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文風摭議

【摘要】 以蘇州等為代表的江南地區因其特殊的地理、歷史與社會經濟發展，形成了以水為主體的文化生態與人的性格特征，并影響了江南人文精神的形成，其文風獨樹一幟，優美、婉約、細膩、且歷史悠久。

【關鍵詞】 文風;江南;悠久;優美

【中圖分類號】I206?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0）06-0028-02

一泓太湖一脈江，江南便是水做的江南，流淌出來的溫玉軟山里清晰地寫著糯軟、明亮、精致、雅潔和婉約。

因為水的緣故，江南就成了文的江南。

文和武是一對孿生弟兄。江南也曾是豪氣的江南。干將和莫邪把木柴燒成炭，讓一排大漢輪番扇起颶風，熊熊火焰把熔爐里的雜質化成炊煙，鍛煉出了那削鐵如泥的雌雄寶劍，從此留下了冶鐵史上最耀眼的一筆。吳國的強大也就從劍氣寒光里閃爍。司馬遷在《史記》里揮筆潑墨的大俠：“專諸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聶政之刺韓傀也，白虹貫日;要離之刺慶忌也，蒼鷹擊于殿上。” ①這吳國一時就三有其二啊！

江南的文原來是這樣從武里攜手走來。從此，水做的江南里有著鋼鐵的筋骨。

真正的江南文風肇起于那英俊且一定儒雅的季札。他本來是可以做吳王的。他的父親就是那個最早改革開放的十九世吳王壽夢，老吳王是多么喜歡他這個兒子呀，可惜他是四子，按照立嫡立長的規矩，輪不到他接班。可壽夢偏偏非要讓他來做不可。老吳王用了兄死弟及的方式來確保季札的繼位，可等到哥哥們一個個生命終結該到他出山的時候，他卻逃進了深山，等到有了新吳王才出來。他用實際行動弘揚了被孔子稱為至德的自己先祖泰伯開創的禪讓之風。

不做吳王去做文化的創造與傳播。是他使一度荒蠻的江南開啟了對中原文化的學習、運用以及創造。《左傳·襄公二十九年》有如下記載：

吳公子札來聘，請觀于周樂。使工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矣。”為之歌《頌》，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邇而不逼，遠而不攜，遷而不淫，復而不厭，哀而不愁，樂而不荒，用而不匱，廣而不宣，施而不費，取而不貪，處而不底，行而不流，五聲和，八風平，節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②

這是季札出使魯國觀周樂時對內容作的評論。季札在這里所觀的風、雅、頌的名稱和編次，與通行的《詩經》大致一樣，據此可以認為他的評論就是對《詩經》最早的系統批評。春秋時期，“樂”是詩、樂、舞綜合表達，《詩經》中的各篇，其實也都是配樂的，有的還有伴舞（舞蹈）。此處季札一是指出了文藝的社會認識功能，且強調這個功能中的表現要“節有度，守有序”;二是注重文藝對“美”的表達，尤其是強調了文藝“和”“平”的形式美和格式美。因此，季札此處的評論被認為是中國最早系統的文藝評論。這種文藝思想和水平在當時都是很高很先進的。

以禮讓、仁義，善于學習作為基礎，季札就這樣開創了江南文風。

江南也是奮斗的。西漢時蘇州城西有個叫朱買臣的小伙子，勤學不輟，一度誤了砍柴影響了生計。其妻受盡苦楚也離他而去另外嫁人。最終他金榜高中得任會稽郡太守，后又帶兵征戰，功高被封九卿，完成了一個追夢者的奮斗史。在他到蘇州的郡治就任太守騎著高頭大馬衣錦還鄉時，那個短視的前妻又來跪在路邊請求帶走，這時的朱買臣不慌不忙命人抬來一桶水，他手一提，高高拎起，優美地在空中劃了一道長弧，把水潑在地上，讓前妻把所有的水捧到桶里，然后帶其到府里享受榮華富貴。這個當時著名的賦作家不經意就搞了一個“覆水難收”的行為藝術。

江南是遠離政治的，它是美食的精神家園。《世說新語·識鑒》里說了一個蘇州人——張季鷹辟齊王東曹掾，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莼菜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俄而齊王敗，時人皆謂為見機。智慧也許就是蘇州美食吃出來的。張瀚（字季鷹）57歲去世后就葬于吳江區莘塔公社（今屬汾湖鎮）東聯大隊南役圩南。后來此事傳為佳話，在外，“莼鱸之思”也就成了思念故鄉的代名詞;在吳地，美食之風興起，吳淞江里那四腮的鱸魚在《三國演義》里跟著左慈的手都走上了曹丞相的府邸，也讓近年因亂治吳淞江而讓四腮鱸魚無地生存的人腸子悔青。直至今日，蘇幫菜的清香還是讓所有吃過的人交口稱贊。著名作家陸文夫一篇《美食家》更是讓世人見識了蘇州食之美。

水的江南更是含蓄的。唐代蘇州的張籍自創樂府詩，寫下《節婦吟寄東平李司空師道》：“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③

