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法師書法美學

李叔同，又名李息霜、李岸、李良，譜名文濤，幼名成蹊，學名廣侯，字息霜，別號漱筒。李叔同是著名音樂家、美術教育家、書法家、戲劇活動家，是中國話劇的開拓者之一。他從日本留學歸國后，擔任過教師、編輯之職，后剃度為僧，法名演音，號弘一，晚號晚晴老人，后被人尊稱為弘一法師。

李叔同是中國邁向現代文明之始，架構新的民族精神文化的開拓者之一。李叔同皈依后，眾藝皆棄，僅書法不舍，而書法正是佛家寫經的載體，弘一法師以高深的佛理作為思想根基，并指導著其書法藝術脈絡的發展。他的書法去除煙火氣，萬念俱寂，是佛學理念與書法藝術的經典結合。

從弘一法師的書風和思想的轉變過程來看，其書法實踐可以分為三個階段：即出家之前、出家后的十三年、圓寂前十年。其書風由較重的臨摹痕跡漸入超脫之境。

第一個階段即李叔同在俗時的書法。粗重的線條，超逸放縱的書風，中鋒用筆，側鋒翻轉，很有力度，茂密剛勁，較少留白。1912-1915年間的作品有學習魏碑的跡象。與此同時，結體的欹側取勢和筆法徐緩穩健都帶有黃庭堅《松風閣詩卷》的韻味。

第二個階段是出家后的十三年，弘一法師此時期的書法為醞釀期，這期間其書法沿著前期臨摹軌跡發展。同時皈依佛門后，環境和心態變化，以及思想境界的深入，再加上書法在他心中作為一種宣揚佛法的工具，而并非作為一種藝術追求，因此這時期的作品刻意求工的藝術手段和意味減少，反之宗教與文化的內涵多加豐富。從其作品可見其漸逐摒棄古人碑帖，以宗教為出發點，弘一書法風格漸成。

第三個階段為弘一法師圓寂前十年，此為弘一體的成熟期。其1932年寫《佛說阿彌陀經》、《佛說五大佛經》等可說明弘一法師的書風已經形成，在用筆上他摒棄出家前粗露的線條，轉為含蓄圓潤。由開張茂密改為疏朗修長的結體，留白彰顯于字里行間。章法上，盡量將每字、每行處理得相當規矩，恰如士兵軍隊般嚴肅，中規而外放。尤其是他1942年10月的作品《悲欣交集》，將其一生經歷、宗教情結及個人天分熔于一爐，線條跌宕，方圓并重，章法錯落，短短4字，卻把弘一法師畢生的經歷、創新與學識全部歸一，震撼人心。

弘一法師的書法美學特質主要分為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恬靜與內斂的形式之美。弘一法師書法風格的大體經絡：豐入瘦而至韌健，扁入方而至修長，放入斂而歸自由，秀入靜而歸無態。其發展的主線為潤與枯。其書法前期，字的結體由矮肥轉為正方，筆畫削肥呈瘦，收放更近法度，淡雅沖和，彰顯虔誠，氣韻頗具雅致，弘一法師自曰：“朽人之字所示者，平淡、恬靜，沖逸之致也。”疏松的運筆，變字形為狹長，弘一法師鑒于“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加以改之，即“字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強調書法如佛法。弘一法師的書法寫到最后，字如水一般清靜和透亮。弘一法師曾說，是“寫字”而不是“書法”。葉圣陶曾評說其作品：“許多字是互相親和的，好比一堂謙恭溫良的君子人，不卑不亢，和顏悅色，在那里從容論道;就一個字看，疏處不嫌其疏，密處不嫌其密……有時有點像小孩子所寫的那么天真，但一面是原始的，一面是成熟的，這分明又顯然可見。總括以上，這些就是所謂蘊藉，毫不矜才使氣，意境含蘊在筆墨之外，所以越看越有味。”弘一法師筆畫收放輕微，而不重蠶頭，故線頭中段粗而兩頭細，恬淡之境彰顯無疑。弘一法師的書法結體恬靜而內斂。外因歸于內在，弘一法師以佛法接引書法，“以凡夫心識轉為如來智慧”在其筆下表露無疑。故其筆畫高度濃縮，多用簡筆和連筆，橫向收縮為最小，豎向拉長至最長，上下疏而左右密成其結體;彰顯出“暖而靜止”的字體張力。其書法雖平淡、恬靜，但是字體勁健，毫無軟靡之感，用百煉之鋼來形容，并不夸張。

二是勁健與平淡的風格之美。弘一法師的書法風格演變分為三個階段：初期脫胎于碑學，體勢矮且肉多;中期肉減而氣收，楷意彰顯;后期字體修長，瘦硬清挺。從大的審美風格來看弘一法師的書法，為勁健與平淡兩種格調，即出家前后的區別。其書風在前期表現為剛健雄強，這一時期八面開張的結構下充斥著抑揚頓挫的點劃，字體強健。而弘一法師晚年的書法結體瘦而長，章法稀疏而開闊，點劃圓而潤，無縱橫之勢。弘一法師自云：“朽人之字所示者，平淡、恬靜、沖逸之致也。”參理佛學的弘一法師遂將雄勁書風轉于平淡。

三是悲靜與尚意的意蘊之美。寧靜空明之美的佛教美學思想在弘一法師的書法中得以彰顯。其晚年書法書寫速度勻稱，用筆緩慢，落筆處不顯力度，圓轉處不露筆勢，彰顯了極靜之美，毫不燥作。其晚年的書法用筆清潤，藏鋒含蓄，墨淡字雅，結體疏朗，呈現淡泊自然的中和之美，項穆曾有經典論述：“圓而且方，方而復圓，正能含奇，奇不失正，會于中和，斯為美善。中也者，無過不及是也。和也者，無乖無戾是也。”這就將書法審美徹底納入到儒學體系中進行評判。佛教講究無為，追求淡泊，超脫世間功名利祿的紛爭，淡泊的人生追求影響到其書法創作，使這種美學思想滲透到他的書法作品。弘一法師晚年生活極其清貧，一件衣服穿十幾年，屋子僅一張藤床。其淡泊的人生追求漸漸遷移到書法藝術創作，使他晚年的書法作品具有淡泊的美學色彩。與此同時，筆法的刪繁為簡，疏闊的章法以及瘦而長的結體都使人感到悲涼、清寒。其書法作品中的悲涼、孤寂的美學色彩正是出于佛教徒所追求的這種自由靜寂的宗教境界。在弘一法師的創作后期，世人所追捧的的筆力、筆法和對某碑帖及承接，其皆棄之。“吾書未工，誠意為貴。”這體現了其后期所追求的審美特征。弘一法師書法中晚年所表現的是超脫塵世生活、達到萬般寂靜。其至空靈境界的書法形態及具超脫思想的書法內容都是弘一法師晚年以書法接引佛法的彰顯。

縱觀弘一法師遺墨，恬淡，清靜，透露禪修的意蘊。“刊落鋒穎，一味恬靜”，線條清逸，為禪心跡化，抵達“平淡美”之極致，其作品彰顯的書法之美是心靈美的跡化。

作者簡介：馮天祎，女，漢族，黑龍江人，沈陽師范大學美術與設計學院，18級在讀研究生，碩士學位，專業：美術，研究方向：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