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晴
李清照在宋詞方面的造詣使她能夠享譽詞壇,經久不息。作者異于他人的閨情詞創作,獨特的語言魅力,賦予其作品專屬于她的個性,李清照詞中沉淀著李清照獨特的審美情趣,是李清照個性的積淀和釋放。本文旨在探討李清照詞藝術特色中獨特的審美藝術。
一、異于他人的閨情詞創作
閨情詞多屬男性擬作,是以“男子而作閨音”,而女性寫閨情詞反倒有東施效顰之嫌,但是大多數情況下是男性不了解女性的心思,把自己的意志強加于女性的心思之上,最終曲解文意。在存天理滅人欲的宋朝,一妻多妾制和男性可肆意尋花問柳的生活環境,造就了男性以自己為主的大男子主義,女性只不過是生活中的附屬品,所以男性詞人創作的閨情詞中的女性形象有很大的偏頗。李清照在《詞論》中提到詞與詩的不同,認為詩主言志,詞主情致。她在詩詞創作中也確實遵循這一主張的,她的詞取材范圍較狹窄,多以閨情詞為主。但李清照的閨情詞肆意寫來皆自合女性之細美,非矯飾造作所能及。其閨情詞之所以脫俗于一般閨情詞最主要的原因在于男詞人是借閨情詞抒發人生不得志的郁悶或從男性角度對女性的褻玩,李清照詞所描寫的女性細膩情感是男性文人無法做到的,她的閨情詞中的女主角都是以本人為原型,一個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又怎能和男詞人筆下的市井女子相提并論呢。
閱讀李清照的閨情詞不難發現,她閨情詞都是如實記錄自己現實生活,從少女到少婦時期,心境的變化都很容易在作品中感知到。在少女懵懂時期,李清照筆下的自己是一位“沉醉不知歸路”的頗具玩心的少女,在思春時期,清照筆下的自己是一個含情脈脈,卻又稍顯頑皮的少女:“見有人來,襪刬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少女乍見來客,慌忙逃走,詞中雖未正面描寫這位突然來訪的客人,但從精確描繪的內心情感和外部動作斷定,客人肯定是一位促使詞人萌生春心的男性。怕見又想見、想見又不敢見的微妙心理,通過精湛筆墨描繪出來。在新婚不久,她的閨情詞更多是表現婚姻生活的幸福美滿,如一首首情歌,將她和趙明誠的美好愛情一步步記錄了下來:理罷笙簧,卻對菱花淡淡妝。(《丑奴兒》)李清照選取了這樣一個生活片段,將閨中少婦稀松平常的“理笙簧”“淡淡妝”賦予特殊的意義,如果不是異于常人的審美情趣,這樣一個看似平淡隨意的生活片段又怎么會呈現給讀者呢。丈夫外出游玩時,清照的詞充滿了相思之苦,“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女子心思細膩至此,將相思之情寫得生動形象,栩栩如生出一個迫不及待等丈夫回家的女子形象。李清照寫的都是以她本人為主角的閨情詞,呈現給大家的也是以她生活為中心的各種或美好、或痛苦的情感。男性詞人筆下的閨情與李清照的閨情比起來可謂是東施效顰,遠不及也。
二、獨特的語言魅力
詞產生于民間,起初語言樸素自然,有濃厚的生活氣息。但是到晚唐五代花間派產生,詞從語言上發生了質的變化,以溫庭筠為代表的花間派詞人,語言上濃妝艷抹,華美綺麗,淫巧侈麗,脂粉氣息濃厚。宋初文人在詞風上并無變化,也基本上承襲了唐末五代的詞風。直到柳永,詞風出現轉變,從詞牌到詞體再到語言,柳永都進行了全面的開拓。他的詞作從語言上開始由雅變俗。就語言而言,他雖繼承民間詞,但他對民間語言的提煉還遠遠不夠,詞作中常出現一些生僻的方言俗語使人費解,如:“唱新詞,改難令,總知顛倒。解刷扮,能口兵嗽,表里都峭。”“刷扮”“口兵嗽”等過于俚俗,讀完整首詞以后很難理解其意思。誠如李清照在《詞論》中評價的“詞語塵下”。而后的詞人在作品的創作方面也向柳永靠近,如秦觀的“待收了孛羅,罷了從來斗”也過于俚俗,讓人費解。黃庭堅“我不會太撋就”等詞句,被前人貶為“蒜酪體”。詞至李清照,“皆以淺俗之語,發清新之思,詞意并工。”這是李清照詞在語言上的最大特色。她既不落蒜酪體,也不會將詞寫得像詩、絕句一樣典雅。她不同于接觸下層市民文化的柳永,詞中很少會收錄民間俚語,但其作品又很少受典雅莊重的束縛,所作詞作皆通俗易懂,讓人耳目一新。即便是李清照前期的大量閨情詞,詞中也很少出現閨情詞中慣用的珠、翠、脂、粉等字眼。李清照后期的作品比起前期更是有了之質的飛躍,她大膽吸收了民間新鮮活潑易懂的口語,至今讀來還是非常新鮮,創造了全新的文學語言,如堪稱千古絕唱的《聲聲慢》,李清照大膽地把“將息”“得黑”“次第”“了得”這些在當時看來又粗又俗的字眼寫進詞里,這種平易通俗的特點與當時一般文人追求典雅富麗的習慣正好相反,李清照本身是身份高貴的女子,平時接觸的文學大多也是陽春白雪類的高雅文化,但這類低俗口語化的字眼在她的詞里確實很常見,在文人用大量脂、粉、金、翠等詞兒來填充到詞里的時代,她又一反常態,在詞的語言創作中絲毫沒有脂粉氣。
如果李清照只是一味地將民間口語搬到詞中,顯然是上不了臺面的。這些看似平淡的口語定然是經過她精心加工和凝練的。并且達到了錘煉而不見痕跡,工妙卻出于自然的地步。宋張端義《貴耳集》卷上評論到:“煉句精巧則易,平淡入調者難。且《秋詞·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此乃公孫大娘舞劍手。本朝非能詞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疊字者,用《文選》賦格。”張端義一語中的道出了這十四字的巧妙。十四個疊字將清照晚年生活的悲慘、孤獨和凄涼表達的淋漓盡致,看似平淡無奇,仔細揣摩來看,僅找不到更貼合的詞來替換它。這首《聲聲慢》將李清照詞中的語言特色都形象地表現了出來。李清照還有三字相疊的排句,如:“甚霎兒晴,霎兒雨,霎兒風”“更挼殘蕊,更捻余香,更得些時”。這些句子即契合格律,又靈動多變,充滿了民間詞的口語情味。
人間小女子,詞中大丈夫。李清照流傳至今的詞作必是一筆寶貴的財富。本文只是從很小的方面探討了李清照詞的獨特審美藝術。我們應當知道,在封建社會里,尤其是在“存天理,滅人欲”的宋代,一個人要想保持住一點個性鋒芒,該是多么不容易的事。這對于在精神和心理上受壓抑受束縛的女性來說,就更其不易了。李清照能在如此社會下成長成一個有個性、有思想、有棱角的杰出女子,難能可貴。