明明是在表達作者忠于朝廷、不被藩鎮高官拉攏、收買的決心，卻裝模作樣地說一位忠于丈夫的妻子，經過思想斗爭后終于拒絕了一位高富帥男子的追求，守住了婦道。

同樣的還有一個想離開蘇州卻是說著不要走的。“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雙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④韋莊的《菩薩蠻》共五首，這是其中第二首。“人人盡說江南好”，是別人說江南好，自己并未曾認為江南就好。“游人只合江南老”，也是別人的勸說，遠游的人就應該在江南終老。為什么這樣呢？那是因為作者想表達不能回到故土家鄉的苦衷和困難，沒有辦法，聽別人的勸，就在江南終老吧。以前王粲也寫過《登樓賦》：“雖信美而非吾士兮，曾何足以少留”，江山確實很美，但不是故鄉，也不愿久留。

懷念家鄉是古代文章中重要的母題，就是那孤篇蓋全唐的《春江花月夜》也是的。那個從長江岸邊長大的吳地才子張若虛不僅僅具有宏大的宇宙視角，少男少女的情懷才是江南文風，這樣的文風就一定要帶有憂傷的。比如唐代張繼《楓橋夜泊》：“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⑤

要說文風，范仲淹是極其重要的一個人物。他境界高遠，有家國情懷。誰不知道“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千古名句？這種政治的、民族的、正統的、高大上的話語卻偏偏用“憂”和“樂”來表示，這就是江南文風。他把自己家的宅第捐出來興辦蘇州府學，開創了蘇州文脈，從此文士接踵，大家輩出。繪畫上的“明四家”竟然全在蘇州，那個唐伯虎就很有名了，可他還不是狀元。全國歷史上一共有532個狀元，蘇州就有50個，有清朝狀元114位，蘇州就占26人。

范成大在完成家國大業之后隱居石湖，人民性凸顯，具體關注民生，關注老鄉們的生活，《四時田園雜興》六十首，讓人親切又感動。更重要的是他的《吳郡志》，讓人們知道了“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經典語錄，真不知當時他吃了多少補品腦洞就大開了。

江南是可以想念的。龔自珍同學一句“三生花草夢蘇州”，讓沉睡在虎丘的名妓真娘永生，讓多少心系蘇州的才子魂牽夢縈。

江南是愛情的，愛情有愛而不得最是江南。

失了戀的戴望舒孤獨地來到蘇州，在平江路上那個叫丁香巷的石板上徘徊又徘徊，煢煢孑立，形影相吊的形象在每一個讀者心中朦朧又清晰。當然，也有人說，戴望舒去的是杭州，或者蘇杭都來過，成詩的起因并不就是那一條丁香巷。對此，不辯駁，因為那都是江南。只有在江南才能寫出這樣的詩，才有這樣的文風啊。

而另一位大詩人卞之琳在沈從文的介紹下到蘇州古城九如巷里張府來相親的。生于斯長于斯的葉圣陶最了解情況，他說張家四姐妹，不管是誰得到哪一位，都會一輩子幸福不完。據說最美就是老四張充和。而充和對大才子卞之琳卻不感冒，卞一來她就躲，讓這個狂熱愛情追求者失望而歸，悵然之間，就寫下了中國現代新詩的一首經典《斷章》：“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⑥

這首寫于1935年10月的小詩，是江南的橋頭下蕩漾的流水邊構成的風景，“水既是具象之物，同時也是抽象之物，是男女愛慕而不能接近的距離意象，水是情感表達的場所，也是情感距離的體現。《斷章》里風景同樣成了情感距離的意象。” ⑦也是江南的思緒里凝結的哲思，“世間萬物皆有關聯，真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你站在橋上看風景，另有一人卻在高處觀賞，連你也一起看進去，成為風景的一部分……而更妙的是它闡明了世間的關系有主有客，但主客之勢變易不居，是相對而非絕對。” ⑧

江南的愛情照亮了江南的文風，江南的文風結構了江南的文章，一頁一頁的人文和自然綿延開去，彩色而厚實。只要捻指一翻，優美噴香的風就撲面而來……

注釋：

①[西漢]劉向編訂，明潔輯評：《戰國策·魏》，世紀出版集團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440頁。

②[春秋]左丘明：《左傳》，劉利，紀凌云譯注，中華書局207年版，第227頁。

③[唐]張籍;《節婦吟》《張籍集注》，李冬生注，黃山書社1989年版，第41頁。

④[唐]韋莊：《菩薩蠻》《韋莊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147頁。

⑤[唐]張繼：《楓橋夜泊》，[清]蘅塘退士編《唐詩三百首》，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203-204頁。

⑥卞之琳：《十年詩草1930-1939》，安徽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第24頁。

⑦曾一果、曾一桃：《愛情永恒 風景長存——卞之琳〈斷章〉創作原意解讀》《名作欣賞》2001年，第5 期21頁。

⑧張曼儀編：《卞之琳》，人民文學出版社、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1995年版，第299頁。

作者簡介：

宋桂友（1965-），男，山東臨沂人，蘇州市職業大學吳文化傳承與創新研究中心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