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基于粵西自然環境與主體活動的雙向牽引,在此寓居并進行文學創作的文人自然地會關注到人與山水、自然乃至宇宙之關系,《粵西詩載》中主要體現了“共生”“競生”“對生”和“整生”四種生態美學范式,它們共同構成了以粵西山水為依托的和諧美妙的生態美學圖景。
【關鍵詞】生態美學;《粵西詩載》;山水
【中圖分類號】I207?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0)38-0009-02
基金項目:本文為廣西民族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科建設研究生教育創新計劃項目(Innovation Project of Postgraduate? Education in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of Guangxi University for Nationalities)《廣西地域資源與〈粵西詩載〉的創作》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18SCXYB59。
《禮記·中庸》有言:“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①人們處在一個普遍聯系的世界當中,大自然的生境之內孕育出了具有智慧思維能力的人類。人與自然的問題,是一個悠久而深遠的話題。粵西屬于中國華南地區,雖然遠離中原政治中心地帶,但民風淳樸,風景雋秀,天下獨絕。豐富而獨特的自然資源帶給了文人們異于中州風土的別樣的人生體驗。因此,品味體會《粵西詩載》中形形色色的詩人作品時,我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所傳達的關于天人關系之思考、宇宙規律之證悟,而最終所致的正是一番和諧整生之美妙生態模式。
一、共生
莊子言,“天地與我共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給迷茫的眾生揭示了一條“回歸”之道路——對宇宙的皈依。在古老的天人合一的思想影響下,在古代天態審美場的規范里,粵西山水的作品暗示著一種回歸心理,傳達著主體對客體的審美趨同。
這種共生關系源于詩人對自然生態環境的觀照,廣西遼闊的地域風光,囊括了豐富多樣的物種形態,加上溫暖適宜的氣候條件,一切生靈在此間遨游生長,安然共存。宋李綱《容南道中》云:“山空云冉冉,春動水茫茫” ②,描繪出一個山高水遠、遠離塵俗的浩闊涳濛世界;宋朱晞顏《疊彩巖登越亭》道:“江流寒瀉玉,山色翠浮空” ③,將江山冠以一“瀉”一“浮”的動勢,詩境因而雄渾闊大,富有張力;《蒙亭二首》中:“小語千巖應,長歌百蟄驚。坐看衣履上,漠漠晚云生。” ④孫覿流連于山中蒙亭,樂不思蜀,猶如孩童般找回了最初的快樂,甚至達到了一種物我相融,逍遙兩忘的境界。
詩載中所營造的粵西生態共生狀態,亦表現于創作主體有意而為的景觀組合,因此,《粵西詩載》中既有“煙凝疊嶂為香火,風韻疏松作道言”的“煙”與“香”“松”與“風”的交融,富有禪韻;也有“離橋梅子雨,歸棹桂花煙”的煙雨迷蒙、梅子桂花垂墜枝頭的南國盎然生趣;而江山、猿鳴、城池、古榕的組合,更是展現了自然中“江路猿聲早,山城榕葉涼”的凄清景象。生態意象的創造性排列聯結,相互疊加,不僅顯示了詩人細致的觀察力和精絕的文字駕馭能力,營造出一個個綠意蔥蘢的、萬物共生的生態世界。
二、競生
生態美學中的競生關系主要體現于自然環境中人的主體性的凸顯。以景襯情,移情入景,情景交融等創作手法都有展現人情的功能。 以詩為例:
出云藤驛
明·藍智
又出云藤峽,扁舟更向東。地蒸秋有瘴,江闊夜多風。
旅夢驚啼狖,鄉心托斷鴻。天涯看月色,不與故園同。⑤
此詩善于從動態落筆,起句描繪了大自然那高山巍峨水流湍湍的狀態,三四句抓住獨特的粵西氣候,寫出了秋霧彌漫,江天浩闊,時有風聲的蒼茫夜景,五六句進入詩題,點名自己“旅人”的身份,哀婉的猿鳴驚醒了異地的游子,思鄉之情只能托付給失群的大雁。字里行間的哀愁苦悶之感不絕如縷,滌蕩心扉。此時披衣望著天邊的月色,和故鄉的感受又大不相同,末句旨寫鄉情,近乎畫中白描,不加潤色,卻能直抒胸臆,此時,一個默默望月的羈旅游子形象躍然紙上。詩人以景襯情,用環境的清寥來映襯情緒的黯淡,使物象都沾染了思念的愁情。又如鄒浩的《別昭州》:“回首謝江山,吾今若輕舉。” ⑥暢快的筆調,逍遙的意境,江山的無情給予了詩人拋卻凡俗之念的啟迪,飽含了作者的離塵之念。再如:
蒼梧即事
明·林弼
駐馬蒼梧野,云煙半杳冥。荒林虞舜廟,斜日呂仙亭。
城枕三江險,山連百越青。長歌舒逸興,激烈振林坰。⑦
此詩上半部分描寫了山野間云煙冥杳,落日荒林掩映著古老的祠廟和亭臺的衰颯景色,五六句對仗工整,繪出了江險山青的風姿,末句使詩人磊落瀟灑的神情,豪氣干云的襟懷,生動地浮現于眼前。人格的魄力在此刻得到了最大化的張揚。
