栗色的鬈發。她揮動著手。
阿爾焦姆斜眼看了一下勉強抑制住哭泣的冬妮亞,嘆了一口氣,心里想:“要么我是個大傻瓜,要么這兩個年輕人有點反常。保爾啊保爾,你這個毛孩子!”
列車轉彎不見了,阿爾焦姆轉過身來,對冬妮亞說:“好吧,咱們倆算是朋友了吧?”于是,冬妮亞的小手就躲進了他那大手掌里。
遠處傳來了火車加速的轟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