三、對生
對生關系主要表現在人的自然化與自然的人化二元交融之中。宋代詩人鄒浩的《仙宮嶺》言:“子期久冥漠,天地為知音。” ⑧人與天地的交流互賞,人和自然的奇妙默契體現了對生的存在。再如:
平南遣興
明·湛若水
漁淵水深,采芝云迷。寄懷云水,抗志高棲。巖霜隕木,歸鴻背飛。天寒日短,途長行遲。歲云暮矣,我心則悲。神游八極,身囿兩儀。宇宙為旅,萬物為徒。⑨
此詩極富情采,讀之令人神超物外,前六句展示出一幀水深云迷,霜降鴻歸的自然風鑒,出語灑落,渾然省凈。接著記敘行旅之艱難,中心之悲苦,末四句抒發個人對宇宙的思索,頗有“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的超然之態,這種思索證辯了:宇宙是人的宇宙,人是宇宙的人之二元對生的過程。
此外,部分寓桂文人執事期間大量建造文化景觀,在亭臺樓榭、道觀佛寺等人文景觀的修建過程中,他們尤其注重其與原生景觀即自然景觀的協調,張固《游東觀》“樓臺煙靄外,松竹翠微間。玉液寒深洞,秋光秀遠山。” ⑩令人神思飛越。至如“城空花爛漫,樓向雨蕭條”的格局,寄寓著文人臨江建水閣、依山修觀宇,以使自然與人工相得益彰、和諧共存的審美理想。明蔣山卿《過象州》“臺古埋秋草,城荒起暮煙。江天云漠漠,石嶺月娟娟。” ?自然景觀與人文景觀的和諧共存,為游覽至此的詩人營造出一個充滿了詩情畫意的審美世界。
四、整生
在廣西和諧自然的山水畫里,詩人們在層巒疊嶂與清溪碧流間徘徊吟詠,舉觴邀月,在逐步步入“天人合一”的境界中,奏響了人與自然的和弦,因而作品整體呈現出一種儒、釋、道和諧相融的文化審美氣質。如下詩:
藤州江上夜起對月贈邵道士
宋·蘇軾
江月照我心,江水洗我肝。端如徑寸珠,墮此白玉盤。
我心本如此,月滿江不湍。起舞者誰歟,莫作三人看。
嶠南瘴毒地,有此江月寒。乃知天壤間,何人不清安。
床頭有白酒,盎若白露漙。獨醉還獨醒,夜氣清漫漫。
仍呼邵道士,取琴月下彈。相將乘一葉,夜下蒼梧灘。?
此詩是蘇軾于藤江月夜贈予道人友人的作品,流露出蘊藉的生命感懷。首句有屈子“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之意,皎皎明月照映冰雪心靈,滔滔江水濯洗赤誠肝膽,這一片晶瑩天然的肺腑,是詩人生而有之的。江水空明,月色澄澈,詩人舉酒對月,這漠漠天地間的一輪清寒,帶給了詩人深邃的思索和無盡的幽情,天人關系是中國古代思想家、文學家共同關注和思考的話題,尤其當個體生命與所處環境產生矛盾時,這種思考更顯深入厚重。在面對人生的波折和考驗后,蘇軾迎來了北歸的赦召,然而,此時他也預感到人生期限的步步緊逼,垂垂老矣的詩人在生命的末班車上,在容州江畔,審視著幾十年的風雨,回顧自己個人理想抱負與現實困頓環境的矛盾交織,不禁涌起一股淡淡的悵惘,然而,在這孤寂之后,是作者本真的釋放,他終于暢胸懷于造化自然,“仍呼邵道士,取琴月下彈。相將乘一葉,夜下蒼梧灘”。他希望于自然山水中慰藉心靈的傷痛,回歸大夢的起點。在放逐肉體軀殼的同時尋覓靈魂的真我,末句那月光下、琴聲里漸行漸遠的一葉扁舟,是作者主體人格的表征,它承載著詩人的情思漸漸歸于涵虛溟默,最終達到主客體相融的渾化整生境界。與之類似的還有下詩:
寄寄亭二首其一
明·潘恩
勞勞江海夢,寄寄水云亭。菰米浮波白,萸房著子青。
光隂嗟過客,蹤跡信飄萍。獨坐秋風里,焚香入杳冥。?
漂萍是作者前半生的縮影,短暫的人生匆匆而過,在歷遍生命的雨雪風霜后,疲憊不安的心靈需要一劑良藥,需要一方可供安置的溫床,于是作者選擇“獨坐秋風里,焚香入杳冥”,在自然的關懷和無言的呵護里,追尋自我價值的生命觀。
總之,粵西山水就像一個具有母性光輝的存在,她滋養著庇佑著一方子民,給予詩人們一處容身之所,一方逍遙之境,一汪自由之泉。老子曰:上善若水。她折射著道家的水性文化,以永遠包容的姿態,涵攝陰陽,囊舉天地,孕育并生養著一切可能。她引領著人們去追求一種綠色的理想書寫空間,并在這種“無我”之境中達到主客體的統一。
參考文獻:
①趙清文譯注:《大學·中庸》,華夏出版社2017年版,第52頁。
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清)汪森:《粵西詩載校注》,廣西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卷十第150頁,卷十第155頁,卷十第160頁,卷十一第220頁,卷二第65頁,卷三第212頁,卷二第63頁,卷一第13頁,卷十第97頁,卷十一第322頁。
??(清)汪森:《粵西詩載校注》,廣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卷十一第295頁,卷二第57頁。
作者簡介:
熊英,女,漢族,江西撫州人,廣西民族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